偵查庭裡,空氣冷如落雪。
「林主任,我們今日要釐清的是關於人體試驗案M7414-95的審查流程失誤。」白苒坐在偵查庭的檢察官位上,打開一本天藍色的文件夾。「這項實驗根據莫國衛生福利部規定第一年至少需開啟三次全體委員會會議才可正式通過,根據紀錄第二次會議於莫寧市第一大學的臨床試驗中心,但⋯⋯」
一聲輕響,她把一疊列印好的會議室使用紀錄跟飛行里程丟在桌上。「紀錄上您簽名的日期是在去年7月11號早上7點,但飛行里程顯示總共有三位與會人員7月10號晚間9點前往東部的永寧市參與隔天的研討會,我想請問,你們是半夜開會嗎?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查不到任何線上會議記錄?」
「我、我這是⋯⋯」對面的男子手指纏繞在胸口的領帶,完全不與白苒對視,側著頭表情尷尬。「白檢,程序繁冗的情況下我們可能會針對會議的時間進行調整⋯⋯我們並沒有漏掉程序,事後、我們⋯⋯再補上,畢竟一年到頭我們會議那麼多,時間太難卡,總不好拖著⋯⋯」
「林主任,你的意思是你們『事後開會』的行為是提前決議的?意思就是您的確是在『清楚』程序違法的情況下簽名?」白苒又把文件往前推,手指輕顫。「第三次會議也是您簽過的吧?第三次會議上記錄全員到齊,可根據檢方資料,副主席、法律代表當天都不在莫寧市,同樣沒有任何線上會議、正式報備紀錄,您要告訴我他們沒來,你完全沒有發現?」
「那又怎樣!事後我們不是開會了嗎!之前一樣沒有問題啊!誰會每次都把時程開好開滿,那又不重要,而且誰讓他們的法務那麼狡詐啊,一開始看根本看不出來會有這種風險,更何況最後不是沒能證明那幾個死者的死因跟藥物有直接關係——」
「不會有問題?」白苒握緊資料夾,紙張邊緣划過她掌心留下紅絲,喉嚨突然一陣乾啞。白苒拿起水杯潤了口後放下杯子重新看著他。「您作為公務機關主管,明知會議流程不合格,還進行兩次正式文件簽核,讓計劃書過審。林主任,請問我作為檢察官,訊問過程中不開錄音、不帶書記官,就直接問您,事後再請書記官補錄,您能接受嗎?」
「你!你這是威脅⋯⋯」
白苒低下頭,她想起介芸榮絕望的臉與顫抖的肩膀,想起介芸飛稚嫩的筆跡,想起陸明的白色吸入劑,想起那一個又一個祈禱著康復的名字跟躺在自己包包裡的藥單⋯⋯而他們只想著,反正法醫無法證明死亡事件有直接關聯?
「以上我列出的,應該都屬於發生過的精確事實吧?您明知法律不允許卻依然選擇違反程序規定,若您針對以上事實沒有提出反證或足以證明程序合法的新證據,那今日的訊問就此結束。」
說完,白苒刻意給對方留了一些程序上的時間,才宣布結束。收拾東西時,對方突然笑了。
「白檢察官,您真的確定要管這趟閒事?明明行政處分就能解決的問題,您偏偏——就想著讓司法介入,您要起訴就起訴吧。反正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
白苒的手已經搭在門把上,書記官緊張的上前一步,卻只聽到白苒淡淡丟下幾句話。「這是職責,不是閒事。在其位必承其重,任何人都不例外,包括我。」
說完,就推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白苒抱著文件走回辦公室,手指壓在唇上,卻抑制不住低低的咳嗽聲,實在受不了,拿出口罩戴上,摸了摸額頭,沒發燒,沒頭暈。
「⋯⋯不會真的死吧。」白苒低聲自語,落寞、悲傷、恐懼都是有的。可她不能被任何人發現,無論是打來越洋電話的爸媽、柔柔,還是她隔壁辦公桌的秦姐。
吃藥時間到了。猶豫一下還是拿出藥丸來。
雖然無法證明給她看病的陳堯除了陳多一案還有其他惡行,但保守起見,她把其中一顆直接打包拿去醫學中心做化驗,她仰起頭吞下那顆藥,正要打開水壺時——
「咳、咳⋯⋯嗚⋯⋯」肺部猛然升起一種強烈的撕裂感,如同墨水般迅速蔓延了整個胸腹部,白苒搖晃一下,靠著牆壁蹲坐下去,右手死命抱著包包忍耐那種撕裂感。
「白檢察官!」書記官剛走出來,就看到白苒靠在牆上猛咳,著急地衝到她身邊。「有沒有⋯⋯」
「我沒事,不用太擔心,這不是傳染病。」白苒擠出虛弱的微笑。
「這不是重點啊,白檢!你吐血了!」
「我下週,會預約體檢的。」白苒閉上眼,任由自己沉進短暫的黑暗裡。看來是逃不過了啊,真的,逃不掉了。
鮮血沾在領口,她把毛衣拉高遮住那點血跡,這就是你們的感覺嗎?
生了病,要擔心別人難過發現。
要保守估計自己還能活多久。
就是學長會氣死吧,自己騙他了。白苒搖搖頭,扶著額頭站起身。「別跟其他人說好嗎?」
「可是這⋯⋯好,那白檢你一定要去做檢查!」
白苒擦掉嘴角的血跡重新戴好口罩回到辦公桌,打開電腦撰寫起訴書。她此刻的抽屜裡躺著幾張便簽,都是跟她的私下調查有關的。
她打開抽屜拿原子筆時粗略掃了幾眼,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重新拿出便簽端詳。
一、 思邈公司之維生素疑似導致陳蓤(陸阿姨)死亡,由仲景公司首先提起訴訟(陸明參與)
二、 仲景與青杏皆進行過24號計劃。
三、 仲景法律明面主責人:張東林。
四、 實驗計畫死亡案例多但模糊、斷證、難以起訴。
白苒抓起筆,刷刷添上幾句話:皆與藥物實驗有關係,法律文件謹慎但有些微破綻,疑似目的緊迫。高劑量NS(註:涅莫尼斯簡寫,白苒的習慣)樣品,皆集中於社經弱勢受試者。
這是她對照了三天名單與背景、貢獻一週黑眼圈整理出來的新疑點。還有那個不知名的灰色頭像調查⋯⋯是完全卡死了。
目前的狀況完全就是處於一個法律邏輯沒問題,人情吧怎麼看怎麼見鬼。首先張映月,她作為僅次於執行長的張東林親自出席偵查庭,她完全無參與的可能性低到地心。但偏偏最後她居然沒有參與這個計劃案決策的痕跡。
不過說實在,那場官司要不是學長打,張映月的下場還真不好說。
學長是她遇過最有挑戰性的對手了⋯⋯
二來每個受試者拿到的涅莫尼斯含量比例都不同,但藥量若從每份比例來看,濃度最高高達四五倍的那批都集中在身心障礙、清寒家庭、老年受試者身上。可按照用藥邏輯,你在體弱甚至老年病人身上下猛藥是開玩笑嗎?張家調整配比的標準,到底在哪?
這點不是沒有醫學專家指出異常,不過都被張家以多方面衡量這個理由打回去,最後也抓不到證據。
三來。最見鬼的地方。涅莫尼斯屬於高風險藥物,涉及的疾病又是罕見基因病。這方面的研究通常私企不太會涉足,一般來說都是國家研究中心居多,搞了幾十年的計劃沒半點結果,還收購拼命砸錢。就算是聖母心想救人,這他媽太有毅力了,請問你們還記得你們是要賺錢的公司嗎?
她煩躁的抓了抓頭髮,繼續寫起訴書。窗外的西照透過玻璃灑進地檢署。突然,身後傳來皮鞋穩定踏在地上的聲音,原本還有些微低語聲的辦公區安靜下來。
向她走來的是一個身穿厚實西裝的中年男子,無名指上戴著一枚低調簡約的銀戒,頭髮整齊嚴謹的往後梳。這人是莫寧地檢署的檢察長,沈舟。
「沈檢察長好。」白苒看到下意識想起身,被抬手阻止了。
「沒事,你坐著繼續工作就好,我說給你聽。」沈舟停下來,一字一頓,清晰穩定。「先說好,你沒有任何義務答應。張東林快死了,他提出申請,想見你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