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一次筆錄後聶柔陰著臉回來。陳堯的律師團隊程度並不差,死拖著偵查程序。聶柔煩的要命,戴上耳機打開電腦繼續彙整證據,陳多剛吃過飯,看了一眼專心工作的聶柔,悄悄自己端起鍋碗到廚房去洗。
手機又重新響起來,白苒輕快的聲音傳來。「柔柔。」
「嗯,你那邊還忙不忙?」
「忙啊,我還在查呢,而且最近地檢署案量爆發。對了,你上次上新聞那個陳堯,」白苒聲音微微哽住,很快壓下去。「你們有沒有驗出涅莫尼斯?」
「涅莫尼斯?倒是沒有,我記得只要超過十二小時,它就會分解成無害物質,很難驗出來了。」聶柔皺眉。
「我懷疑最近醫學界、藥物商業界一直連環出問題其實是彼此之間有關聯的,而且⋯⋯我最近也傳喚了好幾個瀆職的倫理審查委員會成員,算是把政界也踩爆了吧。」白苒苦澀的笑了。「柔柔,你可以注意一下你的當事人有沒有也出現EPS的症狀,我擔心這兩件事有關係。」
「哦,知道了。」聶柔一邊打字一邊說。陳多睡得很差,經常夜半驚醒,醒過來也不說話,走出房間坐在沙發上發呆看窗外,聶柔看到也不多說,就煮點牛奶問她要不要。但咳嗽⋯⋯老實說並沒有怎麼明顯。
「柔柔,網路上那些話我知道不是真的,但我是檢方,也很難幫你說什麼。你們還好吧?那麼大動干戈的,看來,他們很怕聶阿姨幫你啊。」白苒懶洋洋的聲音又傳來。
那些網路上的人一看就是陳堯那邊的,死咬女兒是神經病、精神錯亂、嗑藥,證詞一概不可信。還刻意爆出「訴訟代理人為聶言昭親女聶柔」、「法官外孫女」,不直接攻擊聶柔,卻讓人感覺到法律世家與醫師對抗流程的「不公平」。
「他們可真好意思,一個醫界學者,請得起律師團隊。受害者拼命逃出來,結果賣起慘來了。」聶柔重重敲在鍵盤上。
「嗯,所以真的很麻煩啊,畢竟陳堯過去的形象可是好父親、好仁醫。他這次就是咬死了你們誣蔑他。就像我這邊也懷疑我自己⋯⋯」白苒的聲音忽然頓住,幾秒後又急速揚起。「那,不管怎樣,希望那個孩子沒事。」
「你在心虛什麼?」聶柔瞇起眼。她可了解白苒了,都能想像出這個聲音背後偷偷抿起的嘴角和不安的眼神。
「沒、沒什麼!我差點把內部資訊說出去了啦⋯⋯總之柔柔,這件事,你不退,我也不退。」
「嗯。誰退誰是狗。」聶柔笑出來了。
這通電話切掉後,聶言昭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喂,媽,什麼事。」
「沒什麼,」聶言昭的聲音很平淡。「你最近的那起案子是不是驗傷證據不太好整理?去年聽雨罕病醫學研究中心的李逢生教授推出了一套新的毒物代謝檢查方法,如果你當事人同意,可以去試試。」
「李逢生教授?那個毒物研究專家?好,我知道了。」聶柔拿起筆紀錄,「我會問問看。」
「嗯。這件事媽媽暫時沒辦法幫上你太多忙,但是呢,告訴你有哪些可信渠道還是可以的。」
「我知道。」
「媽媽先去見客戶了,你有什麼缺錢的,就來跟媽媽說,知道嗎?」
「好。」聶柔收起手機,這時陳多從廚房走出來,蒼白的指尖上沾著水珠,很顯然剛洗完東西,聶柔轉頭剛好看到她,皺了皺眉把耳機摘下。「以後不需要這樣,我家有洗碗機,想也知道我這種懶人根本不會自己動手洗碗,你住我家也不需要。」
說實在的要不是陳多住她家,她桌上的外賣盒能堆三天,垃圾桶裡的垃圾能待兩週。
陳多咬唇點點頭,手指抓緊襯衫邊緣。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談。針對藥物注射這部分,證據鏈還沒有那麼直接,你父親提出你罹患情緒障礙才進行針劑施打,那現在細部的化驗去國家醫學中心可能比較適合。但當然,我們現在手頭的藥檢報告也不是不能指控他,就看你意願有沒有要做進一步檢查。」
說完,聶柔把平板資料遞給陳多。
「可以。」陳多沒多想,點頭答應。
聶柔看著她一會,忽然開口:「等這一審打完,你有什麼打算嗎?」
「聶律師,等打完我會立刻搬出去的。不會給你添麻煩。」
「我問的不是那個。」聶柔拿起遙控器,調了空調溫度。「目前你除了化驗以外完全拒絕去看醫生,不接受任何治療。你作為成人,我是你的委託律師,我也無權逼迫你。但是我還是想確定,你有沒有後續打算,我可以看看有沒有能幫助你走的法律程序。」
「不必了,」陳多在沙發上坐下,眼神落在百葉窗上。聶柔平常把窗簾拉下,入冬正中午的光透過窗簾布料灑了一地,窗簾隨著暖氣的風輕輕晃動把光割成一片片,像是破碎的玻璃。「我知道,你一直有在幫我,謝謝你。但我很清楚現實,真的要治療,那是一輩子的事。我也不想賣慘,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慘過。只覺得自己蠢得可笑,落到今天這種下場也是咎由自取吧。」
聶柔沈默下來,把兩粒白色耳機收進耳機盒。「能告訴我原因嗎?」
陳多張了張口,又是一聲苦笑。「聶律師你知道嗎,在我十三歲前媽媽去世之前,他不是這樣的!他第一天那樣對待我的時候,我還覺得他是真的為我好啊,那時有大人警告我,甚至想報警,我大哭大鬧咬他指責他是壞人⋯⋯啊,那好像是媽媽的老同學吧,我當時覺得,他在攻擊我父親,我唯一的親人,那天後我爸還笑著誇獎我,今天沒有人幫我,連警察都不理我,拼死逃出來花錢打官司⋯⋯你說是不是報應?我活該啊。我就是活該啊。」
陳多說著說著,笑了起來,笑得雙肩顫抖,聲音卻微微哽咽。「現在好了,身體爛了,連打工的能力都快沒了,只能當累贅。他跟我說過我的名字,就是多餘的多。現在想啊,那個人渣也沒說錯。聶律師,對不起,我並不打算求生,我說的不是自殺什麼的。只是反正我現在的身體情況亂成一鍋粥了,活下來也只會拖累別人⋯⋯聽完這些你大概也會鄙視我這種人吧。」
「好,」聶柔側過頭看著她。「我整理一下,所以你是覺得你活著給我或其他人帶來了麻煩,而且,你小時候曾經傷害過了真正想幫你脫離苦海的人,導致你認為之後你求助無門是報應?」
陳多愣了一下,點頭。
「可是你逃出來,其實本身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聶柔說完,打開電腦,輸入幾個字。「根據多項心理學實驗,人和哺乳動物在年幼時需要一個依附對象才能活下去,就算那個對象會傷害你,但你的本能判斷你需要依附對方才能生存如果對象甚至偶爾善待你,那情況會更糟糕,因為依附者可能產生一種補償性幻想:他是愛我的,是我不夠好。所以,聽完這些,我無法鄙視一個反抗情感依附本能逃出來的人。」
陳多低下頭,她突然根本不敢看聶柔。其實她那天被聶柔護在門後時想過媽媽——如果媽媽還活著,會不會也這麼保護她?為什麼她老是在這個沒有大她幾歲的女生身上看到母親的影子?
比如說在律所遞過來的衛生紙上,留意到她畏寒調高的暖氣溫度,還有晚飯桌上的雞蛋瘦肉粥。但說到底她們只是委託人與被委託人的關係,聶柔沒有義務承擔她的任何移情。
人總要有個理由活下去的,有的人是為所愛之人而活,有人是為夢想而活,有人是為遺憾而活。可是她真的不敢想像自己離開這裡的話要怎麼活,她怕孤單,所以不敢離開父親,她太痛苦,所以離開父親。
她曾經因為媽媽活著,因為爸爸活著,現在呢?或許去找聶柔,是她這輩子最瘋狂也最獨立的衝動選擇。
她的無能像是深色的墨水蔓延在如同白紙的生命上,替所有可能與未來上色。
「謝謝妳,我會好好想想的。那我可以,在這裡待一下嗎?」陳多的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勾起。
聶柔抬眼,她聽懂了陳多那層意思:我能不能在妳有在的地方,待一下?「好。」
陳多輕輕垂下眼睫,空氣很暖,她有點睏了。
「什麼啊⋯⋯」聶柔嘀咕,陳多靠在她肩膀上睡過去,長睫輕顫,彷彿終於逃離了這個危險的人間。
聶柔輕輕嘆氣,知道這孩子可能暫時不想離開。確認她的睡姿不會突然倒下去後,聶柔小心調整姿勢,用右手打字,左肩不動,讓她靠著。
牆上掛鐘滴答滴答,一格格將時間往前推,也把人推進無可逃離的漩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