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檢?不舒服嗎?」
白苒緩了好一陣子才鬆開發燙的手心,把手機放下,拍了幾張照片與錄像,深呼吸後才開口。「這個手機⋯⋯我會上交地檢署,因為它屬於證物。莫小姐,很抱歉。」
「不,我把手機帶過來就想過這個問題了。而且⋯⋯我父親是被人威脅過的,雖然他已經去世⋯⋯我也知道他不是無罪,但我還是想知道到底全部的真相是什麼。還有白檢你不用稱呼我莫小姐,稱呼⋯⋯本名就好了。」
白苒愣了,輕輕眨眼。「好呀,那你先叫我白苒姊姊!」
莫凡笑了。「白苒姊姊⋯⋯」
莫凡走後(還被白某人塞了幾個杯子蛋糕),白苒用袋子包好手機,拿出筆電飛快查詢。
陸明的律所是在陸阿姨過世幾個月後成立、且可在網路上查詢,僅僅他一人出資。如果說聶柔那種家境一個人出錢單幹有機會,但根據她與陸明長期相處陸明所吐露出的那些資訊,他當年情況窘迫,母親離世,這麼快就自費開律師事務所?
一般來說,對陸明這種人而言都是先找穩定的事務所投履歷,而非自己全額出資單飛。
要就有人給他一筆錢、要就是中獎了。但她並沒有查到那年彩卷或發票中獎名單有姓陸的。
白苒愈想愈亂,啪地闔上筆電。沈默後又打開,花了半個晚上對比路線、關係人重疊、距離,以及網路上明面能查到跟陸明有關的資訊後,她鎖定了幾間公司,目前最可疑的就是青杏——但這家公司已經被她當初辦案時扒了個底朝天,從金流到實驗計劃,實在沒有新線索,乾脆就從青杏合作公司裡面翻名單。果然有了收穫。
是家叫仲景的家族企業,有百年歷史的私企,負責保健食品與藥物的研發,專攻基因藥物與中醫。董事會十有八成都是張家人。張羽凡是執行長的孩子,張東強則是部門主管,兩人的身分是表兄弟。張羽凡於案發前三年曾出席傾注資金到青杏二十四號計劃的決議董事會,因為張羽凡的緣故,當初檢方也把這一家公司查了一輪。
莫凡的父親莫林,在青杏就職後忽然離職,跳槽到仲景。也短暫在這間公司擔任倉儲技術員後被辭退。當初因為沒有直接證據說明莫林犯案與仲景公司有關,這條鏈子很快被斬斷了。
仲景公司從百年前就是莫國前五十強的私企,是少數同時主攻西方基因學和中醫理論的,據說每個張家人都是醫藥方面的怪物。這家公司也主導了好幾起藥物研究計劃和研發。
其實網路上曾經有都市傳說——這家公司其實一直以不法手段尋找研究對象,搜羅各行各業有實力、但陷於困境的人才,私底下組織犯罪。甚至曾經有爆料帖指出細節,但都屬於網路傳言的範疇。
「冷靜,這種都市傳說不能當真啦⋯⋯」白苒呢喃著,翻閱那些貼文,雖然內容誇張,但不得不說前後邏輯真的沒有什麼破綻,但也就少數那幾個。剩下的,一看就是胡說八道。
白苒抓起手機快速紀錄下資訊,拿起筆開始抄寫、分析,又登上系統翻找卷宗。時不時看一眼手機對照。
卷宗裡讓陸明勝利的第一起官司反而與張家無關,是一場社會名聲極好的辯護案件,指控某家製藥公司的保健品偷工減料,含有廉價的有害物質。
每起由陸明擔任辯護的案子,幾乎十有八九都有證人或原告出意外、中途冒出新證據,但偏偏有人下場去查,結果也是線索鏈爆炸,無疾而終。
她那天忙到半夜。
她時不時看向手機,那些訊息很明顯盡量精簡化、減少個人識別特徵。但偶爾的語氣習慣,還是忍不住讓她想起那個人。
或許用語習慣可以短期內掩飾、改編、偽裝,但熟人總看得出來的,更不用說⋯⋯像她這樣的檢察官,最擅長分析卷宗報告裡的隻言片語。
學長,可以不要真的是你嗎?
警察採完筆錄後,陸明盯著手錶,眼神輕輕垂了下來。他沒想過,莫凡會把小學妹扯進來。
他當然知道莫凡什麼罪都沒犯,但他也知道莫林可能留了後手,剛好遇到陳安,他就用了一點小手段讓他知道莫凡的日常活動範圍。
陸明皺眉拿起手機,不耐接起電話。「在醫院,不方便,到時候出來說。」
⋯⋯
外面的雨滴答滴答,天氣已經徹底入秋,即將轉冬。陸明穿著一件灰色大衣,撐傘走進熟悉的大樓。
「陸律師,我希望你對於那天的行為有個解釋,那個檢察官,她才二十幾歲就親自把羽凡挖出來,把羽凡送進去了!青杏倒了本來就是意料之外,但羽凡也沒能全身而退。她根本不是什麼好招惹的人。你出於什麼理由要救她?」
說話的是張映月,現任副執行長。是剛剛去世的執行長親生女兒,本來父親是想讓她弟弟張羽凡接手公司,為了吞青杏的二十四號研究計劃的技術,想用異常金流把青杏坑到不得不放棄二十四號,趁勢收購技術內容,結果張羽凡沒收好尾也跟著進去,眼見著就要查到公司陸明俐落把負責處理金流的莫林推出去擾亂檢方視線保住公司,好了繼承人沒了,老爸也氣急攻心沒了。
而張家長輩仍然有重男輕女的觀念,所以即使張羽凡入獄後張映月也費了不少功夫往上爬。
「張老先生生前的規矩很明顯,檢警機關的人,最好不要動。他們死了,更難壓住。」陸明淡淡開口。
「檢警機關?可陳安他自己都不知道你是有意透露資訊的,就算警方完全還原你們的對話也只能說明你無意間透露過你見過莫凡,剩下的是他自己去找資訊。她是檢察官又能怎樣?警方要追,只能是她被牽連——而事實也的確是她自己被連累。還是⋯⋯你對她有不該有的想法?」
陸明笑了一下。「張女士,你最好不要隨便試我。而且,她是辦你弟弟案子的人,我不需要喜歡她,但可以試試⋯⋯讓她喜歡我。畢竟,能動用公權力的檢察官,掌握的資訊永遠比我們多。」
「你最好別把檢察官當傻子。」張映月冷笑。「我佩服你的手段,但你別太有自信,像他們一樣,把女人都當作笨蛋。」
「我怎麼會?她可是那一屆第一名畢業的。」陸明攤手。
「總之你最好注意點,這邊的消息說她跟莫凡見面了。至於莫凡有沒有給她什麼東西,我不清楚,但別想我保你。」
說完,張映月走了。
陸明冷冷的點點頭。「不送了,張女士,莫小姐跟受試者的事,我會想辦法解決。不急。」
張映月沒有回頭,只是肩膀看起來放鬆了一點。「陸律師,行啊,那就看看我們誰處理得乾淨。」
「很榮幸,張女士。」
說張映月跟他像吧,從她卷進來起,就跟他們綁定逃不了了。她在家族公司是個女人,不管怎麼努力,野心勃勃,擁有才華,都不如親弟弟。
說不像吧,再怎麼說她有吃有喝有穿能活著喘口氣,他不敢說張映月必定比自己幸運,但絕對比母親幸運。
他不可憐這個女人。這條路,她選了,選的很堅決,就像他,當初選這條路,也是為了母親有一塊墓地可以安葬,為了母親的大仇能報。
真正值得可憐的是母親,不是他,不是張映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