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市西城區,一家名為Medea's House的酒吧門口,蘇星妤面無表情地抓緊了書包帶子,抬起頭,五彩斑斕的光映在她死寂的黑色眼睛裡,最後,她還是走了進去。
她穿過昏暗的燈光、躁動的人群走到了吧台前,一個看上去四十幾歲的婦人站在吧台後方的一塊陰影裡,金色捲髮垂到腰間。那是她的母親,蘇雲,媽媽自爸爸去世後,就用這家酒吧的錢把她供養到了高三。她此刻一肩夾著電話,另一手快速的抄寫些什麼。
不過有時候,她都想著,要是自己早點死掉就好了,這樣媽媽就不用為了她的治療費那麼苦,她也不用聽著媽媽那些讓她早點找了個有錢的男人嫁了的話。
「欸,不好意思,我們三樓區不開放給一般客人,如果您想訂包間的話二樓還有位置。啊,好的好的,希望您明天能玩得愉快。」
蘇星妤正想擠到媽媽那邊時,突然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小美女,要不要來玩玩——」
「你別碰我女兒!再碰她一下老娘砍了你的手!」母親一甩長髮,罵罵咧咧地走來,背後還跟這幾個壯實的男子。
「怯,不就是個酒店妹的女兒嗎,有什麼了不起⋯⋯」那人似謹慎的後退幾步,又走回舞池。
蘇星妤低著頭,走到媽媽面前。媽媽臉色很蒼白,咳嗽聲還有些悶,媽媽跟自己是一樣的病,但目前有在治療的,只有她。
蘇雲雙臂交叉,冷冷地打量蘇星妤。「大學面試死回來了?有人要你嗎?」
「有,莫寧市第一私立大學,結果出來了,是正取⋯⋯」
「正取?那又怎麼樣?還不如找個有錢男人嫁了,至少能拿到錢治治你那身破病,老娘受夠了動不動半夜陪你跑醫院,好不容易緩和下來,你還想去哪個地方跟人家拼成績!?你家裡有礦哪?」
「我可以辦學貸,可以打工,而且老師也說過我的成績很不錯,只要繼續努力,就有機會考到工程師執照,那時候我們就不用靠誰了⋯⋯」
「考執照?」蘇雲的聲音拔尖了。「你搞清楚沒有,為了養你這個賠錢貨,我耗費了多少青春!你現在想去賠命?你有那個身體本錢讀書嗎?接了我這酒吧也比你搞那些有用!你以為你是誰?讀書這玩意是給那些有錢人家小孩的!不是我們這種人!」
蘇星妤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不想走媽媽的路,她可以死,但她真的不想就那樣沈在黑夜裡,她不想要以後只能看著一個個失學的女孩子走進這裡穿上漂亮的衣服為了活命笑嘻嘻地走進一個個包廂,她不想要看著那些魚龍混雜的人偷偷進來做些見不得人的生意。不想要跟媽媽一樣所遇非人,然後被又打又罵還不敢打官司離婚,硬撐到對方死了才解脫。
媽媽,你是愛我的,可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呢?
這樣活著,真不如死了。
正當母女二人爭執的時候,一個看起來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青年走了進來,他臉色很蒼白,穿著正式的西裝,鮮紅領帶落在胸口,神情淡漠的彷彿沒有情緒。
媽媽立刻丟下她。「欸,陸律師,好久不見,我們包廂已經準備好了,那幾位也在樓上了⋯⋯」
陸明似乎做了無數遍似的取出一瓶藥,一個信封擺在吧台上,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留下母親一個人在他身後點頭哈腰。
陸明走後,蘇雲狠狠瞪她一眼。「還不趕緊去把貨倉裡的貨分類!」
「是,媽媽⋯⋯」
而另一邊,陸明走上三樓,拉開第三間的包廂。裡面燈火通明,桌上擺著燒烤、冷盤、熱酒,還有幾個陪酒的女子坐在沙發上。陸明煩躁的皺了皺眉。沙發尾一個姓張的青年看上去雖然冷靜,但眼神也移不開那幾個漂亮的女子。
「陸律師,那麼矜持幹嘛?坐下吧,」這個叫做張東林的青年執行長笑吟吟的走近他。「怎麼樣,今天有沒有喜歡的?」
「沒有。」陸明平靜地開口,放下公事包。「張先生,以後我想羽凡先生那樣的魯莽的人不能再介入了。儘管是您家的直系血親。」
「我知道啊。那陸先生調查出來的結果又怎樣樣?」
陸明看向正在飲酒的青年,拿出一疊資料,放在他面前。「莫林從很早就不想受控制了,所以他利用最容易衝動的張羽凡,讓他露出破綻,進而製造機會讓檢方可能懷疑整個公司。因為想要揭發那幾款抗生素跟口服劑的偽造數據問題是不可能,畢竟您家的勢力夠大,我也可以確保沒有人能多嘴。不過藥物實驗部分風險最大我已經跟您說過了,所以他乾脆就從這幾點開始鬧,鬧到檢方盯上公司,借刀殺人。」
「別說的那麼難聽,陸律師。」張東林無辜地攤了攤手。「只是我們對於成癮性跟幾項臨床數據的定義有點小小的意見才稍微修改了⋯⋯」
陸明失笑。「您不用用這種話術包裝,我知道海吉尼亞裡面的致癌物濃度過高,也知道最新款的口服劑致發癲癇、白血病、等風險也超出標準,更不用說普默寧的研究。那些條款與實際有落差的試驗同意書我親自幫你們修的,這種工作不是給太有良心的人做。像是莫林,不是嗎?」
「也是,陸律師可真有本事,這麼快就查出來了。」張東林把麥酒湊到唇邊,飲下一口,手指輕輕轉動杯腳,餘下的金色酒液在杯底打轉。「陸律師身邊好像從來沒有女人。」
陸明冷冷抬眸。「張先生,我想這不是重點。」
張東林肆意的笑出聲。「沒辦法,陸律師太能幹了,想報答你吧,你拿著一大筆錢放銀行吃灰,想送女人,你看不上眼,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對男的比較有興趣?可也不是啊?怎麼二十幾歲,活得比我們都清心寡慾啊?」
「別的我不知道。」陸明語氣譏諷。「我需要的藥物不少,這種病也不好治,說到底我挺缺錢治病的,所以一樣,給錢就夠了。」
「陸律師長得這麼好看,沒人喜歡,可惜了。」
「比不上您。」陸明言簡意賅。
「總之,這次的集體訴訟就麻煩陸律師處理一下了,你愛用什麼方式就用,畢竟表姐跟董事會都很信任您。」說完,張東林推過去一本資料本。「怎麼樣,我可愛的映月表姐還算用心吧。」
陸明接過本子,一頁頁翻著,裡面詳細記錄了每一位受害者的訴求、過去、生平、使用藥物的情況。
「可以。」陸明抬眼。「不過我需要張先生先停止與醫院那邊的⋯⋯那種往來。」
「這可以。」張東林口氣果斷。「陸律師有需要,可以隨時提出來。」
「嗯。」陸明喀的一聲闔上本子,放回包包裡。「我回去會慢慢研究,就不多留了。」
「真的?不聊聊其他的?」張東林有點驚訝。「不談報酬⋯⋯」
「合約上的那些,就這樣,別少給就好,有突發狀況給我打電話。」陸明起身,冷冷地開口。
「欸,對了,青杏那邊這次是栽得徹底了,聽說⋯⋯他們的法務顧問也進去了,十幾年的徒刑。」張東林笑著講,手裡輕輕搖晃著杯子。「那位白檢察官真的不簡單啊,你說是不是,陸律師?聽說⋯⋯那位法務是她學妹,可是她好像還是沒有放過她哦?」
陸明偏了偏頭。「我知道,不過我沒有完全準備,不會衝動行事。不勞您擔心了。」
說完,他走出去,將那些嘻笑聲隔絕在門後。
門外,那個老闆的女兒蘇星妤蹲在門邊咳個不停,手裡握著一粒藥——他眼尖,是蘇雲的。蘇雲的情況跟蘇星妤不同,蘇雲知道這藥連臨床試驗都沒過,她是甘願吃這種短期有效、長期後遺症嚴重的免費藥物。但她肯定沒告訴蘇星妤。蘇星妤可能是臨時不舒服偷拿的。
「咳咳⋯⋯」蘇星妤咳得雙目通紅,抬頭看見陸明冷冷地站在她面前,她知道這群人是什麼人,她驚慌地起身退開。「對不起⋯⋯先生。」
看著她拼命鞠躬一臉驚駭彷彿在說「拜託不要滅了我」陸明勾了勾脣,他答應過蘇雲,至少,盡力保她女兒的命,他沒什麼職業倫理,但起碼守信用——畢竟蘇雲拿出足夠的誠意跟價值。她女兒不能吃這種藥。
「Ambrosia(安波瑞亞)?」陸明冷靜的看著她,報出藥名。「這種肺病初期的處方藥,應該是這個吧。你拿的是Pulmoryn(普默寧)。」
蘇星妤低頭。「安波瑞亞⋯⋯要自費,太貴了⋯⋯」
陸明仍然是一副沒表情的樣子,打開公事包,拿出一瓶藥,還剩很多,他把藥瓶丟進蘇星妤手裡。「拿去吃吧。」
蘇星妤看著手裡那瓶出自於莫寧市第一醫院藥房的正版藥物,震驚的說不出話。卻看見陸明頭也不回地下樓了。
她不敢追上去,只能握緊藥瓶。她知道非醫護人員亂送處方藥算是違法,但她不敢喊住他,也不敢不吃。
她舉起藥瓶,藥瓶上的專利標誌在燈光下散著銀色柔光,輕輕轉動,銀光彷彿一條鎖鏈在盤旋慢慢繞住手指⋯⋯卻又一閃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