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如同冰冷徹骨的海水,淹沒了鐵砧鎮的每一寸土地,也淹沒了每一個倖存者的心。
慕容崆肩胛處的傷口血流如注,煞氣的侵蝕讓他半邊身體都感到麻木與刺痛,那張儒雅的臉龐因痛苦而扭曲,但他依舊死死盯著奧萊恩,碎山刀拄地,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端木斐的情況稍好,但氣息也紊亂不堪,流星槍的光芒明滅不定,顯然在剛才的合力一擊與分心救援中受了不輕的內傷。
兩位御堂刑司的受創,如同折斷了隊伍的脊梁。殘存的煞刑司們臉上血色盡失,眼中剛剛因羅墨誠驚天一擊而燃起的希望之火,此刻已被更深的恐懼與茫然所取代。結陣的節奏徹底被打亂,只能憑藉本能,三五成群地背靠背,抵禦著彷彿無窮無盡的教廷軍自殺式衝鋒和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愈發強大的煞物。
「清道夫」維克多臉上的溫和笑容依舊不變,彷彿剛才那險些將三人組撕碎的金屬風暴只是例行公事。他熟練地更換著「喋血頌歌」加特林上過熱且部分損壞的部件,那顆暗紅色的煞核依舊在搏動,提供著彷彿無窮無盡的邪惡能量。槍口再次緩緩抬起,如同死神的視線,掃視著戰場,尋找下一個值得「清掃」的目標。
奧萊恩那隻猩紅的獨眼,冷漠地掃過受傷的慕容崆和端木斐,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他沒有急於追擊,反而像是在享受獵物垂死前的掙扎。他左手的妖刹軍刀輕輕揮舞,帶起一道道暗紅色的煞氣軌跡,將周圍試圖靠近分一杯羹的低級煞輕易斬滅,展現出對煞氣的絕對掌控力。
「結束了。」奧萊恩的聲音沙啞而冰冷,不帶絲毫人類的情感,「你們的靈魂,將成為吾主聖輝之下,最好的祭品。」
就在他準備發動最後的總攻,徹底碾碎這支殘兵敗將之際——
變數,發生了。
牆角之下,是風暴中搖搖欲墜的孤舟。
端木婧怡半跪在地,耀星輝叉插在身旁,她雙手結印,試圖調動息氣壓制靈魂層面的動盪與身體的傷勢,但每一次息氣流轉,都帶來經脈撕裂般的劇痛,讓她額頭冷汗直冒,嬌軀微微顫抖。(可惡……靈魂的損傷比想像中更嚴重……這樣下去別說戰鬥,連自保都難……羅墨誠那個笨蛋,都是因為他……) 她看了一眼身旁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的羅墨誠,心中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
慕容楓的情況稍好,但肩胛的傷口不斷滲血,讓他持劍的右手都在微微顫抖。他強忍著劇痛,眼神卻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冷靜與銳利。他觀察著戰場的局勢,大腦飛速運轉。(兩位御堂刑司受傷,陣型已亂,敵人攻勢不減反增……必須爭取時間,哪怕只有幾息!)
他看了一眼身旁氣息不穩的羅墨誠和幾乎失去戰鬥力的端木婧怡,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婧怡,墨誠,掩護我!」慕容楓低喝一聲,不等兩人回應,他猛地將鏡花劍插於身前地面!雙手以快得留下殘影的速度變幻印訣,體內本就不多的息氣,連同某種更加本源的力量,不顧一切地注入劍身之中!
「鏡花劍奧義——「萬華鏡域」!」
隨著他一聲蘊含著痛苦與決然的嘶吼,鏡花劍發出了一聲彷彿琉璃破碎般的悲鳴!劍身上無數的鏡面在這一刻徹底崩解、飛散!但這些碎片並未消失,而是化作億萬點晶瑩的光點,如同被狂風吹起的鑽石塵埃,瞬間擴散至方圓近百米的區域!
光點迅速重組、折射、扭曲光線!剎那間,以慕容楓為中心,一個龐大而複雜、充滿了無數鏡像、幻影與光線陷阱的幻象結界驟然成型!
結界之內,景物變得模糊不清,無數個「慕容楓」、「端木婧怡」、「羅墨誠」甚至「慕容崆」、「端木斐」的幻影在其中穿梭、戰鬥、或靜止不動。真實與虛假的界限被徹底打破,連空氣的流動和息氣的波動都被完美模擬、混淆!
衝鋒的教廷軍頓時陷入了混亂,他們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目標,胡亂地攻擊著幻影,甚至自相殘殺。一些低級煞物也被幻象迷惑,在原地打轉,發出困惑的嘶吼。就連奧萊恩那隻猩紅的獨眼,也微微眯起,視線在無數個「慕容崆」和「端木斐」的幻影間掃視,一時間難以鎖定真身。
「噗——!」結界成型的瞬間,慕容楓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了背後的斷牆上,氣息萎靡到了極點。施展這種規模的奧義,對現在的他來說,負擔太重了,幾乎是燃燒生命在支撐。
「慕容楓!」端木婧怡失聲驚呼,想要上前,卻因自身傷勢而動作遲緩。
羅墨誠看著慕容楓為了爭取這寶貴的喘息之機而付出的代價,看著周圍仍在苦苦支撐、不斷減員的同伴,看著遠處虎視眈眈的奧萊恩和維克多,一股無名業火在他心中瘋狂燃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他體内,那原本因力竭而近乎乾涸的息海深處,某種更加狂暴、更加原始的力量,似乎被這極致的憤怒與不甘所引動,開始不受控制地沸騰、咆哮!墨黑色的息氣再次從他體表滲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均勻的繚繞,而是如同失控的野火,在他周身亂竄,隱約勾勒出龍形,卻充滿了毀滅與不穩定的氣息。
(力量……我要力量!更多的力量!足以撕碎一切敵人的力量!) 他的意識在憤怒的海洋中沉浮,只有這一個念頭無比清晰。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要炸開,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管不顧,只是本能地、瘋狂地試圖去抓住、駕馭這股即將暴走的力量!這過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懸崖邊漫步,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希望,總是在最深的絕望中,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
就在慕容楓的「萬華鏡域」開始動搖,幻象逐漸變得透明,奧萊恩似乎終於鎖定了慕容崆真身,臉上露出獰笑,維克多的加特林槍口再次對準了力竭的慕容楓和正在與體內力量搏鬥的羅墨誠的剎那——
天空,變了顏色。
並非烏雲匯聚,而是一種充滿生機與淨化氣息的翠綠色光輝,如同輕紗般,毫無徵兆地從雲層之上灑落!這光輝溫和而聖潔,帶著草木的清香與雨水的濕潤感。
淅淅瀝瀝——
無數翠綠色的光點,如同擁有生命的雨滴,從天空中飄灑而下,覆蓋了整個鐵砧鎮戰場!
這光雨落在受傷的煞刑司身上,帶來的是清涼與滋潤。慕容崆肩胛處那不斷被煞氣侵蝕的傷口,黑氣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血流緩緩止住,甚至能感覺到細微的肉芽在生長。端木斐只覺一股溫和的生機湧入體內,平復著翻騰的氣血,修復著受損的經脈。端木婧怡靈魂層面的動盪被這股柔和的力量安撫,劇痛減輕了許多。連燃燒生命維持結界、已然油盡燈枯的慕容楓,也感覺到了一絲微弱但真實的生機注入,保住了他最後一口元氣。
然而,這光雨落在教廷軍和煞物身上,效果卻截然相反!
「啊——!這是什麼?!」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BUz8Y2yyC
「我的身體……在融化!」
教廷軍士兵接觸到光雨的皮膚,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白煙,彷彿被強酸潑中,發出淒厲的慘叫。他們那被狂熱信仰和些許煞氣侵蝕的身體,在這充滿生命與淨化力量的光雨下,顯得無比脆弱。
而那些煞物,無論是低級煞還是隱藏在暗處的強煞,更是如同遇到了天敵!光雨滴落在它們身上,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冰雪上,瞬間蒸發、消融!它們發出痛苦而恐懼的嘶嚎,本能地想要躲避,但那光雨無孔不入,覆蓋了整個戰場!
就連奧萊恩周身的濃郁煞氣,也在光雨的沖刷下,發出了劇烈的「嗤嗤」聲,變得稀薄了不少。他那只猩紅的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抬頭望天。
維克多那張萬年不變的溫和笑臉,終於僵硬了。他發現「喋血頌歌」加特林槍身上那些由煞核延伸出的能量管路,在光雨的持續沖刷下,竟然出現了不穩定的波動和衰減!射擊精度和威力大打折扣!
一個溫和、平靜,卻帶著無上威嚴與不容置疑力量的女性聲音,彷彿從九天之上傳來,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深處:
「淨靈教廷,越界了。」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現身,僅僅是這跨越遙遠距離降下的生命之雨和一句警告,就瞬間扭轉了戰場的局勢,將煞刑司一方從覆滅的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是……是家主的力量!」慕容楓虛弱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驚喜與希望的光芒。他認出了這股氣息,屬於慕容家的當代族長——慕容渝情!
「隔空施法,生命祈願……慕容家主的手段,果然通天。」端木斐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傷勢的好轉,語氣中帶著一絲欽佩與慶幸。
絕望的冰層,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之雨,鑿開了一道裂縫。
然而,奧萊恩在經歷了最初的驚愕後,那隻猩紅的獨眼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燃燒起了更加瘋狂與暴戾的火焰!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暗紅色的猙獰疤痕,又抬頭看了看天空,臉上露出一個扭曲而猙獰的笑容。
「越界?哈哈哈……」他發出一陣沙啞而癲狂的大笑,「這個世界本身就已經污穢不堪,需要徹底的淨化!你們這些抱殘守缺的傢伙,根本不懂吾主的偉大!」
他的笑容驟然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虔誠與殘酷。他猛地用左手妖刹軍刀,劃開了自己右手的掌心,讓蘊含著濃郁煞氣的暗紅色血液滴落在地。同時,他右手那隻復古手槍,對準了自己胸口正中央,那彷彿與血肉融合在一起的、正在搏動的複雜符文裝置!
「以為這樣就能阻止嗎?太天真了!」奧萊恩的聲音充滿了毀滅的快意,「為了迎接真正的聖輝,為了讓吾主的光輝灑滿這個世界……醒來吧!沉睡於此地的……『戰爭巨獸』!」
話音未落,他扣動了扳機!
「砰!」
並非子彈射出,而是那復古手槍的擊錘,重重地敲擊在了他胸口的符文裝置之上!
「嗡——!!!!」
一聲低沉到極致、卻彷彿能震碎靈魂核心的嗡鳴,以奧萊恩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那符文裝置驟然爆發出刺目欲盲的暗紅色光芒,光芒如同活物般,沿著某種預設的路徑,瞬間注入到了眾人腳下的大地深處!
「轟隆隆隆——!!!!」
整個鐵砧鎮,不,是整片邊境區域的大地,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動!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地底深處翻身、咆哮!地面寸寸龜裂,巨大的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吞噬著沿途的一切!建築廢墟再次坍塌,煙塵沖天而起!
一股比奧萊恩更加龐大、更加古老、更加混亂、充滿了純粹毀滅與吞噬慾望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了萬年的火山,從地底深處轟然爆發!
「吼嗷嗷嗷——!!!!」
一聲彷彿來自遠古洪荒、足以讓山川崩碎、江河倒流的恐怖獸吼,從地底裂縫的深處傳來,直接作用於所有生靈的靈魂,帶著無盡的饑渴與暴戾!
天空中的翠綠色光雨,在這股恐怖氣息衝擊下,竟然變得黯淡、稀疏了起來!彷彿連慕容渝情隔空施展的力量,也難以完全壓制這即將破土而出的存在!
剛剛因希望之雨而稍稍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而且,是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靈魂戰慄的絕望!
慕容崆捂著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感受著腳下傳來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恐怖波動,看著那從地裂深處瀰漫出的、如同實質的暗紅色毀滅性能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苦澀與駭然的神情。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而沉重,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原來……他們的真正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簡單的破壞或獻祭……而是喚醒這個……被上古封印的……『深淵孽物』……」
羅墨誠、端木婧怡、慕容楓三人,依靠在斷牆邊,望著那彷彿連通著地獄的巨大裂縫,感受著那如同海嘯般衝擊著靈魂的毀滅氣息,剛剛亮起一絲希望的眼神,再次被無邊無際的驚駭與冰冷所徹底淹沒。
希望之雨帶來的溫暖尚未散去,來自深淵的獸吼,已將更深的絕望,籠罩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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