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遊樂園如同一場被注入過量糖分的幻境,陽光在炙熱的天空下燃燒,棉花糖的甜膩氣息與爆米花的焦香交織,孩童的尖叫與機械轟鳴此起彼伏,將凡俗的熱鬧推向極致。羅墨誠被妹妹羅音婉牽著手在人潮中穿梭,感覺自己像一葉孤舟,無法逆行,只能隨波逐流。
「哥!快點啊!那邊雲霄飛車要排超久的!」音婉身著一襲明快的鵝黃色連衣裙,馬尾高高躍動,像是一道小小的陽光。她笑著回頭,眼眸中全是熾烈而單純的期待。她的笑容乾淨得近乎耀眼,讓羅墨誠心頭一震,卻又忍不住生出一絲酸澀。
他努力尋找那笑容背後是否藏著雨夜後的陰影,但看見的只有屬於少女的天真與明朗。他抬手下意識地摩挲著食指上的古朴戒指,那股冰涼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哥,你在想什麼呢?別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嘛!」音婉踮起腳尖在他面前揮了揮手,眼神裡帶著一絲調皮,「今天是週末,不準想工作的事,也不準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就乖乖陪我玩就好。」
羅墨誠嘴角牽動,擠出一個笑容,卻依舊沉重。他點了點頭,輕聲道:「好,你先去買票,別太擠著。」
音婉吐了吐舌頭,笑道:「知道啦,你啊,永遠都像個老爸一樣嘮叨!」說完便快步跑向售票處,身影很快被熙攘人潮淹沒。
他看著妹妹輕快的背影,心中卻湧起說不出的沉悶。她如此單純,如此明亮,他卻要將她拖入未知的黑暗嗎?
就在這時,他目光無意間掠過樹蔭下的一張長椅。
時間,仿佛凝滯。
一位白髮老人靜靜坐在那裡,月白色長袍纖塵不染,銀鬚如雪,手中桃木杖古拙蒼勁。與周遭的繽紛喧囂格格不入,他宛若從古畫中走出的仙人。更讓羅墨誠心臟猛然收緊的,是那平靜卻直透靈魂的目光,正凝視著他。
下一瞬,天地靜止。笑聲消散,機械停擺,時間如凝固的琉璃,整座遊樂園變為一座死寂的蠟像館。唯有羅墨誠與白袍老人,仍能動彈。
老人拄杖而起,氣息深沉如海,從容不迫地走來。羅墨誠心頭的震撼壓得他幾乎窒息。
「孩子,不必驚懼。此間法則為我所持,你我方能清談。」他的聲音溫和醇厚,卻直響在心底。
羅墨誠喉嚨乾澀,無法言語,只能瞪大雙眼聽著。
「那夜襲你的,名為『煞』,陰晦惡念凝聚,以魂魄為食。而救你之人端木六呟,乃『煞刑司』一脈。至於你的父親——羅沖,他亦是其中翹楚。非死於意外,而是遭奸人暗算,身中劇毒,仍獨戰兩尊魔將,力竭而亡。」
羅墨誠渾身一震,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樹幹。父親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血戰。他眼前浮現模糊的回憶:那雙溫暖的大手,那爽朗的笑聲,還有母親眼底隱忍的悲哀……一切瞬間撕裂,化為滾燙的鐵鉤勾住他的心臟。
「你父,以畢生修為為你與音婉設下封印,隱去血脈之力。如今封印鬆動,且你已立下決意,老夫願助你解開。」
老祖目光轉向遠處凝固人群裡的音婉,語氣加重:「孩子,你若選擇退避,或許還能苟延歲月。但當邪祟再臨,你是否願看著你妹妹重蹈那夜絕境?」
羅墨誠瞳孔劇縮,腦海裡一幕幕交疊——父親的背影、母親的眼淚、雨夜的血腥、妹妹的笑顏。所有的猶豫,在「守護」與「報仇」兩個字下徹底崩潰。
「我……願意!」聲音沙啞卻堅決。他死死望著妹妹的方向,眼底燃起破釜沉舟的烈焰,「請給我力量,我要守護她!」
老祖眼神一閃,輕歎:「好,羅沖泉下有知,必當含笑。」
桃木杖輕點眉心——
轟!
一聲巨鼓般的震響在靈魂深處炸開!
羅墨誠渾身驟震,痛苦得身體彎曲。他感覺骨骼一根根斷裂,又在火焰中重塑;血液沸騰,經脈撕裂又縫合;靈魂像被無數刀刃剜割,隨即又被光與黑的洪流填補。每一瞬都是撕裂,每一息都是新生!
「啊——!」他聲音嘶啞低吼,雙手抓緊胸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無形的吸力轟然炸開,漆黑的息氣如江海決堤,四方匯聚,形成旋轉的漩渦將他吞沒!衣襟獵獵作響,黑氣纏身,宛若巨獸甦醒,欲撕裂蒼穹!
終於,當漩渦內斂,黑袍覆身。暗金雲紋流轉,衣袂無風自動。他的眼神沉澱如墨,氣息凌厲難收。昔日平凡之軀,頃刻蛻變為承載宿命的煞刑司之身!
他喘著粗氣,看著掌心微微顫抖的手,內心翻湧著難以置信。那股力量滔天洶湧,卻真實存在於血脈與靈魂深處。
老祖目光審視,滿是深意:「黑息如墨,沉淵之象。很好。孩子,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下一瞬——
聲音回歸!
尖叫、笑語、轟鳴、音樂,潮水般湧來。時間重新流動,過山車呼嘯而下,孩子奔跑嬉鬧,遊樂園再度熱鬧非凡,仿佛剛才的凝固從未存在。
羅墨誠立在樹蔭下,黑袍隨著心念隱去,化為原本的休閒衣。手中仍殘留著力量的灼燒感,他抬眼望去,音婉正拿著票朝他揮手,臉上滿是燦爛笑意。
他的眼神複雜而沉重,心底卻燃起不滅的火焰。從此刻起,平凡人生被斬斷,他將踏入血與影交織的宿命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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