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樂園的喧囂聲浪如同潰堤的洪水,猛地衝擊著羅墨誠的耳膜。陽光炙熱而刺目,周圍的一切色彩都鮮豔得近乎失真。那絕對靜止的幾秒,仿佛只是被驟然掐斷的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殘片。
然而,體內奔湧的力量感卻像剛剛甦醒的火山,灼熱而真實地在他的血脈中咆哮、流淌,無聲地宣告著一切並非虛幻。那身黑袍所帶來的奇異觸感與威儀雖已如潮水般退去,收斂回他身體的最深處,但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不同」已徹底浸透了他的靈魂,將他與周圍這片歡聲笑語隔離開來。
就在他心神激盪,幾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巨變淹沒時,熟悉的聲音再度出現。
那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直接烙印在他的腦海深處,清晰得宛如耳語,卻又帶著不容違逆的分量:
「明日晚六時,晨曦公園,湖心亭見。」
是那位老人!提燈老祖!
羅墨誠猛地一個激靈,豁然抬頭,急切的目光在人群中飛速掃視。然而,眼前只有摩肩接踵的遊客,洋溢著無憂無慮的笑臉,哪裡還有那位仙風道骨的白衣老者?
這神乎其神的手段,再次以近乎蠻橫的方式,將他拉回冰冷的現實——他所遭遇的一切,都是真的。
「哥!發什麼呆呢!票買好啦!快走快走,下一趟就到我們了!」
羅音婉像一隻掙脫了籠子的小鳥,臉上洋溢著純粹的、毫無陰霾的興奮。她從熙攘的人群中靈巧地鑽了出來,一把挽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將他往那巨龍般蜿蜒的雲霄飛車入口處拖去。
羅墨誠被她拉得一個踉蹌,幾乎是本能地,體內那股新生的、躁動不安的力量微微一動,便輕易化解了衝勢,穩住了身形。他被妹妹熱情地裹挾著向前,腳步卻有些虛浮,目光無法聚焦地掠過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已徹底顛覆。
他能模糊地「看」到——或許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剛剛被喚醒的直覺——空氣中弥漫著無數細微的、色彩各異的光粒,如同有生命的塵埃,緩緩流動、沉浮。那大概就是老祖所說的「息氣」。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周圍人們的情緒似乎也變成了可視的薄霧:
妹妹身上籠罩著明亮雀躍的、暖融融的橙黃色光暈;大多數遊客是平淡的白色或淺黃色;不遠處一對似乎發生了口角的情侶,周身則隱隱泛著煩躁不安的赤紅色……
這種汹涌而來的、過剩的感知信息,幾乎要撐裂他的大腦,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眩暈與惡心。他就像一個骤然被拋入鬧市的隱士,被過量的光線、色彩和噪音衝擊得無所適從,只想找一個安靜的角落蜷縮起來。然而,他不能。他身邊還有音婉。
坐在高速俯衝、扭轉的雲霄飛車上,強烈的失重感和周遭震耳欲聾的尖啸足以讓任何普通人心臟緊縮。然而,羅墨誠卻清晰地感受到,體內那股溫順而又強大的黑色息氣自發地加速流轉,如同最忠誠的護衛,輕易地撫平了生理上的恐懼與不適,維持著他內臟的平穩和心跳的沉穩。在這極致的刺激中,他反而獲得了一種奇異的抽離感。
他甚至能分出一絲心神,注意到身旁的音婉死死抓著他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嚇得緊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周身散發著淡淡的、代表恐懼的灰色氣息。
這一刻,保護欲如同最本能的反應,瞬間壓過了所有的不適與迷茫。他反手輕輕握住妹妹冰涼的手指,低聲道:「別怕,哥在。」
雲霄飛車衝過最後一道俯衝,尖叫聲漸漸散去,鐵軌的轟鳴逐漸平息,世界重新恢復正常的節奏。音婉氣喘吁吁,臉色蒼白,卻又帶著掩不住的興奮。她一把推開哥哥的胳膊,故作生氣地拍了他一下:「哼!明明說好陪我一起叫,結果你全程一臉淡定,害我一個人叫得好丟臉!」
羅墨誠嘴角牽了牽,擠出一抹笑容:「有你叫就夠了,哥替你省點力氣。」
「哼!」音婉翻了個白眼,但很快又笑得像花一樣燦爛,「算了,今天超開心的!下一個要不要去玩旋轉木馬?啊不對,還有鬼屋!我可是做好了膽子要挑戰的!」
她興奮地扯著他的袖子,眼睛裡閃爍著光。羅墨誠看著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心口卻是一陣刺痛。他努力集中精神,扮演著一個稱職的哥哥,微笑著點頭附和,適時地發出幾聲驚嘆。但他的笑容依舊僵硬,眼神時常飄向遠方,聚焦在那些常人看不見的息氣流上。
——他已無法再單純地享受這份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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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了一整個下午,音婉像隻快樂的小麻雀,回家路上仍在耳邊叽叽喳喳,回味著每一個遊戲的細節,甚至還比較哪支冰淇淋更好吃。她語速飛快,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就像要把所有快樂都塞進哥哥耳朵裡。
羅墨誠耐心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附和,卻總覺得自己像隔著一層薄霧在看這一切。心底那股沉重和撕裂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他和妹妹的世界,正悄然分岔。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在黃昏的街道上,夕陽透過車窗灑下斑駁的光影。音婉終於安靜了下來,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皮打起了架。呼吸漸漸均勻,她似乎有些累了。
片刻後,她忽然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哥,你今天……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是工作上遇到什麼麻煩了嗎?還是……又不舒服了?」
她記得前陣子哥哥淋雨病過一場,那時他也是一副沉默的樣子。
羅墨誠心頭一揪,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湧上。他不能讓妹妹擔心,更不能把她拖進這個可怕的世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沒有啦,別胡思亂想。可能昨晚沒睡好,有點累了而已。今天玩得很開心。」
「真的嗎?」音婉微微抬起頭,用力盯著他的臉,似乎想看穿他的心思。半晌,她才嘟囔了一句:「你喔,總是什麼都自己扛,不告訴我。明明……我是你妹妹欸。」
羅墨誠心口一酸,下意識抬手,想像往常一樣揉揉她的頭髮。指尖卻無意間擦過食指上那枚古樸的黑色戒指。
咦?
他微微一怔。戒指……觸感似乎與往常不同。不再是那種恒定的、冰冷的金屬感,而是變得溫潤了些許,仿佛被體溫焐熱了。更微妙的是,他感覺到戒指與體內流轉的息氣之間,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共鳴與牽引,像是一根無形的絲線,將兩者若有若無地連結起來。
這個發現讓他心頭更添一份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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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
家中燈光溫暖。音婉縮在沙發裡,抱著零食追看喜歡的綜藝,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那笑聲像陽光,試圖驅散屋內某種無形的陰霾。
羅墨誠站在臥室門口,目光複雜地望著客廳裡妹妹毫無防備的側影。那暖黃色的燈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一種平凡而珍貴的安寧。他輕輕關上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到地上。
寂靜,籠罩著他。
白天的經歷,尤其是提燈老祖的話語,如同失控的走馬燈,在他腦海裡瘋狂閃回、碰撞:
「你父親……遭奸人暗算……力戰而亡……」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4ngBiDH4s
「你,可願成為煞刑司?」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mRlOv0pG
「你,不想為你父親報仇嗎?」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ssbqCIFl8
「你希望……再次降臨在你妹妹身上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重重敲擊著他的神經。憤怒、悲傷、恐懼、迷茫……還有一絲被現實逼出的、不容退縮的責任感,在他心中翻滾,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顫抖地抬起手,嘗試引導體內那股既令人恐懼又令人著迷的力量。意念微動,一縷墨黑色的息氣便如同擁有生命般,溫順地纏繞上指尖,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散發出一種內斂而危險的氣息。
掌控力量的感覺如此美妙,帶著一種足以讓人迷失的強大誘惑。那片刻,他甚至幻想,如果自己能徹底掌握這股力量,就能再也不用恐懼任何東西。
但下一刻,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浸血的畫面,清晰而慘烈。瞬間,那一絲興奮被徹底澆熄。他明白,這力量的背後,是鮮血,是犧牲,是刀光劍影,是必須背負的沉重。
「明日晚六時,晨曦公園,湖心亭見。」
老祖最後的約定,如命運的鐘聲,在他腦海中迴響,不容回避。
他知道,這是抉擇的時刻。跨出這一步,就意味著撕碎眼前這份平淡卻珍貴的日常生活,縱身躍入那充斥著「煞」與「煞刑司」的非凡世界。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心臟。
但是……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房門,看到客廳裡那個毫不知情、依舊沉浸在簡單快樂裡的妹妹。
如果他退縮,假裝一切沒有發生,繼續過著普通生活?那麼,當危險真正降臨時——無論因為他無法再隱藏的特殊,還是因為父親留下的恩怨——他難道要再次像那個雨夜一樣,只能背靠牆壁,眼睜睜地看著最重要的人受到傷害,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嗎?
那種無力感,他此生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一股決絕如熔岩般從心底湧出,吞噬了所有猶豫。他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尖纏繞的黑色息氣悄然沒入皮膚,回歸體內,仿佛從未出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視窗外。
都市的燈火璀璨連綿,車流如織,霓虹閃爍,勾勒出繁華而安靜的圖景。這份他曾經習以為常的平凡,此刻在他眼中,卻變得前所未有地珍貴與脆弱。
客廳裡,妹妹無憂無慮的笑聲隱約傳來,像一根溫柔的針,刺中他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羅墨誠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的涼意湧入肺腑,卻無法冷卻他眼中燃起的火焰。
憤怒尚在,悲傷未褪,恐懼依舊。
但有一種更強大的情感,壓下了它們——那就是責任。對枉死父親的責任,對懵懂妹妹的責任,也是對自己即將做出的、無法回頭的選擇的責任。
明天傍晚六點。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6wdxwxgT
晨曦公園,湖心亭。
他必須去。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n6VlUt97
不是為了追求力量,而是為了——擁有守護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