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一
人類是種很糟糕的生物,不僅只會依照利己性行動,還會為了自己傷害他人。對人類來說,其他人類都只不過是餌食罷了。人類是種動物,不,應該說是動物性的生物,如果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的話,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能拋棄。女人心中如此想著,總覺得心底都是疙瘩。想吃!她想吃豪華的料理,從傳統的粵菜到精緻的西餐,她全都想吃。她肚子餓了,卻不打算吃下任何東西。一股厭惡感從心底油然而生,這股厭惡感讓她感到滿足,她想成為神聖的犧牲者,如同耶穌一般的存在。沒錯!她想要死亡!在眾人簇擁下死去。
她討厭活著的感覺,是為何討厭的呢?她不清楚,她只知道如果繼續這樣活著,會死!為甚麼呢?不知道,只是一種預感或者預言。女人將自己腦子中的各種幻想丟進垃圾桶,她想重新思考現在該說的台詞。她的語言現在變成了碎片,即便用糨糊黏起來,也無法變成合邏輯的字句。合邏輯?現在的她這樣現實?這樣需要說明自己活下來的目的?需要告訴大家,她想要合乎邏輯嗎?所謂的世界不正就是一場不合邏輯的遊戲嗎?在不規則的世界中,尋找規則是否搞錯了甚麼?她的思考、她的價值、她的幻想、她的邏輯此刻都沒有意義。每樣東西都是可棄的廢物。
現在,她應該專注在台詞上頭,將荒誕呈現給大眾。鬼神就是不合邏輯的東西,所以浪漫。曾有人說過,一切都始於怪異。她曾相信,只要完全掌握怪異,就能讓不合邏輯的世界產生邏輯。這樣的浪漫思維讓人發噱。她討厭浪漫的男人,因為浪漫的男人總是不可靠,就像她父親一樣,是個浪流連、到處虛擲光陰的男人。她想,她的男友肯定不能像他一樣,即便有愛也不會長久。
「你相信鬼嗎?相信所謂人的執念會成為鬼魂存留下來嗎?抑或者記憶、思念、情感與詛咒等等雜質會影響一個人的輪迴轉世,使其無法入六道輪迴中重新為人?所謂的鬼其實就像咖哩飯裏的咖哩一樣,雖說都是咖哩醬但熬煮的方式與材料不同,就會造成不同的結果。而肉身就像白飯,簡單來說就是米飯蒸熟罷了,每間咖哩店的做法都一樣。」肥胖的男人穿著道具店租來的袈裟說著大道理,一旁的茶水表面被台下客人的歡鬧聲震出波紋。胖男人拿起仍在發熱的茶水,喝了一口,心想還是冷茶好,六月時分適合胖子的果然是涼茶。
胖男人有著癩痢頭,身上的氣味很不好聞,似乎是某種化學藥品的味道。但是,她並不確定。或許是洗潔液和衣物柔軟精混合的味道吧,總讓人感覺很化學,無法接受。女人試圖閉氣講完接下來的台詞,但立刻就破功了。她順勢深吸一大口氣,故作驚慌加餘後的鎮定。必須直說,女人的演技並不像他人評價的那麼差勁。
「那麼師傅,我該怎麼救我的男友呢?」台上站著的另一位是名相貌平平、可謂毫無特色的女人。她敲了敲小蜜蜂的麥克風,感覺有些失靈導致剛剛的台詞沒有很清楚地說出去。她的嘴角失守,露出一臉傻勁。這讓胖男人感到十分不滿,認為現在是工作中,不應該胡鬧。更何況,他們做的是演給神明看的戲劇。不過說實在話,胖男人一點也不相信神明或者鬼怪這種浪漫的傳說。對他來說,只有錢才是真的。真要說的話,他相信財神吧!
「面對自縊的亡魂,我們只能送肉粽了。」語畢,台上的燈光暗了下來。接著是一群小孩子提燈、牽馬、持傘等等,以及一名大人開始跳鍾馗。那誇張的妝容、神情、舞姿,以及氣場每次都讓女人深感佩服。這裏唯一真實的東西,就是這場跳鍾馗吧!此刻,女人又想起了不合邏輯這件事,會叫死者來送死者,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合邏輯。即便鍾馗能夠尊稱為神,他也沒有權力或者義務去引導自縊的亡魂。而戲劇則隨著跳鍾馗結束而結束。
好像世界上所有東西都有不同的獨特樣貌,就好像鉛筆可能是蘋果、筷子可能是槍砲。這些無邏輯的組合讓女人感到瘋狂,或許她終究不是她,只是被囚禁在臭皮囊內的靈魂。她暗忖,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抑或者她才是正常人呢?不懂。她正常嗎?她又問了一次,但仍舊找不到答案。她的腦袋就像一台過熱的電腦,不斷重複方才的台詞,直到每句話都變得不夠真實為止。她不斷呼吸,認為剛才沒有處理好情緒,就好像台下有數千名觀眾的百老匯演員失誤一樣。她自認為自己足夠優秀,優秀到離開這個她土生土長的破爛城鎮。
下戲後,胖男人立刻指責女孩的麥克風電池沒充電,害得聲音忽大忽小,根本沒人聽懂她在說甚麼。胖男人叫做顏吾,是土生土長的彰化人,從小就篤信佛教,堅信嚴格遵守教義的人才能超脫輪迴。然而,這也造成他完美主義且吹毛求疵的一面。但事實真是如此嗎?顏吾其實根本不在乎神佛如何如何,對他家而言,只要好好的吃齋唸佛就足矣了。他跟所有被迫信教的人一樣,不知道自己信教的意義為何,只知道父母這樣做,自己就這樣模仿。
「對不起,顏師傅,下次改進。」女人笑了笑,知道顏吾不是真的責備她。她吐出舌頭,感覺自己還在攝影機前一樣。她認為自己的裝傻,可以換來好運。雖說她不相信運氣一說,但寧可信其有的觀念讓她不得不相信,或許冥冥之中會有神明存在。
女人叫做陳涼,是導演陳亮言唯一的黃花大閨女。陳涼綽號乘涼,或許是同學都這麼稱她吧,她的確喜歡往樹蔭底下坐或躺。一邊看著頭頂上的太陽一邊想著有一天會去好萊塢。她認為自己是不同於凡人的天選之人,她應該要改變這世界的藝術價值,而不是在這破劇團靠賣藝維生。她想改變自己的人生,為甚麼?因為現在的人就是一團狗屎嗎?因為她想完成甚麼終生任務嗎?因為她喜歡演戲?因為她討厭自己的家庭?因為,沒有原因的倔強嗎?她想了無數的原因,但最終想不出正確答案。或許,是因為她是凡人吧,所以才希冀自己能夠改變世界。
「就憑妳那彆腳的演技還想去好萊塢,別傻了。」顏吾一語道破,將陳涼打回現實。他用手指示意女人拿一罐可樂過來,六月的晚上真的是太熱了,如果不讓顏吾喝罐冰涼可樂的話,他可能真的會熱死。或許,顏師傅真正信仰的是可樂才對。對於顏師傅來說,喝涼的才是人生的真諦。有時候,顏吾認為這世界乾脆毀滅算了。並不是奇怪的妄想,僅僅是因為他的身子就連這簡單的工作也負荷不了。顏吾的身子一直很弱,容易燥熱、流汗、生病,甚至莫名的高燒。對他來說,只能相信吃齋唸佛讓身子好轉,但事實並不然。所以,乾脆去死,對吧?
「拿去。」陳涼將冰可樂遞到顏吾面前,接著自己也拿了一罐。老實說,陳涼不喜歡可樂的味道,她認為這就跟消毒水或者感冒糖漿一樣。但是,外國的明星都喝這玩意兒,所以她必須習慣。她糟糕的部分跟她努力的部分一樣鮮明,這點讓顏吾感到不悅。莫名的不悅讓顏吾咂了咂嘴,或許是因為陳涼能夠追求自己的夢想這點,讓顏吾看見了自己的缺陷。此刻,他只想逃離這裏,卻又裝作無所謂的模樣。
「幸好你不喝酒,不像那老頭,一喝酒就發酒瘋,藥也越吃越多,遲早猝死。」陳涼不屑地說道。那老頭是指她父親,亮言。亮言在妻子死後便借酒澆愁,但無用,漸漸地他換上精神疾病,俗稱思覺失調症。轉為吃藥後,他漸漸地降低了對酒精的依賴性,正穩定回復。現在這齣戲也是復出後的第一步,相信對他而言是無比重要的。然而,即便是好轉的現在,陳涼仍然對自己父親有疙瘩。是因為母親的死嗎?還是因為精神病?抑或者,只是遲來的青春叛逆期呢?總之,陳涼總感覺這幾年來,父親的行為舉止越來越古怪。他好像在默默策劃甚麼一樣,有時候會露出奇怪的笑容。她把這種笑容歸咎於思覺失調症,她不清楚這種病症,所以即便自己父親殺了人,她也會以這種精神疾病為她父親做辯護。
「呿呿呿,怎能稱呼妳爸老頭呢!」顏吾灌下可樂,讓人工香精的甜味在口腔裏打轉好一陣子。就是這味道!顏吾享受的就是這味道!如同蜜糖般甜膩又帶有綿密氣泡的飲料。可樂不愧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這就是顏吾一直在尋找的真理,即便周遭的人都死絕也沒差別,因為他喝到了這一口清涼氣爽的可樂。他是個糟糕的人,他心裏明白,他就好像陳亮言一樣糟糕。或許,他也有一點精神上的疾病吧,但他並沒有對任何人說。他最深處的幻想,想看到別人的死亡。他想看到真正的壞人殺死周遭的人的時候,人會露出甚麼樣的表情。一想到這,他就興奮到勃起。無疑,他是個糟糕的人。
「明明是佛僧卻這麼物質,這樣好嗎?」陳涼又拿出一瓶冰開水,喝了一大口。味道很像是消毒水,是不是被加了甚麼化學藥品,她不確定,但很明顯跟一般超市賣的礦泉水不太一樣。然而,她還是喝完整瓶冰水,或許是自己太多疑了吧,不要在意才是。
「我這叫眾人皆清我獨濁,眾人皆醒我獨醉。幫那群佛門子弟體會一下人世間的快樂也是功德一件啦。」顏吾做出阿密陀佛的動作,隨後小聲地唸出善哉,善哉等諸如此類的詞彙。對他來說,會一點點佛門術語就夠用了,普通人根本用不到三昧或者浮屠之類的詞句。他是不折不扣的佛門子弟,卻完全不相信任何神佛或者六道轉世之類的飄渺事物。顏吾笑了笑,感覺自己這樣的身分還挺愚昧的,自己是不是傻子,這點還有待商榷。等到這次的任務結束後,再來探討自己的業障吧。
「顏師傅,這世上真的有鬼嗎?還是說真的像那老頭寫的那樣,是一些人類死後的雜質殘留於世所形成的?」陳涼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老舊的童軍椅喀喀響,似乎已經好幾年沒上油了。除了礦泉水外,這張椅子似乎也透出甚麼奇怪的味道。這股奇怪的味道跟礦泉水很像,但又不確定是不是同個化學藥劑。陳涼有些存疑,但也沒多想甚麼,就繼續坐在這張椅子上頭。她用手比劃,想知道人死後的靈魂跟生前到底是不是同一個。如果是的話,那還有可能輪迴轉世,如果不是,或許人死前死後都沒差吧。
「妳知道嗎?老實講,在佛教的觀念中是沒有鬼魂存在的,只有所謂的『中陰身』,中陰身意指生命在死亡之後,到下一期生命開始之前的中間存在狀態,有人說那就是鬼;有人則反對。但對我來說,鬼魂也好、幽靈也罷、中陰身也行,祂們都只是人的執念,時間久了自然會化作虛無。對這些靈異的東西害怕、生氣或者敬畏都可以,反正祂們都只是殘渣罷了。」顏吾喝光了可樂,打了個大大的飽嗝,看起來就像是個破戒的花和尚。此刻,他的癩痢頭似乎看起來更大了些。不知道這到底是甚麼症狀,以及顏吾到底想不想治好,這兩點在陳涼心中產生疑惑。
「看,這個嗝就是靈魂,而肉身就是可樂,在我肚子裏。」顏吾拍拍肚腩,似乎挺滿意地將這事以玩笑話帶過。他不喜歡說甚麼大道理,也不喜歡嚴肅的話題。他希望一切以玩笑話帶過,這樣比較輕鬆。沉重的話題就留給專家學者、大學生,以及博士論文研究生吧。對他這小小的和尚來說,有錢度過今天才是最要緊的。
「真心話呢?我要聽真心話!」陳涼一下子就識破了顏吾的玩笑,她想聽真心話、想知道真相。明知道真相只是別人虛構出來的東西,但還是吸引陳涼去觸碰它。有時候,陳涼實在不死心,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這樣的精神讓顏吾感到麻煩。或許,也就是這樣,他們才選上她。
「妳真地想聽?」顏師傅猶豫了會兒,隨後想想算了,不隱藏了。
「道教雖不是我的本行,但我還懂一些。在道教文化中,有所謂的三魂七魄的說法,但隨著時間流逝,所謂的人類似乎變得只有一魂一魄了。魂即為靈魂,也就是元靈;魄即為剛剛所稱之為執念之物。而魂魄的文化傳入佛教後,造成了所謂的超渡亡魂的做法。除此之外,也有人利用祂們幹盡壞事。」顏師傅燃起香菸,靜靜地抽了起來。那是美國駱駝牌的香菸,尼古丁的味道比台牌的淡上許多,似乎還帶有一點點甜味。陳涼看他吞雲吐霧,不禁皺了下鼻子,這菸怎麼也帶有礦泉水的氣味呢?不清楚,總感覺這是哪個實驗室流出來的東西。
「所謂的幹壞事啊,就像抽菸一樣,短期來看對我有利、對妳不利。但長久看來,對我也不利。要記住天道輪迴,幹壞事的人最終都對自己不利。」顏吾將餘燼的菸屁股扔進空罐中。嘶!一聲,菸熄滅了。這股熄滅的灰燼就好像諭示甚麼一樣,顏吾終究認為自己是壞人,有一天會受到處罰。但是,誰知道是何時呢?不如好好幹他一票!對他來說,或許只有金錢和物質生活才是真的,其他靈魂、心靈、死亡、運氣、人命都是假的,他看不見。
「幹壞事是指......養小鬼嗎?」顏吾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隨後起身準備回去。他告訴陳涼,並不是養小鬼就是壞事,雖說很多人讓小鬼去做壞事,但並不代表小鬼就是壞傢伙。這一切都跟人心有關。說到底,真正壞的是人類。
「我可以再問個問題嗎?」顏吾示意她講下去,別停下來。順道要了第二罐汽水。顏吾聽著陳涼的發問,一口氣灌下所有汽水。他很滿意,只要有汽水喝的一天,就是好日子,他是這樣認為的。
「穿紅衣自縊會變成厲鬼的由來是甚麼?」顏吾拿出紙筆,開始畫上畫下的,又寫了幾個字。最終,開始講解紅衣女鬼的由來。他的紙上畫了一個清秀的女鬼,不知為何,陳涼總覺得很像自己。她揉了揉眼睛,突然又覺得不像了。
「喔,那個啊。其實不是穿紅衣自縊會變成厲鬼,而是穿紅衣自殺的鬼跟生靈無二異,可以在各個人家中通行無阻,不會遭祖神阻攔,能夠輕易報仇。紅衣在中國象徵喜氣,但到了鬼魂身上則象徵陽氣,根據王充的《論衡,訂鬼篇》言到『鬼,陽氣也,時藏時見。陽者赤,故世人盡見鬼,其色純朱。』這代表了鬼魂屬陽,加上紅衣的陽氣會變得更強。」仔細一看,顏吾的女鬼繪畫只有小學生水平,到底為何陳涼會覺得是自己,她也不知道。她端倪了顏吾寫的各種術語,Google不出甚麼所以然,所以乾脆放棄不管它了。今天,能和別人說這麼多話已經夠了,陳涼心想。她需要休息,歷時好幾個月的排練,最終也沒有多完美,這讓她有點灰心喪志。不過,那也無妨,每個好萊塢演員都有一段晦澀的時期,對吧?
「是嗎?我還以為紅色是象徵血呢。」她看著紙上畫的紅衣女鬼,突然想割破自己的手腕幫她上色。這樣奇怪的誘惑大概僅一瞬間就消失了,但還是在陳涼心中留下疙瘩。她想死嗎?死了的話就不能去好萊塢了。但她似乎真想死,沒來由的那種。是不是因為遲來的青春叛逆期呢?還是她心底某方面其實很難過呢?抑或者受到紅衣女鬼的誘惑?不知道!但她確實想到了自殺這二字。
「確實有人曾這麼說過。而在色彩學上來說,紅色也代表了危險與警告,像是紅綠燈。」說到紅色,就想起西班牙鬥牛賽。顏吾以前曾去參觀過一次,那震撼感完全是台灣無法比擬的。紅色的血從牛身上噴湧而出,就好像彩虹一樣。顏吾那時候心中曾想,或許這樣的死亡就是人的終點。他討厭這樣的人生,人生一點讓人提起興致的部分都沒有,這點讓他感到不滿。
「好吧,問題問完了。你可以回家了,拜拜。」顏吾將所有東西都收拾好,把東西收拾乾淨或許是顏吾唯一的興趣。他喜歡看東西整整齊齊的樣子,這或許是唯一讓陳涼感到佩服的一點。除此之外,顏吾的其他部份都讓人不敢恭維,例如那癩痢頭、那滿嘴的爛牙、那三層的大肚腩,以及他那時不時調戲其他女演員的行為。每一點都讓陳涼對他沒有好感,但顏吾仍稱得上陳涼少數的朋友。朋友?其實陳涼心中自知,根本沒人把她當作朋友,只不過是把她當成老闆的女兒罷了。
「幫我跟妳爸說,下次找道教的人來演法師吧。佛教徒可演不起來。」顏吾拖著肥胖的身軀,騎上二手機車,慢慢駛離廟口。夜晚,只剩下烏煙逗留於街道上。整個廟口都是他那帶有清潔劑芬芳的香菸味,陳涼聞了聞身子,不如去洗個澡吧。
待顏吾剛走沒多久,導演亮言就走了過來。他剛發完舞團跟幕後人員的日薪,隨便聊上兩句後便請他們回家了。在這裏,除了顏吾的費用是直接打給佛教基金會外,其他人都是賺這一點吃不飽、餓不死的日薪過生活的。雖說是小劇場,但一天的開銷就幾萬到十幾萬元。還記得陳涼的母親剛死時,亮言開始奮力埋頭工作想忘記他的牽手。那時一天可演十來場,上百萬進帳都不誇張。但現在一天演到三場就該偷笑了,能稍稍支持員工的家計就謝天謝地了。
究竟是甚麼原因讓亮言重新振作?其實陳涼也不知道。對他們父女二人來說,母親的死是禁忌話題,他們從來沒有討論過。所以,就算有其中一人從那天走了出來也不會告訴對方,這是他們獨有的親情運作方式。有時候,陳涼會覺得很可悲,所以她想逃到好萊塢去。或者,她只是想要一個救贖吧!
「走吧,吃宵夜。」亮言難得擺出一副慈父的樣子。平常不苟言笑的他居然還有這面,這讓二十好幾的女兒不禁感到驚訝。總覺得他的表情有些許僵硬,就好像擺在博物館的標本一樣。最近,她父親的表情都很僵硬,感覺好像有甚麼事想說,但卻又說不出口。這樣的距離感讓陳涼感到害怕。
陳涼坐上父親的機車後座,為父的還替她戴安全帽,照顧有加。這輛機車是一年前她買給老父的生日禮物,沒有正職與其它專業的她要想存錢,除了到處演演二流舞台劇外就是去超商或者小吃店打工。這一弄就是好幾個月,明明只是區區十萬塊錢,卻搞得像籌一百萬繳房屋頭期款一樣。她心想,等她去到好萊塢,就直接買台豪車給亮言吧,像是瑪莎拉蒂、保時捷,或者法拉利。當她正在想這些八字還沒一撇的夢想時,總感覺過了好久。而那股類似清潔劑的味道又跑了出來,這次是在機車後車廂內發出這樣的味道。雖說不到刺鼻,但還是讓陳涼鼻頭皺了一下。
坐在父親的後座讓陳涼倍感驕傲,她有個愛她的老父會帶她吃好吃的、享受好玩的,甚至一點也不嫌棄她那彆腳的演技。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感覺到在機車上的時間特別長。不是十幾二十分鐘,而是已經將近一小時了,這讓她想不透父親到底要帶她去哪。這附近就是她打工的便利商店,她提議不如去那邊看看,再沿著大陸往東邊騎,應該就能離開廟口了。然而,騎了一陣子後,還是走不出這整個迴圈。
「咦!?怎麼還在廟口附近打轉呢?」陳涼大聲問道亮言,亮言也很疑惑。不,他的疑惑之中不帶有一絲害怕。面對突如其來的未知,亮言這沒有恐懼的表情反倒讓陳涼感到驚訝。她琢磨亮言的神情、語句,以及習慣性的小動作,都在告訴她亮言正在說謊。但是,為何說謊?這點她就不明白了。
「到處都在施工,繞來繞去都繞不出去。等我注意到時才發現我們一直在附近打轉。」亮言抱怨道,隨後又催動油門向前跑。奇怪?明明就是照著東邊一路騎,為何還是走不出去呢?有好幾條道路都在施工、塞車,根本無法走動。除此之外,總覺得被甚麼東西冥冥中吸引著。
「該不會是鬼打牆吧?你想想我們演這麼陰的舞台劇,沒有鬼跟著才奇怪吧。」雖說陳涼不是很信那些怪力亂神的事物,但眼下只有如此思考才合理啊!合理?合邏輯?甚麼時候她又講求邏輯了?她明明討厭這個不規則的世界,卻又想辦法在這照著規則生存,這樣的矛盾在心中無法化解開來。或許是年輕人的稚氣未脫吧,她父親總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是不成器。
「放心啦,鬼打牆齁,我就撞破牆啦。大不了,有句話叫做狗急跳牆,跳過去就沒事啦。」亮言叫陳涼打開Google地圖找找看有沒有地方可以讓他們休息,由於臨近夜晚的緣故,許多店家都關門了,而他又不想吃便利商店的食物,所以乾脆叫自己的女兒找間咖啡館讓他們坐坐。
此刻,他們還是不斷在廟口附近打轉,發現周遭越來越荒蕪。原本就住得夠偏僻了,沒想到現在更往山區走去。現在,周遭連一間便利商店都沒有,只有幾棟屋齡五或六十年的老屋,看起來裏頭連一個人都沒有。這裏到處都是蚊蟲、雜草與鳥鳴。明明是深山卻不見一絲星光或月亮。樹木隨風搖擺、沙沙作響。唯一的燈光是一棟木造的小屋,裏頭傳來流行輕音樂。爵士鼓與貝斯的配合恰到好處、主唱沙啞的嗓音更加引人入勝。他們在路邊停了下來,才發現周遭連一台車都沒有。除了遠方幾個模糊不清的人影外,唯一看似人造物的就只有樹上的塑膠繩。陳涼總覺得這裏挺陰的,雖然想掉頭,但卻又不知道能去哪裏。
「看來只能進去這了。」亮言說道,隨後繼續向前走。此刻,天空烏雲密布,但就是沒有下雨,只有濃厚的雨水味在整座山區打轉。似乎天氣會變得更糟糕,在開始下雨之前趕緊進入屋內避雨吧。
「這裏感覺很像鬼屋,如果有攝影機的話,角度一定是從下到上慢慢拍上去,然後定格在月亮上頭啦。只是很可惜今天看不到月亮啦。」亮言在小屋周遭繞了遶,想看看外頭有沒有廁所或洗手間可以讓他洗洗臉上的灰塵。然而,似乎沒有任何像水龍頭的東西出現在眼前。看來,只好進去了。
父女兩人走進小屋,裏頭有個吧檯,吧檯內是名男人。男人皮膚略顯蒼白、高挑精壯的身軀配上素雅的西裝顯得有些嚴肅。男人後頭的櫃子是一排酒,雖說是酒卻沒聞到任何酒精味,或許是因為吧檯上的線香將味道蓋過了吧。仔細一看,這間小屋還是挺典雅的,就好像B級恐怖片會出現的那種小屋。陳涼馬上被各式各樣的白酒吸引,雖說她不常喝酒,但也能從品牌辨認好壞。
「歡迎光臨,要來點甚麼?」男人的口氣顯得疲倦,每一字一句絲乎都黏在一起。跟他精實的身子不同,男人的聲音略顯害羞,有點像街邊的小狗或者澳洲的無尾熊一樣。陳涼覺得,果然還是國外好,在台灣的話一點出頭的機會都沒有。
「來兩杯冰拿鐵,謝謝。」亮言沒看吧檯桌上的菜單便直接點餐。男人表示知道了,便開始泡咖啡。咖啡的香氣四溢,跟線香的味道融合成一股既古典又現代的交響曲。陳涼很享受現在的時刻,她跟男人有一搭沒易搭地聊了起來。從國外旅遊的經歷到開酒吧的原因。他們暢談。雖說男人的話不多,但仍能感受到他對於生活的熱情。
在等待的同時,陳涼的注意力被牆壁上一整排的佛牌吸引住了。佛牌看起來不像泰國佛教的牌子,反倒像私製的陰牌。當然,這樣想是很沒禮貌的,所以陳涼也不敢問那些是否為陰牌。在牌子一旁是幾尊娃娃神,祂們面前供奉著鮮花、可樂、養樂多與糖果等等甜食,這些應該就是古曼童中所謂的天童吧。陳涼對於泰國的宗教並不熟,只能勉勉強強講出幾個從顏吾那聽來的名詞。亮言告訴她,不懂就不要裝懂。但說實話,這句話或許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希望自己懂一些奇門遁甲的術式,好讓自己忘記陳涼母親的死。騙人?真的嗎?他對自己下了個問號。
「兩位對佛牌有興趣嗎?」男人露出自然泛黃的牙齒,不懷好意地微微笑。及肩的長髮遮擋住半邊臉讓他看起來更加怪異。然而,就是這樣古怪的男人才會吸引像陳涼這樣普通的女人。此刻,陳涼的眼中只有這古怪的男人,或許她下次可以跟他一起出去,像是吃飯之類的。但這樣的想法在腦中只持續了一秒,她又回想起在舞台上的事情:自殺。她明明不想死,卻一直想著死亡之後的事情。突然,她很好奇海的彼岸有甚麼。
「請問這是佛教的佛牌嗎?」陳涼脫口後才發現詭異之處,既然叫做佛牌,那不就該是佛教的嗎?她被自己的玩笑話打動笑點,噗哧!笑了一下。陳涼馬上道歉表示自己有點笨拙。她心想,這樣或許能在對方的記憶裏多占一小部分。她在搞甚麼?明明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人,為甚麼現在又要表現得像個少女一樣呢?她被他吸引,是不是哪裏出錯了?或許不是愛意吧,而是其他某種東西。
「佛教啊,確實妳要說這是佛教也行,道教也罷,甚至是原住民信仰都好。這東西是我參考各國宗教自創的,與其說是佛牌,不如說是魂牌吧。」這男人很危險、怪異,陳涼是這麼想的。雖然這樣想,卻還是止不住幻想他工作的模樣。把金屬和木頭雕刻得像人或佛一樣,感覺頗具藝術家風範,很是吸引沒甚麼藝術天分的陳涼。
「一魂一魄信仰,是嗎?」陳涼將腦中會的詞語進行組合、推理,然後想出合理的解釋。她胡謅了很多天馬行空的想法,有些是正確的,又有些則否。她心想,多虧平常聽顏吾瞎說一堆怪力亂神的話,才能像現在這樣跟這神秘的男人開話題。她默默感謝顏吾,記得下次多給他一罐汽水。
「妳真了不起,很清楚。」仔細一看,這男人長得跟死人沒兩樣,該不會是甚麼借屍還魂的案例吧。這樣古怪的男人,看起來真是帥氣。她莫名心想,如果把一切都交給這樣的人,或許會很有趣吧!陳涼一邊喝冰拿鐵一邊端詳佛牌。此刻,她好像被這些鬼神吸引,變得很不正常。燥熱感隨之而起。
「妳挑一個吧,送妳當禮物。」亮言說話倒輕巧,陳涼根本無從挑起,不知道這些佛牌的好壞以及與她的相性合不合。陳涼開始思考,到底該選哪個才好。一眼,她看見了跟母親帶的護身符相似的佛牌。隨後,她問了下男人的意見,男人刻意表現出遲疑,但還是給了她建議。
「就送小姐妳一個吧,算是有緣。佛牌不只能擋煞、還可以招財,好處很多。」男人將燃盡的線香扔掉,重新點燃新貨。新的線香剛從塑膠袋拿出來,還聞得到灰塵與塑膠的味道。
「就這個吧。」陳涼挑了個八隻手臂的猴神佛牌,看來是哈努曼戰神佛牌。那佛牌的模樣就好像有母性一樣強大,讓這只佛牌看起來挺大氣的,就好像陳涼那大喇喇的個性一樣。陳涼拿起佛牌仔細端詳,總覺得在哪裏看過類似的東西。不過,算了,再多想也無意義。
「猴神嗎?代表事業東山再起的神明。」陳涼越看越中意,她把玩佛牌好似小嬰兒一樣。緊握在手中時,總覺得能聽到猴子的叫聲。雖然她想,猴神應該也是說人話的,就像孫悟空那樣。但沒關係,就當成心理暗示吧。
「對了,這佛牌入神了嗎?」這或許是陳涼今天問的最重要的問題,她想如果已經入神的話就必須餵養祂,那麼她也得知道關於供俸佛牌的知識。這樣就能順勢再約這個男人出來,一舉兩得。
「還沒,之後會入,之後會入。但即便無神主,它仍有效力的,放心。」男人詭譎地笑了下,讓人很不舒服。但這樣才神秘啊!陳涼暗忖。或許這間佛牌店能夠讓她家東山再起,像是台泰合作之類的。各種可能性在陳涼腦中打轉。
「可以問下,我們似乎是因為鬼打牆才來到這的,有辦法走出去嗎?」亮言隨口一問,說不定男人知道方法回去。男人則走回吧檯,替自己倒了杯水。在父女眼前將水倒在桌上,但水在碰到桌子時就消失了。兩人都不知道水去哪裏了。
「鬼打牆也好、佛牌也罷,佛教也好、道教也罷,甚至所有的宗教與不可名狀之物都一樣只有一個方法能解決:信仰。妳要相信,這個世界才會運轉。如不,則無效。」男人說出看似打啞謎的話語。這段話感覺沒甚麼深意,卻說出了宗教的起點:信仰。男人笑了笑,告訴他們會破解鬼打牆的。
「我有個問題,鬼是甚麼?」亮言聽到這,不禁感慨自己女兒問題真多。雖然很想叫她不要再問了,但第一次看到女兒的求知慾這樣過剩,很是欣慰。於是,就沒有阻止她了。
「鬼,俗稱山精或妖怪,是不可名狀之物的一種。自古以來,人類相信人死後剩餘的殘渣會變成鬼,但那只是他們的論點。越來越多證據顯示,鬼來自另一個維度,是另一種生命形式。至於為何祂們看起來跟我們的樣貌無二異呢?因為我們相信祂們就是長那樣。簡言而之,是我們造就祂們的樣貌的。但仍有例外,在日本,鬼(Oni)這詞來自於隱(Onu),意思是隱藏人之妖怪,人稱之為神隱。由於人類相信其具有佛教中羅煞的樣貌,他們才會成為利牙尖爪的鬼。做個總結,不是鬼影響人類,而是人類影響了鬼。」
男人將甜點端上桌,父女二人再無話語。男人說,這是他請客的,不收錢。他說,今天這些餐點他都不收錢,因為他得到更好的東西了。陳涼問到,是甚麼呢?男人則回答:朋友。
「妳有一個劫,過不了,只能面對它。」男人走到女人面前,死盯陳涼眼睛,死魚般的眼珠子轉個不停。隨後,回家的路上陳涼不斷思考這事。父女倆帶著佛牌回到了家,一夜沒吃東西。三天後,端午節正午,陳涼自縊於室。死前穿著紅服、化淡妝、似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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