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二
人類到底是甚麼?有時候,亮言會這樣問自己。然而,他卻從不會得到解答。他一直在想,甚麼東西才能代表人類?記憶?不對。靈魂?不對。細胞?不對。意識?不知道。他不知道甚麼才是對的,甚麼是錯的。對他來說,再次失去親人就好像幻痛一樣,讓他內心空掉的那塊不斷發疼。他不是具有悲劇色彩的英雄,他只是個戲班子,甚至稱不上是導演。他只不過是剛好出生在這世上,又剛好導了這幾齣沒人看的舞台劇。一切都只不過是因為剛好罷了。他曾經想過,或許是運氣問題才讓他一直失去。但其他人又怎樣?其他人就沒有失去嗎?只有他一個人的失去才稱得上是失去嗎?他罵罵咧咧的表情就好像未馴化的野狗一樣,看起來兇悍,卻又默默哭泣。
或許,是時候找其他家人了。亮言也受夠了這只有自己的日子,即便女兒剛走,他也不在意。他早就認為這種事會再發生一次,陳涼母親的自縊就好像魔鬼一般,將他們父女二人的世界蒙上陰影。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是一分鐘?或者一小時?或者一個上午?不管過了多久,對亮言來說,都好像一個世紀那樣久。對此,他感到肚子餓了。沒錯!女兒跟著自己妻子走了,但自己只有肚子餓了這樣的感想,感覺就好像不顧家、傳統大男人主義的男子一樣。亮言咀嚼自己的話語,找不出跟悲傷有關的部分。或許自己的悲傷已經被上次她母親的死亡給全部帶走了吧。他很麻木。
或許這麼說有點奇怪,一直做這種帶有傳統宗教色彩戲劇的亮言面對喪禮卻採取了最簡單樸實的作法。他只將女兒入棺、燒成灰燼,並請顏吾師傅頌經就結束了。或許是因為這是他家庭中的第二個喪禮,這男人哭不出來,甚至連一點傷心與難過都沒有,他只感到疲倦。濃濃的睡意席捲而來,但他睡不著,這或許就是他表現出悲傷的方法吧。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眼袋垂了下來好似兩顆葡萄。雖說警方那邊同意火化屍體,但還是來了幾個菜鳥員警,過問他是否需要找心理醫生或者家境是否還過得去。這些問題讓亮言感到煩躁,他咀嚼詞語,最後露出微笑請那些菜鳥回去。
他的笑容很像屍體,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方式。對於屍體,亮言碰觸得多了。他以前時常看見屍體在醫院被運送出去。不,他不是甚麼醫護人員或者葬儀社志工,他只是那樣不幸的、得一直跟屍體作伴的傢伙。或許是年輕時的陰影讓他變得有幾分古怪,但他仍是好人,對吧?他不斷反問自己,卻找不出答案。對他來說,好壞似乎沒有那麼重要了。他想要變成真正的人,為此他必須犧牲甚麼!例如家人的性命,或者摯愛。他早該這樣做了,殺死陳涼,或者像上次那樣殺死陳涼母親。直到現在,他在夜裏仍會不斷禱告,希望女兒和妻子不要來找他。數十日的糟糕睡眠與混沌意識使劇場越發難支撐下去。除此之外,這段期間警察不停拜訪,這讓討厭外人的亮言更加一反常態。他變成正常的不正常人了。
那日下午,兩名警官來訪。老的那名大約三十歲,長得非常的高、蓄了點鬍子、戴著細框眼鏡,看似粗曠卻異常小心於禮貌及招呼。年輕的那位頂多二十出頭、瘦白且纖細、一頭沒整理的亂髮卻不掩蓋住他的帥氣,旁人一眼即可看出他相當緊張,開口說話時常結巴或者將話吞回去。然而,只有亮言發現那是裝出來的,為了讓他放鬆警戒。亮言故作哭相,假裝堅強中帶有脆弱,這種程度的表演對這老狐狸來說實在太容易了。他回到廚房倒了兩杯水給警官。隨後,又不斷問警官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您是報案人,對吧?往生者是您女兒,對嗎?」老警官拿出筆記本做紀錄。當然,除此之外還有現場錄音。亮言發現,這兩警官配有一樣的錄音設備,但那不是現在警方所使用的設備。這兩警官的設備是會自動回傳回主控台分析的新型設備。除了錄音功能外,還設有眼球追蹤、體熱、音頻分析系統。一般的警察根本用不到這些,這表示這兩警官似乎在懷疑他。
「是的,請幫幫我。」亮言哭泣、驚訝,一改往常的面無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在想甚麼。他的古怪情緒變化是PTSD的基本表現。一開始,這兩警官似乎還在懷疑,但看到這便又將口中的疑惑吞了回去。太冷靜了,這男人實在太冷靜了,真奇怪!老警官如此暗忖。老警官故意碰了碰嘴唇,假裝咬指甲,實則是跟年輕警官交換情報,要他見機撤退,不要相信這男人所言。
「我叫吳警官,旁邊是我助手,叫他小陳就行了。我們會處理此案。」老警官給了這男人假名,這是助手提議的,為的就是防止一些突發狀況。老警官給了他的備用電話號碼,那支號碼是處於二十四小時監聽的。除此之外,還會回溯紀錄對方號碼的行動。這號碼是警察局與電信公司合作的產物。然而,即便佈下如此細膩的偵查,還是被亮言識破了。亮言以前有研究過台灣的電話號碼,總共有幾組是完全不可能給一般大眾使用的,還有幾組是特殊單位的號碼。除此之外,也有幾組是不明號碼,而這不明號碼就是現在老警官所用的。
亮言一邊跟他們打哈哈,一邊將這組號碼記下偷偷傳給顏吾。顏吾在LINE上看到這組號碼時,就將現場狀況推測得十有八九了。顏吾將這支可疑號碼分發下去,給所有有關計畫的人,要他們注意此號碼。除此之外,他還請了對電腦有研究的網咖工讀生,反向研究這支號碼的使用者是誰。最終得出了一連串的警官、警察、重案組、特殊小組,以及政治人物都用過這支號碼的答案。他將這些人的資料傳送給所有計畫的負責人,要他們注意這些人是否曾過來打聽甚麼。
「總之,幾天前救護車就已經將您女兒的遺體送走了。接著,我們要去看看案發現場。您懂的,這是工作,拜託了。」三位大男人走進陳涼寢室,或許是民間習俗的關係吧,兩位警官在踏入房門前先敲門說道不好意思,並開個門縫讓裏頭的髒東西先出去。
老實說,老警官是不相信所謂鬼魂這一套。對沒有信仰的他來說,所謂的鬼魂不就是人類剩餘的殘渣嗎?既然是人類,那就沒甚麼好怕的了。他只相信善的能量,這世上善人總是比惡人多,所以一定會有善的能量在幫助他對抗惡。他認為,死人沒甚麼好恐懼的,所以他每次都接下那些死狀悽慘的案件。有時候,他身邊的菜鳥會吐出來,這樣恐懼的樣貌讓他覺得不敬。所以,他最後找上了這名年輕警官協助他做事。這名年輕警官從來不會因為屍體的狀況嘔吐或者做不下去,他每次見著屍體都好像見到自己朋友一樣,自然且不做作。
房間看似正常,只有中間還留著一股因死後脫糞的穢物味道,不知為何怎樣都擦不乾淨。老警官照著基督徒的方式在身上畫了個十字架,喃喃唸道禱告詞。當然,這麼做是有意義的,其意義並不是在於禱告本身的價值,不,甚至應該說老警官根本沒有信仰,他只是照著助手的說法照做罷了。說回禱告的意義,其意義是讓這男人分心,將專注力轉移到老警官身上,並藉此時讓助手檢查徹底。所謂的檢查並非單純的調查,而是靈異方面的調查。助手擁有特殊的體質,也就是所謂的靈異體質,他很清楚在哪裏會遇到甚麼。雖說老警官剛開始也不信,但久而久之也只能將希望放在他身上。
第一天並沒有偵訊,兩人就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警車裏頭似乎還瀰漫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除此之外,也有一股他們在亮言家中聞到的清潔劑味道。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許違和感。年輕警官一直覺得很古怪,好像有人在盯著他們。他四處看,只有幾名路過的一般民眾,不是騎腳踏車就是在散步。看起來,沒甚麼大不了的。最後,年輕警官將視線擺到了車前的置物箱上。他打開置物箱,裏頭有個竊聽器。竊聽器是老舊的版本,無法連上網路,所以無法追蹤。他們把竊聽器銷毀,開始推理。
首先,為何是老舊竊聽器?他們這麼有把握能要回竊聽器嗎?不,是因為有內線,就跟他們怎樣毫無動靜地打開車門後安裝竊聽器是一件事。表示警察中有內鬼。第二,他們發現,這幾個散步的民眾似乎都在轉角處就不動了,感覺很像在監視他們。雖然很想說想多了,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怎樣?有頭緒嗎?」老警官劈頭就問道。當然,老警官問的是鬼的部分,陽間的東西他管得著,但陰間的事不歸他。然而,既然是在他轄區發生的案件,他死也要找出真相。老警官對於真相的追求,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
「嗯,是他殺,而且怨氣很重。紅衣、端午、午時死亡,可謂陽上加陽再加陽。如此巧合說自殺,鬼才信。」助手說完後,咂了咂嘴。老警官問道,要不要找專業的心理醫生進行推理。年輕警官搖了搖手,表示現在內鬼有多少個都不清楚,也不清楚滲透到哪個地步了,還是少招風微妙。
「還有其他疑點嗎?」老警官完全看不出有何關於鬼魂的疑點。他是陽氣濃厚之人,雖然不算一回事,但很多人也認為他八字重。說實在話,高中每次靈異景點探險,他都沒看到任何詭譎之事。根據他朋友所言,每次他進入廢墟後那些死靈都會逃走。當然,他並不相信這一套,只認為這是沒科學根據的無聊佚事。
「往生者的魂很強大,魄卻很亂,這表明那男人可能想要除他女兒的魄,並精煉魂。至於精煉後的魂要幹嘛就不知道了。」助手又接著說。老警官聽不太懂,要他說明魂魄的關係。雖然已經解釋很多次了,但年輕警官還是從頭開始講起。從一魂一魄信仰道最近發生的死亡案件,每一點都重新串連起來。最後,話題落在名字上頭。
「幸好我們給他假名,不然他要我們名字可能會對我們不利。學長你可能不知道,自古以來話語中就有言靈存在,說者會越傾向於成真。」雖然很想拚一口氣,讓大家知道這世界上還是有正義存在,但這實在太難了。所以,放棄吧,老警官如此想。對老警官來說,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殺人這件事就是不對的,無論是以甚麼手段;然而,對助手而言,誰死了或者誰活著都與他無關,他認為一切都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既然那男人亮言是以合法且不會被追究的方式殺人,那警官們就不該逮捕他。
「既然檢察官必定會判定陳涼是自殺的,那麼這裏也沒我們的事了。」老警官拿出放在座位上的香菸,有方才屋內的清潔劑的味道,不知道怎麼回事。老警官慢慢抽菸,望著廟口的方向,一個人默默沉思。
「你真覺得這樣就行了嗎?隨意讓那男人殺害自己女兒,逍遙法外!」
「我們也沒辦法啊,這不是我們能處理的。沒有動機、沒有凶器,更沒有兇手,這就是現況啊!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送肉粽的時候,送這女孩一程,其他的免談。」此刻,老警官摸了摸嘴唇,年輕警官表示知道了。他知道剛才的老舊竊聽器只不過是障眼法,肯定還有一個連上網路的竊聽器在車內,那才是亮言真正的目標。
才過幾天,彰化整個小區都布滿了要送肉粽的公告。這幾天可謂人心惶惶、每個人臉孔都帶著點不安。或許是心理作用吧,小區裏的人這幾天都避開了靈車、殯葬業、墳墓或者陰廟等地方,出門時更加小心看車,深怕這死去的「魄」害到自己。
小區的各個路口的電線桿都綁上了竹子,竹子上頭黏著張符,是青竹符。竹子必須是刺竹,上頭有黑、白線個七條與金紙。不知道是不是時代變遷,這種景象在這小區其實並不是不常見。現在這高壓時代,想不自殺或者得精神病都難。自殺的方式百百種,誰也沒想到陳涼選擇最差的那種。除此之外,還穿著紅服與選擇在午時離世,就好像有人刻意讓她這麼做的。
菜市場買菜的大媽與賣魚、賣肉等等的大叔形成緊密的情報網。警官二人一下子就探聽到了不少虛實言論。從陳亮言這男人有多少錢到他私底下生活都有,有人說他老家欠了一堆錢要避避風頭,有人說他在家道中落前賺的錢都是靠陰廟招來的,有人說他時常會去山中拜土地神,有人說他妻子也是自縊而亡的所以一定是妻子鬼魂作祟。這些亂七八糟的言論經過排查,都是假的。看來是有個頭子對他們下指令來擾亂警官辦案。這樣做有甚麼好處嗎?應該是讓人們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讓他們的大腦認知錯誤為事實,這樣儘管他們想說實話也說不出口。對方已經算計道這步了嗎?真是恐怖,警官二人如此暗忖。
在最後,他們來到了家茶葉鋪。店鋪內到處都是佛像的素描與說不上來的藝術品,淡淡的茶葉香與一個又一個的茶葉餅擠滿整個店家。佛經不絕於耳令人感到安逸自在。然而,誰也不會知道這間茶葉鋪的主人顏吾是警方重點調查對象。進去之前,老警官打了暗號,表示一樣要用假名。
「您是顏吾師傅嗎?據說您要主持這次的送肉粽,對吧?」是的,顏吾據實以對。他問道,警官們要不要抽香菸?老警官拒絕後,隨後又接過香菸,表示抽一根似乎也無妨。然而,老警官只抽了不到一半就將香菸扔進攜帶式菸灰缸中收了起來。雖然這樣做有點可疑,但為了化驗這根香菸到底多添加了甚麼成分,這樣鱉腳的演技是必須的。
「那想請問您,最近陳亮言先生有甚麼不對勁的嗎?」通常這樣直奔主題,對方一定會露出破綻。但沒有,即便知道對方說謊,但他卻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表示他有特地練習過與警方的問答。
「沒有啊,跟平常一樣,很正常。」顏吾勉強露出微笑。隨後,準備從冰箱拿出兩瓶可樂招待警官。就在他拿起第一瓶時,老警官制止住他,要他別這麼快就拿出可樂。
「啊!不要那瓶!麻煩給我從左手邊數來第六瓶跟第九瓶。」老警官果真是觀察仔細,已經查覺到怪異之處了。一個剛死女兒並且妻子也是自縊死的人,居然表現起來跟往常一樣,鬼才信。為求自保,還是別喝他準備的飲料,但想想又太不尊重人了,所以還是折中亂數取飲料。
「明明是茶鋪,卻招待可樂,我還以為會喝茶呢。」年輕警官調侃。雖然想從日常對話中找出破綻,重新反推正確口供。但是,這位顏吾師傅一點點破綻都沒有露出來,就好像他真地很在乎好友的女兒的死一樣。
「您真愛開玩笑,這裏的茶葉都是陳年茶葉餅,要是招待人都用那個我會虧大的。」一陣不重要的寒暄過後,兩名警官回到了車上。與此同時,茶葉鋪顏吾打了通電話。
「喂,導演,對,那兩名警官來了。對對對,他們問我關於你的事。名字嗎?對,他們仍用假名,告訴我的名字也是吳警官跟小陳。好,就這樣,你注意點,他們應該會在送肉粽那天再來。除此之外,照你吩咐,給了對方只加了檸檬草和魚腥草的香菸。這樣,對方應該不會懷疑你了吧。最後,竊聽器應該被發現了,他們回到警局後就摘除了。」很快,時間到了送肉粽那晚。
送肉粽那晚八點,顏吾、劇團的各位、老警官、助手與附近的王爺廟廟公都來了,還有個男人是警官二人沒見過的,他高高瘦瘦白白的,西裝筆挺,相當顯眼。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離這更遠的大小廟廟公,他們因為陳亮言而聚在一起,因為陳亮言對小區的貢獻而有了相識,所以當然會來。說起陳亮言這人,雖說八卦十有八九與陰廟脫不了關係,但更多的是他捐獻的現金。這樣說或許有些世俗,但陳亮言確實曾是這小區各地小廟的最大金主。當然,落魄的這幾年證明了他不只是只有錢而已,社區打掃、安排八家將、修補三太子像或者招攬香客他無一不做。這是為甚麼?難道他真的是難得一見的好心人嗎?還是他做了甚麼虧心事求心安?老警官認為後者可能性較大。
夜晚,門口擺了座小轎子還有三太子與臉色兇惡的神將數座。轎子是四葷轎、神將是五營神將,皆是各地廟方提供的。或許是為了報陳亮言一恩,這次的送肉粽儀式沒有收他任何錢,就連那種所謂的「一點點意思」都沒有。兩排的大燈籠搖晃,裏頭是傳統的蠟燭燈火,與現代的電燈相比多了一分陰森詭譎。門口天臺桌上頭擺著寫著「上蒼」的牌子,香爐與說不出名字的花裝飾於周圍。一小盆鹽、茶、豆、粿,原本應該用雞鴨的,但陳涼對鳥禽有所牴觸,所以用其他素食代替。
「繩子準備好了嗎?」是的,陳亮言回答顏吾。除了繩子之外,他也把陳涼當時站的小凳子拿了過來。顏吾用拜過祖神的毛筆沾了點雞、鴨血,他在空中寫幾個字,似乎在畫符,最後點在繩子與椅子上。舞團開始跳鍾馗,他們永遠無法想到自己平常在台上跳的舞蹈居然要為自己的朋友跳。
突然間,大風起,所有燈籠內的燭火瞬間被熄滅,剩下一片黑暗與寂靜。此刻,整個彰化都瀰漫恐怖的氣氛。那股清潔劑的味道又出來了,這讓兩警官感到不適。不知為何,這味道比往常更濃厚。但是,那根香菸中提取的成分都只是普通的香料罷了,根本沒有甚麼特別的。
「放鞭炮!」顏師傅命令道。鞭炮聲響起,隊伍開始往前走,雖說這樣想不好,但老警官仍覺得這就像廟會一樣熱鬧。一路走向福鹿溪,過程中陰風陣陣、起濃濃大霧讓夜晚顯得更加恐怖。有許多人看到了奇怪的影像,女人的身影與尖叫聲都有,舞團與廟公似乎有點習以為常。他們沒有對此尖叫,反倒是裝作沒看到。不知是不是開始鬼打牆了,他們繞了繞也沒走出來。直到廟公燒起了符紙與金紙,慢慢地,他們離溪邊越來越近。逐漸聞得到溪水的味道。
「學長,你知道送肉粽是送甚麼嗎?」
「記得你說是送往生者的魄,對吧?」
「沒錯,魄又稱煞氣,送肉粽的肉粽就是指煞氣。煞氣並不是死者靈魂,是死者生前的怨恨,與死亡過程中那段痛苦的意識。因為這些不堪的記憶,會在亡者離世的一瞬間,交織在一起,累積為煞氣。要把煞氣送走才不會影響社區的詳和。」
「那又怎樣?」老警官不懂現在說煞氣有何用。
「除去煞氣,就只剩靈魂。這麼強大的靈魂如果要保持其靈力就必須馬上入佛牌或者佛像,這表示在這支隊伍中一定有佛牌製作人。佛牌說不定能當他殺的證據。」語畢,突然有雙手摀住警官二人的口鼻。是乙醚嗎?老警官意識的最後如此想道。
助手在昏倒前看到了那面無表情、白白高高瘦瘦的男人,那副西裝他想辦法將它烙印在眼中。那男人笑笑的樣子讓人感覺很討厭。但是,又有甚麼辦法?老警官腦子逐漸失去意識,總感覺這樣昏迷的狀態會持續很久。雖然他大力咬了下自己的嘴唇,試圖強行醒過來,但還是昏了過去。
「所謂的宗教,就是信仰。沒有信仰就沒有效用,好比讓人相信殺了他的親人再入牌後就能飛黃騰達。又或者相信讓死者自己挑牌能夠增加效力。又或者相信將煞氣除去後的靈魂,其力更勝一般魂魄。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相信而生成的,就這麼簡單。」送肉粽的儀式完美地完成了。大家送走了陳涼的煞氣。不久後,誰也不疑惑為甚麼陳涼會自殺,抑或者在送走祂後陳亮言又再次飛黃騰達了。
以下是某周刊的訪談專欄小報:
「請問佛牌的入神有何重點呢?」剛入報社的女記者問到面無表情的男人,男人在深山老林中開了間咖啡廳兼酒吧。
「應該是信仰吧,唯獨堅深的信仰能夠使佛牌活過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為您做一個。但記住,您要這麼相信:您從沒來過這裏。每一次來這裏都是第一次來這裏,這樣才有用。」語畢,麥克風發出沙沙聲。
「救救我...」是誰的聲音,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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