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二十五章：交涉

韓靖安沿著核心寢區內廊的一側走到盡頭。

走廊的燈光比外面更昏暗，腳步聲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像是被吸掉了一半。兩側的牆壁掛著幾幅古老的靈修畫作——黎澔天的「收藏」，反映著他在三大部長之中的特殊地位。

他在一扇金屬門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門從裡面被拉開一道縫，透出昏暗的燈光。

「請進。」

黎澔天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房內混雜著沉香與酒的氣味，暖黃色的壁燈照出一片陰影。黎澔天懶洋洋地坐在長椅上，一手握著酒杯，眼神卻穿透對方——帶著一種掠食者的好奇。

「韓部長，這麼晚了，你還特地來見我。」黎澔天微笑，那笑容卻藏著說不出的寒意。

「是你做的。」韓靖安走近，沒有客套，直接在他對面坐下。

黎澔天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語氣緩慢卻字字落地：「就算是，又怎樣？」

韓靖安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也就是說，你認為自己毋須遵守組織的規矩？」

「溫曉彤勾結外人，企圖破壞祭典，壞了組織的規矩。」黎澔天笑得更淡，「就算有人殺了她，也不過是替組織解決問題。」

韓靖安雙手交疊，語氣冷淡：「你們的鬥爭一旦擴大，會破壞組織的穩定。」

黎澔天低低地笑了一聲，似在嘲諷：「穩定？我們存在的本質，就是征服與吞噬。穩定不會讓我們更強大，只會讓我們被外界慢慢同化、消磨成一個無足輕重的社團。只有靈印的力量，才是核心。」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壓低：「獻祭大典之後，我將完成施魂印的最後一步——靈與我將不再分離。那時候，任何挑戰都將不復存在。」

「包括溫曉彤？」韓靖安問。

「如果她乖乖接受血印，甘心完全為我掌控，我可以留她一命，否則留著也不過是個累贅。」黎澔天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至於你，想清楚要站在哪一邊。」

韓靖安望著他，語氣仍然平穩：「你在威脅我？」

黎澔天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傲慢：「不。我只是想你知道。如果我要毁掉一個人，有沒有你我也能做到。我讓你參與，是給你向我表達忠誠的機會。」

韓靖安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站起身，整了整衣服的下襬。

「我會做應該做的事。」

「很好。」黎澔天目送他轉身，聲音緩緩追上來，「記住，我們不是在同一個棋盤上玩遊戲——我是棋盤的主人。」

韓靖安沒有回頭。門在他身後闔上，把那股混合著沉香與酒氣的壓迫感關在裡面。

走廊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遠處的守衛在換崗。

他的步伐沒有停下，但眼神深處，已經開始計算另一種可能。

＊＊＊

溫曉彤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靠在門後的那張躺椅上，膝蓋微微抬起，看似平靜的表情藏不住內心的焦躁。

外面的守衛換了班，腳步聲變得更沉穩，偶爾傳來對講機的短促雜音。她已經聽了半個小時，對這些聲音的變化敏感到幾乎能猜出對方的站姿與呼吸頻率——這是多年在組織裡養成的本能。此刻，這種本能讓她清楚一個事實：韓靖安的防守佈局比她想像中更嚴密。

今晚的計劃，本該在晚飯後展開。張國邦會在秩序部值守時創造混亂，把秩序部的人調離核心走廊，讓她的人趁機進入突襲黎澔天，並劫走祭品。

但張國邦被關進去了。陳家朗也在思過室。而韓靖安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

棋盤少了一隻車，另一隻馬也動不了。

她抬起手，撫過自己的頸側。皮膚下的脈搏規律，卻隱隱透著一股躁動。黎澔天⋯⋯那個瘋子，一旦他獲得了靈的所有力量，沒有任何人能再從這裡全身而退，所有人都會成為他的奴隸——不能等。

然而，除非韓靖安撤掉守衛，否則她沒有任何棋可行。

「——溫小姐。」

敲門聲把她的思緒截斷。聲音沉穩，帶著刻意壓低的分寸感。

她起身，轉動門鎖。門外站著韓靖安，那雙眼睛好像掃描器，似乎能在對方開口前讀出她的心思。

「可以聊聊嗎？」他微微欠身。

溫曉彤揚了揚眉：「現在？」

「現在。」他點頭。

她側過身，讓他進來。韓靖安不急著坐，視線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最後才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短暫的沉默，像是一種試探。

溫曉彤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漫不經心：「韓先生，安排這麼多人堵住我的門口，然後找我『聊聊』，可真有你的風格。」

韓靖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十指交疊放在膝上，冷冷地看著她：「我只是想知道，你和黎澔天，究竟打算把事情推到哪一步。」

她笑得花枝亂顫，「韓部長，你應該去問黎澔天吧？畢竟他都動用到血印來取我性命了。你覺得這件事有可能善罷甘休嗎？」

他盯著她說：「你沒有證據吧？」

她收起笑容，厲聲道：「張國邦受了血印操控，以你的經驗，只要看他的一雙眼就知道。除非是韓部長你施的印，否則他是受了誰的操控，你心知肚明吧。還需要甚麼證據嗎？」

他沉默半晌，然後說：「就算是黎澔天下的毒手好了，你打算怎樣做？」

她又笑了，這次笑得像一把薄刃：「我要他死。」

「那你和他有甚麼分別？」他的語氣沒有波瀾。

「分別是，我沒有要你向我效忠。」溫曉彤定定的看著他：「你在這裡的時間不短了，應該知道，靈印的力量可以讓一個人擁有什麼——也可以讓一個人，失去什麼。黎澔天不只是想控制，他要的是吞噬。當他完成獻祭，這個地方將不再屬於任何人，除了他和他裡頭那個怪物。」

韓靖安沒有動，眼神依舊深不可測：「所以你認為，自己比黎澔天更適合成為教主？」

溫曉彤向前傾了傾身，目光直逼他的眼睛：「我當不當教主沒關係，你歡喜的話，我讓你來當。可是別忘了，Ascendant之所以能夠擁有今天的財力、權勢和社會地位，是我默默耕耘，替組織經營得來的。因為我懂得運用合法的方式和手段，使組織登上檯面。但黎澔天一直恣意妄為，除了一直把玩靈印，弄來一大堆無心信仰的年輕信眾，搞那些禁室培慾的變態遊戲，他到底為組織貢獻了甚麼？」

這一席話說得鏗鏘有力，而且正好擊中韓靖安的痛點——他只想組織好。在不影響現任教主的前提下，如果溫曉彤比黎澔天更有能力令組織健康發展，他並非不能考慮她的建議。

房間的燈光映在她的瞳孔裡，像兩點寒星。韓靖安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權衡她話裡的真偽。

「你想我怎樣做？」他問。

「很簡單。」溫曉彤的聲音很輕，「你的部門，你的人，不會在今晚捲進這個遊戲裡。」

韓靖安沉默下來，食指輕輕敲了敲膝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溫曉彤看著他，沒有催促。她知道，要說服這種人，不在於話多，而在於讓對方意識到——不做決定的代價，比做決定更高。

「黎澔天說，你勾結外人。」韓靖安忽然開口，「他無論如何都要除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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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閃避，只是淡淡一笑：「是啊。如果我和黎澔天只可以活一個，你會選擇誰？」

韓靖安的目光像刀鋒一樣掃過她的臉。幾秒後，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我會考慮你的建議。」

門闔上，留下一道輕響。

溫曉彤靠回椅背，手指輕敲扶手。她知道，韓靖安不會馬上表態——但那雙眼睛在離開前閃過的那一絲遲疑，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