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室只有一張單人床的大小,四面牆都被純白色的吸音軟墊包覆,沒有窗。除了門口上方的一盞白燈,和一張睡墊,這裡甚麼也沒有。一個人被關在這裡,就好像與整個世界隔絕了,就是如何用力呼喊,都絕不會有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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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自己已經被關起來多久?陳家朗沒有概念。這裡沒有鐘,除了自己的心跳,沒有任何時間流過的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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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看著掌心的繃帶。白布上沁出新一層血,顏色不深,像沖淡了的紅茶。手背肌肉還在抽動,昨晚擋刀時硬撐的力道把虎口的皮扯裂,現在只要握拳,就會有一種撕扯感從肌肉縫裡冒出來——像把一條濕毛巾用力扭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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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楚反而讓人清醒。清醒,卻只剩下對自己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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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林穎恩失蹤以來,他如此努力地想去尋回她,尋找線索、追查文件、聯絡線人、巧妙地動用體制的力量,甚至接受以「顧問」的身份潛入,靠近謎團的核心,觀察、打聽、等待時機。結果呢?他把自己送進牢籠,還連累唯一一個願意幫助自己的人,被靈印操控。荒唐。可笑。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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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余芊芊的日記。想到那一頁頁攥著血色的字。她寫「我不想再這樣了」的那一行,筆劃抖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她在紅房裡——被以秩序和規矩為名的暴行撕碎。她死了。她死了,這裡的人都知道,卻假裝作不知道,假裝一切都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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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怪責自己昨天在午膳時間的衝動,想起群眾一張張漠然的嘴臉,為甚麼他會以為余芊芊的死能夠喚醒人們的良知?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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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錯了甚麼?錯在太天真,錯在妄想以一人之力對抗組織和機器,錯在以為自己能夠帶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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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門外傳來一聲輕敲,一名秩序部的青年推門進來,遞上一杯溫水。他二十出頭,頭髮剪得很平,臉上還有少年氣。他沒有說多餘的話,像完成一個例行動作。陳家朗接過水杯,說了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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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青年手背上有一條條大大小小的舊傷疤,像被某些尖銳的東西狠狠割傷過。他的眼神空白——是被訓練成沒有情緒波動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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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點頭,退回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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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朗忽然想起昨天膳堂裡那幾個年輕人的臉。有人還會懷疑,有人已經不再問。組織最擅長的,不是說服你忘記真相,而是訓練你對真相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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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水杯放在腳邊,雙手抵住膝蓋,慢慢呼吸。胸口有一團東西在波動,像風暴中心的氣旋,它不斷擴大,卻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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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變成這樣的?陳家朗在心裡問自己。他不是總以為靠理性和流程,可以把一切問題拆解嗎?他不是在政府裡做事,面對過更複雜的人與局嗎?為甚麼到了這裡,卻像一只被關在標本瓶裡的小蟲,只會撞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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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有點熱,頭皮開始出汗。他閉上眼,想用黑暗把所有聲音關掉——至少把腦子裡的聲音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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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肩胛骨後的肌肉慢慢鬆下來,像有人把拉得過緊的琴弦撥回一格。陳家朗在半睡半醒之間,聽見遠處的水聲——不是雨,是規律、穩定、緩慢……像是在很深的地方推動大型水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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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水聲漸漸退去,有一扇門慢慢亮起。門是紅色的,塗層厚,光澤像剛乾了的指甲油。門後有冷氣流過腳背。他的手碰到金屬的門把,推門而入——狹窄而陳舊的榮安樓4樓F室單位攤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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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這次的單位光潔明亮,有光從窗口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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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來了。」有人在他身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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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她靠在窗台上,穿著蕾絲花邊的白色裙子,頭髮半束,露出耳垂上的小小耳環——余芊芊。 她看起來比照片成熟一點,眼裡有光,有一種平靜的溫度,似乎告別了十八歲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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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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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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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他在幻夢中看到的身影,都是眼前這個女生。這次卻是他第一次看到她。 陳家朗的喉嚨收緊,想起她所經歷的一切,只能輕輕吐出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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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頭沒腦地就吐出這句說話。即使芊芊的死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可是這些日子以來,他對她的痛苦產生了共情,同時也把自己未能救出阿恩的內疚,投射到眼前的女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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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得有點像在安慰一個小孩:「你怎麼跟我道歉,陳家朗。你做了你能做的。你把我留在榮安樓裡的一點點痕跡找了出來,讓別人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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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辦法回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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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想到她日記裡的每一個夜晚,只要想到她寫「我跪下求他解開」那句話的無力,他對人性的醜惡、對這個世界的失望,使他連呼吸都感到困難。他一邊哽咽著,一邊說:「但我沒有救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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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不再需要被拯救了。」她說,「你需要救的,是還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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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一步,抬手,像要把什麼從他的肩上拍下去,她的手指穿過他的衣料,沒有重量,卻使他因痛苦而繃緊的身體放鬆下來。那一瞬間,他忽然想哭。不是為她,是為自己——這幾天以來積壓在胸口的那一團自責,為自己對邪惡的無能為力,為自己無法挽回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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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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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自己無力,因為你不能改變世界。」她的聲音像慢慢淌過石頭的水,「或許我們真的很努力也沒法讓世界變好,但這並不代表我們『甚麼都不能做』。你沒有權力改變別人的選擇,但你能夠讓一個人不被交給怪物。你能夠讓一個人,不再像我那樣被關在沒有窗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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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怎麼做?」他幾乎是自言自語,「我現在被關在這裡,連阿恩在哪裡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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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門在哪裡。」她看向紅門的方向,「不是這扇。眼前這扇門對你來說只是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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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著她的目光,走廊像被拉長,紅門退到遠處,取而代之的是知秋堂地下的一截通道,牆身從陳舊混凝土變成冰冷的金屬,地上有細小的排水槽,槽口的鐵網發出被海風吹過的嗡嗡聲。他看見一道樓梯,底端傳來的不是香灰味,是潮濕的泥土味與海水味——那味道混著鐵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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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很大。」他凝神靜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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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點頭,「最響亮的水聲,不在海邊,在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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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穎恩在那裡?」他感覺到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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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直接回答,只伸手往他胸口指了指——不是心臟,是西裝內袋嗎?裡面有⋯⋯阿恩的名印護符。她說:「你能感受到她。不是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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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他忽然說出口。「不是害怕死,而是害怕又一次的失敗。害怕我看到她,卻救不出她;害怕我以為我在做對的事,結果只是把她推向更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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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像在翻閱一本書,看清楚每一頁的折角和污漬。她說:「你不需要成為英雄。你只要做一個人該做的事。站在她身邊,與她一起面對,就不會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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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呼吸慢慢沉下去。她的話像一把剪刀,把他心中的千頭萬緒剪斷,使他看清楚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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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一陣更冷的風充滿走廊,他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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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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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過室裡還是那盞燈。只是空氣像被重新攪拌過,變得更濃稠。他的手心全是汗,背部濕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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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直,抹了一把臉,讓呼吸回到熟悉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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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是灰心喪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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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定決心,必須找到林穎恩,然後一起離開。如果做不到,就跟她一起死在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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