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十七章：血印

尖沙咀，靜啟心靈健康中心。

電梯門一開，四名身著深色西裝的廉政公署人員快步踏出，神情冷峻。為首的是一名四十出頭的男子，方臉，眉目如刀，步伐沉穩，進入場所便自帶一股執法人員的威嚴。

隨行的兩名調查主任助理迅速展開手中的文件袋，一名公證員則準備筆錄與證物清單。

接待員臉色慘白，匆匆引領他們走向最高樓層。

辦公室的大門在厚重的木質裝潢襯托下顯得森然肅穆，門外兩名職員面面相覷，像被獵犬逼到牆角的小鹿。

「黎澔天先生？」為首的調查主任亮出證件，語氣乾脆俐落，「我是廉政公署調查部總調查主任吳志謙。這是法庭簽發的搜查令，涉及靜啟心靈健康中心與Ascendant Foundation之間的捐款去向及項目資金流向，我們需要立即檢視相關文件，並與負責人見面問話。」

黎澔天坐在書桌後，沒有起身，只抬起眼皮，淡淡掃了他們一眼。

黎澔天慢條斯理地轉著一支黑色鋼筆，語氣不疾不徐：「請便。靜啟向來秉公行事，有什麼想看的文件，我的人會配合。」

吳志謙上前一步，將搜查令遞過去：「感謝配合，我們需要即時檢視與榮安樓翻修相關的財務資料，以及過去三年的大額捐款明細，請盡快安排。」

黎澔天伸手接過，淡淡一瞥，嘴角勾起一絲近乎不可見的弧度。

「翻修計劃？」他笑了笑，眼神像是能看透紙背，「這麼快就下手，真有她的風格。」

吳志謙眉心一動：「她？」

黎澔天沒有解釋，只按下桌上的內線：「通知法務部，把我們所有翻修及捐款資料帶過來，同時通知會籍部，把來自 Ascendant的私人捐款明細暫時封存，標記為內部審閱。」

吳志謙抬眼，聲音沉了幾分：「黎先生，法庭授權我們可以直接點算相關文件，請不要阻延程序。我們將會逐項封存，並由你們代表簽收。」

黎澔天轉過身，與他對視，語氣不急不緩：「放心，我們會給你們需要的——但這些文件的每一頁，都涉及捐款人隱私。你們明白，這個城市有多少人會對『Ascendant』三個字格外敏感吧？」

語調平靜，卻帶著警告意味。他慢慢將搜查令壓到桌角，動作不疾不徐，眼神卻如鷹般盯著吳志謙。

氣氛一時緊繃，吳志謙沉默兩秒，冷聲回道：「我們會依法辦事。」

黎澔天輕拍他的肩，語氣像是訓誡：「依法辦事是好事。但也別忘了，你們在查的，是這個城市裡幫最多窮人戒毒、輔導的中心之一。如果因為程序不當，媒體亂寫幾篇，這些人連避風港都失去——到時候，誰來承擔？」

這幾句話，讓吳志謙眉頭皺得更深。

黎澔天轉回桌前，背影挺拔，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我的人會全力配合。至於你們——」

他停了一下，淡淡補了一句，「別被人當了槍使。」

吳志謙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氣，按下筆電電源，開始佈置臨時調查點，並指示助理：「開始點算，逐項封存，所有文件需即場簽收確認。」

公證員迅速展開表格，氣氛沉甸甸的，像暴風雨前的壓迫。

黎澔天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重新坐回椅子，繼續轉動那支黑色鋼筆。

——溫曉彤，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

待調查人員離開後，辦公室重歸寂靜。

這間辦公室貫徹低調奢華的路線，隱隱中透出權威的氣息。整面胡桃木牆後嵌著精緻的圖紋浮雕，線條簡潔，卻刻著隱晦的密咒；兩側櫃上擺滿厚重的書冊與政府頒發的「社區貢獻獎」證書，鋪陳出這個非牟利機構的體面身份。但黎澔天清楚，這裡只是一層外衣，真正的權力，藏在他與靈之間的契約裡。

他轉向行政經理：「離島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知秋堂已經封館，表面以企業專場靜修為名，實際都按照『儀式程序』布置好了。」行政經理回答時，額頭滲出細汗，「祭壇、供品、音律、誦經人員都已經就位，只等你和老師確定時間。」

黎澔天的嘴角緩緩勾起。

「好，很好。」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狂熱，「這一次，誰也阻不了我。」

自從他成為拓展部的部長以來，他就知道自己與其他兩個部長不同。溫曉彤靠政商關係，韓靖安靠武裝實力，而他靠的是——靈與心理操控。他是老師最出色的弟子，最懂得如何把靈性的教義與人性的軟弱揉合在一起，變成最有效的控制。

接受魂印，成為繼承人。這是他這些年唯一的目標。

他閉上眼，輕輕呼吸，感受體內靈印與邪靈連接時的微顫。那是一種讓人上癮的共鳴。

代價呢？他知道的。

每一枚名印，都是用記憶換來的。

每一次血印，都在削去自己的壽命。

起初，只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小片段：小學時老師的名字、母親做的某道菜的味道。後來，是更多——父親死去那天的天氣、愛一個人是怎樣的感覺，甚至是自己加入這個組織的初衷、將來想成為甚麼人⋯⋯

他不記得了。

仿佛一點一滴的失去了自己，可是這又怎樣？這一切的代價都值得。這次，他將奉上自己最深愛的獻祭，讓老師為自己施下魂印——這是唯一能躋身頂端的門票。他低聲笑了笑。

——記憶是什麼？無足輕重。

真正的我，就是權力本身。

有人敲門。

「進來吧。」黎澔天收拾思緒，語氣重新變得冰冷。

周以諾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男子。

「黎先生，這是我之前跟你提起過的人。」周低聲說，「張國邦，警隊出身，經歷豐富且能力出眾，是出任秩序部轄下高級職員保安副主管空缺的最佳人選。」

黎澔天目光如鉅，從頭到腳打量張國邦。

「以諾說你能夠幫我盯著溫曉彤。」黎語氣裡帶著試探，「你知道自己要做甚麼嗎？」

張國邦站得筆直，沉聲道：「表面上是秩序部的人馬，實際上全聽黎先生吩咐。」

黎澔天笑了笑，隨即長身而起，緩步到張國邦不足三吋的距離，盯著他的眼睛。

張國邦自是毫不退縮，與他四目交投。

黎澔天以滿有威嚴的聲音說，「跟我來。」

＊＊＊

張國邦與周以諾跟隨他，穿過辦公室內側的一扇暗門。門後是一條狹窄走廊，盡頭是一間完全不同於外間光潔明亮的房間——一個只屬於儀式的內室。

這裡極其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地板四周鑲嵌的暗紅色地燈，像燒得通紅的炭火，映得整個空間宛如地獄的深井。牆面覆著深色布幔，上面繡著看不懂的符號與經文，像在默默注視。空氣裡瀰漫著燒香與血腥混合的氣味，沉重得令人呼吸困難。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刻滿符文的矮桌，桌上放著小刀、符紙、盛滿灰燼的碗，以及一盞暗紅油燈。燈火搖曳，彷彿隨時會熄滅，卻又死死盯著人。

這是一座獻祭的小型祭壇。

張國邦停下腳步，背脊繃直，眼睛盯著那張矮桌，感覺每一道刻痕都像在向他張口低語。他想起周以諾曾警告過他的話——「你必須接受血印。」

但親眼看見這個地方，他才明白血印不是一個形式，而是一道讓靈直接侵入身體的門。

那是一條踏進去就再也回不了頭的線。

——逃？還來得及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立刻被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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