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十八章：受印

黎澔天就站在張國邦面前。

那男人的氣場壓得他動彈不得——不是武力的威脅，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威壓，像巨獸正俯視著你，讓你明白任何反抗都毫無意義。

一種荒謬的感覺油然而生——他是為了奪回並解除靈印而接近黎澔天，而接近黎澔天又必須接受多一層的靈印，這是一個諷刺的玩笑嗎？如今他只可以相信，周以諾有能力施展逆儀式，解除他的名印和血印。

張國邦吸了一口氣，逼自己平靜下來，緩緩跪下。

黎澔天沒有說話，拿起那把刻有符文的短匕，劃破自己的指尖，鮮血滴落在符紙上，隨即符紙像活了一樣捲曲顫抖。他把刀遞給張國邦：「你的血。」

刀鋒刺進掌心的瞬間，張國邦感覺自己像被這個房間接納，又像被吞噬。他的血落在符紙上，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嘶」，像有東西在竊笑。

黎澔天將兩張符紙投入盛滿灰燼的碗裡，攪拌，火光閃爍。那混合血與灰的液體泛起一層詭異的暗紅，散發出腐敗與鐵鏽混合的腥甜。

「喝下去。」黎澔天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命令。

張國邦握緊拳，將碗端起，一口灌下。

瞬間，冰冷從喉嚨一路爬上腦髓。

他全身開始顫抖，像被無數冰冷的手同時撫摸、按壓，仿佛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被奪去。此時耳際傳來聲音——低語、呢喃、詛咒——從四面八方湧來：

「屈服⋯⋯獻身⋯⋯你屬於我們⋯⋯」

他的視野被紅色符文佔據，活物般蔓延上手臂、胸口，纏上心臟。

他的腦海裡閃過錯亂的影像：

他看見一間巨大的紅房——燈光昏暗，牆上懸著鎖鏈。

林穎恩跪在那張圓榻前，穿著鮮紅的裙子，雙眼失神，像個被抽空靈魂的木偶。周圍站著無數模糊的人影，齊聲誦經，聲音像萬千蟲鳴，在他腦中盤旋。

然後，一道白髮身影出現，坐在最深處，眼睛像蛇一般鎖住他。

「她是祭品。」

那聲音直接鑽進他的腦海，黏膩、陰冷、帶著無法抗拒的命令感。

張國邦想衝過去，卻發現自己動不了，像被看不見的鎖鏈困住。林穎恩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在顫動——卻沒有聲音。

他胸口像被重錘擊中，呼吸幾乎停滯。

如果他拒絕這個儀式，她就會在這樣的地獄裡，徹底失去自己。而他亦會一生像傀儡般被黎澔天操控著。

周以諾忽然伸手扶住他的肩，聲音壓得極低：「穩住。不要掙扎，否則靈會徹底吞了你。」

張國邦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逼自己清醒，努力撐過這波侵蝕。

救她。也是救自己。

他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是唯一的路。

他屈服了，大聲喊出：「我接受靈的進入！」

＊＊＊

黎澔天看著跪在自己眼前的這個人——他的額頭冷汗直流，身體顫抖得像暴風中的枯樹。

他知道，靈已經進入這個人的意識。

張國邦此刻看到的、聽到的，必然是最能擊碎他意志的東西。那是血印的精髓——讓人無需鎖鏈，也能被徹底束縛。

黎澔天的嘴角微微上揚，像一個看著獵物在陷阱中垂死掙扎的獵人，冷漠、殘忍，卻享受其中。

同一時間，他發出一聲悶哼，臉色驟變。

血印的力量正在反噬他，他的臉色隱隱發白，呼吸短促，卻依舊挺直脊背，用一種近乎狂熱的意志死死撐住。

那一瞬間，好像有甚麼東西從他的身上被抽走，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針刺般的劇痛，從胸口蔓延到四肢，每一次血印，都像是在用靈魂換取契約。

這也是他的祭獻。

可他接受，甚至享受這份痛苦——因為每一次施印，都是在提醒他自己離頂端更近一步。

終於，劇痛漸漸退去，束縛感卻留在心口，像鎖鏈一樣。他微微踉蹌，手按在桌邊，呼吸一滯。

黎澔天低下頭，目光裡閃過一絲滿足：「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

一週後，張國邦踏上了秋嶼。

海風帶著腥鹹與潮濕，拍在臉上卻沒有一絲清爽，反而讓人心口發悶。這座籍籍無名的小島位於大嶼山外海，四周暗礁密布，只有一條人工開闢的航道能供船隻靠泊。它在多年前被數家公司以複雜的架構買下，表面上屬於某個文化養生基金會，實則由Ascendant組織暗中控制。

當船隻靠岸時，張國邦抬頭，看見島中央的建築——知秋堂，一組詭異的綜合建築群。它像一頭靜伏的猛獸，灰黑色的金屬外殼與大片深色玻璃拼接出凌厲的幾何線條，矗立在島中央，冷漠地俯視來者。

碼頭是一片開闊的灰色混凝土地帶，從這裡延伸出一條寬闊的主路，直通知秋堂的正門，兩側則分佈著哨站與監控桿。

「隨我來，你得熟悉這個島嶼。」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韓靖安背著手站在碼頭盡頭，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神情嚴峻。這個男人年近六十歲，畜着短短的鬍子，身材精壯。他曾服役於英軍駐港部隊，退役後加入警隊，再轉入組織。與黎澔天的張揚不同，這人說話簡短有力，渾身散發著軍人特有的紀律感。

他看了張國邦一眼，示意他跟上。

「從現在開始，你必須時刻警醒。任何失誤，都是對老師的大不敬。」

張國邦沒有回話，只默默點頭。

兩人沿著主道前進，只見兩側哨站均有身穿黑色套裝的保安員。他們個個身型標悍、訓練有素，大多是紀律部隊出身。果然，組織以比市價高出兩倍以上的價錢和福利配套所聘請的職員，與一般年弱老邁、體能欠佳的屋苑或商場保安完全不是同一個檔次。

兩人走到知秋堂前，韓靖安忽然轉過身，盯著張國邦，聲音壓得極低：「你知道嗎？你能來這裡，沒有任何先例。」

張國邦微微一愣。

「以往，這種核心職位只會留給資深的信徒。你是新來的，卻被破格任命，還是直接進『保護要人組』——只因黎澔天親自向老師保薦。」

韓的聲音像刀刮在耳邊：「你必須顯示出過人的本領，這裡才有你的位置。」

張國邦聽出話裡的警告意味，點頭回應：「我不會讓韓先生失望。」

「最好如此，」韓靖安眯起眼，「在這裡，沒有第二次犯錯的機會。」

進入大樓後，韓靖安帶他巡視保安總控制室。

二十個監控屏幕拼接成一面牆，畫面覆蓋碼頭、會眾宿舍、冥想室以及進入核心區域的通道。

「所有畫面都匯總到這裡，24小時監控。」韓靖安說，「如有異常狀況，這裡會立刻知道。」

張國邦盯著監控屏幕，沉吟半响，然後問道：「可以給我島嶼的平面圖和一支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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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靖安點頭示意身旁的保安人員按他意思做。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9KLLXFa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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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邦在平面圖上畫了兩條路線，自信地說：「如果我是潛入者，會從這兩條路線中選擇。」他頓了頓，又把圖上的數個位置圈起來，「如果在這些位置加設監視器，便可以完全阻斷上述的潛入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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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靖安不自覺點了點頭，覺得這個人有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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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控制室，韓靖安把他帶到一間只有一張長桌的會議室，桌上放著崗位名單與巡邏表。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7u13cLLy

「包括你在內，我們共有十二名經理、四十八名保安，分成三組輪值。」

張國邦接過名單，目光一掃，問：「輪值方式？」

「六小時一換，全天無縫。」韓靖安說，「每組二十人，要負責碼頭與主建築之間的所有保安，包括哨站、碼頭檢查、要人隨行、紅殿與高層寢區的周邊警戒。」

他冷冷補了一句：「老師和部長的住宿，你最好像守自己命一樣守好。」

張國邦點頭，心中默默記下每一個細節。

＊＊＊

三天後的一個下午，島上安保進入最高等級戒備。

對講機裡傳來韓靖安沉穩的聲音：「教主登島。所有人準備。」

碼頭瞬間封鎖，所有崗哨進入警戒狀態。

張國邦與其他高級保安經理在碼頭兩側列隊，靜默等待。

不久，一艘黑色遊艇破開海面，緩緩駛入碼頭。

船艙門打開，一名白髮男子緩緩步出。

他身穿簡約深色長袍，腳步輕緩卻沉重，仿佛每踏出一步都有撞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口。陽光在他髮絲間投下冷白的光暈，將他的面容藏在一層難以看透的陰影裡，只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睛——像蛇，又像深海渦流，令人不敢直視。

沒人說話。那股威嚴無形地籠罩整個碼頭，連風聲都似乎止息。

所有保安同時低頭行禮：「老師好。」

張國邦也低下頭，感覺胸口的血印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裡爬出來，緊緊抓住他的心臟。

他努力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眼角卻瞥見一抹熟悉的影子。

在教主隨行隊伍後方，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被兩名女侍護送下船。

——林穎恩。

張國邦心口一緊，幾乎要衝上前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壓住。

那一刻，他明白到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口空氣，都屬於那個白髮男人。

白髮教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腳步一頓，緩緩回頭。

那雙眼睛，終於看向他。

沒有語言，沒有表情，只有一種被洞穿的錯覺——像一隻手從他的胸口伸進去，將他的靈魂翻過來，逐一檢視。他感覺自己所有的祕密、所有的恐懼，正一寸寸剝開，攤在那雙眼底，毫無遮掩。

張國邦呼吸停滯，連膝蓋都顫抖起來，像被野獸叼在嘴裡，隨時會被撕裂。

他有一種感覺——這裡沒有人能逃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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