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六章：潛入

這裡沒有窗。

觀塘這幢商業中心的十六樓，是一個一萬二千平方呎的廣闊空間，幾乎等同三個籃球場的大小，卻沒有一扇窗。四面牆壁鋪上灰色複合水泥板，連出入口也是隱藏式設計，彷彿與外界徹底隔絕，成為一個擁有自身規則與秩序的獨立空間。白光燈打在灰牆上分外刺眼，打蠟過的實木地板閃閃發亮，最盡處是稍微升高的講台，一組組簡約桌椅整齊排列，整個場地一塵不染，冰冷、有序而莊嚴，讓人不自覺地感到自己的渺小。

每位參加「正念修行——自我重塑課程」的學員，都必須在這個地方度過連續七天與世隔絕的修行旅程。期間一律不得與外界聯絡，以免俗世雜念干擾轉化。他們將手機與一切個人物品交由職員保管，然後到起居室沐浴更衣，換上統一的白色長袖外衣與長褲，身無長物，彷彿連身份也一併卸下。每個人來自不同的背景，背負著不同的傷痛與遺憾，卻都懷著一個共同的念頭——想成為「更好的自己」。

只是他們未必察覺到，今天已經是他們在這裡生活的第四天。

這裡沒有窗，陽光照不進來。室內沒有時鐘，手錶與手機一類的東西也全被收走，時間的概念在這裡彷彿不存在。他們重複參與「習修、分享、冥想」的流程，每個流程為一課，完成一課後會有小睡時間，兩課之後才可簡單用膳。由於每課的長短不一，過了幾天，所有人都已對晝夜失去感覺，身體節奏開始混亂，思緒變得模糊。

周以諾——學員們稱他為「周老師」——站在講台上，默默閱讀著每一個學員的狀態，心中盤算：是時候收割了。

他深知，將一個人從現實中隔絕、剝奪飲食與睡眠，是最有效的解構方式。當人的身體與心智都疲憊至極，過往的自尊與邏輯便會逐一崩潰，而他最擅長的，正是在這一刻為他們提供「指引」。

在當晚的分享時段，四十二歲的張淑美情緒潰堤，哭得不能自已。她一邊顫抖著訴說，自己多年來一邊打拼事業，一邊照顧家庭，最終卻換來丈夫出軌、家庭破碎，連一向親密的兒子也變得冷漠無情。她說，那一刻，她感覺整個人生像被人從背後狠狠推落懸崖，心中的夢想瞬間粉碎，活著變得毫無意義，甚至一度萌生自殺的念頭。

周以諾閉上雙眼，吸氣三秒，然後睜開眼睛，語調緩慢卻充滿穿透力地說：「今晚，我們要打開一道門。」

他慢慢向張淑美的方向步近，語氣突然一變，變得銳利而疾厲，像一把出鞘的刀，準備刺入人心。

「你一直只是在說你多可憐。你說丈夫辜負你、兒子不體諒你、父母不疼你⋯⋯但告訴我——是誰容許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你？」

他語調節節升高，每一句都如重槌般猛擊她的內心。

「不就是你自己嗎？」

「你有勇氣誠實面對自己的問題嗎？你有試過真正傾聽你內在的聲音嗎？你有為自己的痛苦負責嗎？你有決心改變嗎？」

「是你！是你！你才是問題的根源！」

他的聲音如雷霆震擊，震懾住全場每一個人。

「承認吧——你就是一個失敗、破碎、不完整的人！你的人生充滿不堪、懦弱、逃避、苟且！你從來不敢正視自己的選擇，只懂抱怨，只懂躲在別人的錯裡面為自己開脫！」

「是你讓自己活得毫無意義，是你讓自己困在有毒的關係裡，是你拒絕成長、拒絕轉化！」

「你承認嗎？淑美！」

每一字都像一支利箭，刺進張淑美破碎的心。她大概從沒想過，當她鼓起勇氣在眾人面前揭開內心傷口，換來的不是同情與安慰，而是那位她最敬重的「老師」，在所有人面前無情地將她批判至粉碎。

張淑美整個人僵住了，雙肩劇烈顫抖，眼神因為震驚而失焦。她結巴地開口，聲音細得像風中殘響：

「不⋯⋯不是這樣的⋯⋯我⋯⋯我只是……我只是盡了力……」

她的話才剛說出口，坐在她兩側的幾名資深學員輪番站起身，語氣冷峻地繼續施壓。

「你還要繼續推卸責任？把問題都怪到別人身上嗎？」

「你以為逃避就能解決問題？這樣只會不斷重複這種失敗又淒慘的人生！」

「你希望十年後的自己還活在這種自憐自艾之中？還在原地哭嗎？這就是你來這裡的目的？」

「你不覺得羞愧嗎？我們都願意覺醒，只有你還困在自己的謊言裡！」

群體的聲音如浪潮壓頂而來，不給她一絲喘息的空間。

張淑美的臉色瞬間煞白，像是突然失去氧氣般大口喘息，兩隻手顫抖地抱緊自己，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滑落。她的嘴巴張開，卻再無力反駁，只剩下無聲的顫抖。

周以諾緩緩走近她，語氣忽地溫柔下來，低沉而哀傷：

「你只是……還不肯承認。你寧願繼續被害，繼續活在謊言裡，也不肯給自己一個重生的機會。」

他伸出一隻手，靜靜地懸在她頭頂上方：

「但妳還有選擇，淑美。」

那一刻，她的心理防線轟然崩塌，意志如沙堤般塌陷，整個人如破布般癱倒在地，哭得更淒厲，雙膝跪地，聲音顫抖近乎哀求：

「周老師⋯⋯對不起⋯⋯我錯了⋯⋯我⋯⋯我真的是一個沒有用的人⋯⋯請你指引我吧⋯⋯求你了⋯⋯」

那一刻，整個會場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周以諾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望著她。他眼神裡沒有悲憫，也沒有快慰，只有一種冷靜的掌握——一個獵人，在等待獵物倒下。

張淑英跪在地上的身體不住顫抖，臉上滿是淚水與鼻涕，但她並不是唯一一個崩潰的人。

受環境和氣氛牽動，幾名剛剛也有分享過創傷的學員此時已情緒潰堤，有些更忍不住掩面痛哭。他們或許未必了解自己為何而哭，但心裡某個傷口，確實被撕裂了。一時之間，整個空間哭聲此起彼落，如同一場集體崩潰的序章。

「周老師⋯⋯我也是⋯⋯我真的不知自己還有什麼價值⋯⋯」一位中年男子雙手抱頭，壓抑着哭聲說：「我以為我已經放下了，但我一想到那年自己因為一時衝動打傷了女兒⋯⋯我根本不配做爸爸⋯⋯」

「我也是⋯⋯」另一人喃喃低語，「我一直覺得自己活在一個假裝的人生裡⋯⋯我根本不認識自己⋯⋯」

周以諾站在講台上，環視全場，他的神情並非喜悅，而是一種平靜得幾近冷淡的慈悲，彷彿他眼前不是幾十個崩潰的個體，而是一批終於準備好被改造的「原料」。

他緩緩走下講台，走入人群之中。

「現在你們終於開始聽見了⋯⋯」他柔聲說：「那不是別人的聲音，是你自己心裏的聲音——那個被你忽視、壓抑、遺棄了幾十年的⋯⋯內在的小孩。」

他走到張淑英面前，輕輕蹲下，低聲說：「妳的哭聲，是那個小女孩在求救⋯⋯她太久沒有被擁抱。」

張淑英一陣抽搐，整個人如瓦解般伏在地上。

周以諾站起來，語氣忽然轉強：「你們都以為問題在別人身上，但其實那個不被愛的小孩，是你們自己不肯愛她、不肯聽她說話。」

他走到場中央，聲音像沉重的鐘聲一樣響徹會場：

「但我要告訴你們——單靠你們自己，是不可能救回這個孩子的。」

眾人一愣，紛紛抬頭。

「你們太久忽視她，你們已經不懂如何擁抱她、釋放她、療癒她……你們的自我早已扭曲，被世俗的標準、虛假的信念、扭曲的價值綁架！」

他站回講台，雙手微張。

「真正的療癒，不是靠你們這些破碎的自我，而是要接受『指引』——接受來自更高層次、更純淨能量的引導——高靈的意志！」

張淑英還在地上嚎哭，整個場地滿是她的崩解和學員的潰堤。哭聲回蕩，像是要撕裂所有人的理智。周以諾靜立講台，目光冷靜，彷彿在欣賞一場精心布置的舞台劇。

但這一刻，他的目光卻從無差別的痛苦中抽離，落到角落的學員曾志華身上——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大叔，神情憔悴、面容粗獷。

他垂下頭，雙手掩面，咋看之下與其他被哭泣淹沒的群眾無異。然而，若仔細觀察，他的身體穩坐椅上，沒有那些哭泣時不由自主的顫動。而且不時輕微挪動頭部打量四周，帶著審慎、困惑，以及一層隱藏的心理防線。

多年來的經驗告訴周以諾，如果一個人不受心理暗示影響、無法融入他們的聚會，通常就會木然以對，甚至表現出不屑。但如果一個人情感上沒有投入，卻裝作投入，這個人一定另有所圖。

周以諾若有所思地看著曾志華。他已經出席過四次聚會了，但都是一個下午或晚上的活動。至於這種長達一周的課程，則是第一次參與。

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在眾人的目光還聚焦在張淑英身上時，周以諾踏出講台，朝曾志華走去。

「志華，你怎麼不說話？」他語調溫柔，就像關心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子。

曾志華微微抬頭，定定看他一眼，然後低聲回：「我⋯⋯還在消化。」

周以諾嘴角揚起一絲笑，收起全部表情。他俯身，一隻手按在志華肩上。那動作輕柔，但力量深不可測。

「我感受到了⋯⋯你的家庭破碎，是因為你過度投入工作，忽視了家人。你的妻子離開了你，你不再見到你的女兒。你痛苦嗎？」

他的聲音壓低得像地底深處的回聲，讓人不寒而慄。

曾志華心頭劇震，好不容易才控制著面部表情。他只是微微張口，想說些什麼，卻無法回應。

「其他人都願意面對他們的心魔，唯獨你，用一堆謊言掩蓋過去。志華，你還要欺騙自己到何時？」

周以諾的話語像冰水灌進曾志華胸腔。他的肩膀僵硬，眼底閃過一絲迷茫與驚恐。這是防線崩裂的前兆。

周以諾輕輕撤手，面無表情，心裏卻暗自確信——他已經動搖了。

種子已經撒下，只等它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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