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七章：控制

張國邦垂下眼簾，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按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這是他第四次以假名「曾志華」進入這個團體。前三次不過是短暫的課程，頂多數小時的聚會，而這次，卻是為期七天的封閉課程。他的目的很明確——潛入內部，接近核心。從報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必須把警覺深埋心底，將自己徹底隱藏在假身份裡。

然而，這任務卻遠比想像中困難。

張國邦在警隊時不乏潛入經驗，無論打擊賭檔、販毒，還是掃黃，他都幹過。但那些潛入任務說到底，是裝作另一種社會角色——顯得好勇鬥狠，喝幾杯烈酒，混跡於燈紅酒綠之間，讓目標相信你是「自己人」。可這裡不同。這裡是一群精於心理操控與洗腦的操縱者，而他必須假扮成心理脆弱、情緒破碎的受害者。像剛才那樣的歇斯底里，即使試上一百遍，他也無法真正模仿出來。這不是他熟悉的刑事偵查，而是一場殘酷的精神戲。

但最令張國邦意想不到的，是周以諾。

在眾目睽睽之下，周以諾冷不防揭開了那些只有他和極少數人知道的往事——過度投入工作、妻子離開、失去女兒。

他為什麼會知道？

張國邦心頭驟然一冷。是有人查過他的底細？還是他在不知不覺間露出了破綻？

如果他們早已識破自己，為什麼沒有當場揭穿？

一連串疑問像利刃般在腦中翻攪。他喉嚨發乾，手心冷汗直滲。理智告訴他：必須立刻抽身，否則隨時可能陷入險境。但同時，他更清楚——現在不是時候。任何輕舉妄動，都是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大廳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只剩講台上方幾束冷白的光柱灑落。全場氣氛驟然一變，從哭號與低泣，轉為一種壓抑的期待。

背後的暗門緩緩打開，一道人影自後方走出。

人群立刻躁動起來，低語此起彼落，像潮水在封閉的空間中迴盪。

「是拓展部的黎部長！」

「天啊，真的見到他了！」

「黎部長！黎部長！」

張國邦抬起頭，才看清來人。

一名西裝筆挺的男子，自信而沉穩地踏上講台。他的五官端正，氣度不凡，氣勢強大得彷彿與場中所有人分屬不同世界。他並不需要張揚的動作，僅僅站在那裡，就令人無法忽視。

黎澔天。

張國邦心頭一沉，原來他是這個神秘組織的「拓展部部長」。根據之前的調查，他是香港多間企業的董事，經常出入政商場合，社會地位顯赫。

黎澔天舉起雙手，示意全場安靜，語調沉穩而帶著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

「今晚，」他緩緩開口，聲音洪亮卻帶著低沉的回響，像能直擊人心深處，「是一個新的開始。」

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共鳴，讓人不由自主屏息傾聽。

「你們在這裡，不再是過去的你們。這裡不是世界的延續，而是一個新生命的誕生之地。你們將卸下舊有的枷鎖，接受來自高靈的指引——這是你們重生的第一步。」

隨著他的話語，台下眾人呼吸急促，眼底浮現狂熱與虔誠，彷彿看到救贖的光芒。

燈光再度變暗，一圈紅色燈帶在講台上緩緩亮起，將整個場地染成詭異的血色。隱藏式喇叭響起低頻嗡鳴，宛如大提琴反覆拉奏的樂音，實木地板隨著共振微顫。

紅色燈圈的中央是一張木案，周圍環繞著紅燭與熏香，煙霧在紅光中糾纏升騰，散發出黏稠的香氣，令人呼吸困難。案上放著一個漆黑的木盒，盒面刻有詭譎難辨的紋路。

黎澔天立於木案左側，周以諾則退後半步，手持一個漆黑托盤，托盤上擺著印有奇異黑紋的符紙、朱紅色的細線，以及一支朱砂筆。

「今晚，」黎澔天的聲音再度響起，低沉得如同地底的回聲，「我們要讓祂，知道你們的名字。」

學員們依序起身，有條不紊地走向講台，從周以諾手中接過符紙與筆，在木案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那規律、整齊和劃一的行動，營造了一種強大的群眾壓力，即便有新學員面露猶豫，最終也沉默著跟上隊伍，生怕成為異類。

張國邦看著眼前這一切，心臟狂跳。他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場戲，對於未被洗腦的人來說，儀式不會產生任何效果！但即使⋯⋯真的有效，他所寫上也只不過是「曾志華」這個假名字。

這時，為首的學員張淑英來到紅圈的中間，雙膝跪下，恭敬地以雙手高舉已寫上名字的符紙，似是代表著要把自己獻與高靈。

黎澔天按手在張淑英的頭上，低聲誦念著類似咒語的文句。周以諾從旁接過符紙，小心翼翼地把它對折，放進一個小小的刺繡護符裡面，並以紅線封口，並把它放進木案上的漆黑盒子中。

一個接一個學員跪在講台前，雙手合十，聲音顫抖地重複著剛才的每一個步驟。他們閉上眼，像是等待著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降臨。

輪到他了。

當黎澔天的目光掃過來時，他卻感到一股冰冷的壓迫，彷彿所有偽裝在那一刻蕩然無存。這些人，真的是學員嗎？還是精密操控的演員？而自己⋯⋯是不是已經一步步走進陷阱？

「曾志華，」黎澔天開口，聲音像一記直擊靈魂的低鳴，「你願意放下過去的自己，成為新的你嗎？」

張國邦喉嚨發緊，呼吸幾乎停滯。他不能說不。

「我⋯⋯願意。」聲音低啞顫抖。

黎澔天微微一笑，將符紙與朱砂筆遞到他手中。

就在那一刻，整個空間仿佛收窄，紅光、煙霧、燭影、無數炙熱的目光同時壓向他。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符紙上，忽然感到腦海深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動——像是有某種存在，正在觸碰他，低聲喃語，誘惑著他卸下所有防備。

耳邊傳來若隱若現的低語，不止一個聲音，而是無數人在同時說話，近得像貼在耳畔，遠得又像來自深淵。

這……就是他們所說的靈嗎？

張國邦手開始顫抖，筆尖劃下一道歪斜的痕跡。他驚覺，自己的判斷正在迅速崩解。

不，這只是心理暗示，這只是氣氛與疲憊造成的幻覺！

他在心底怒吼，可那「存在」卻步步逼近，像要穿透意志，將他拖向無法回頭的深淵。

朱砂的刺鼻氣味充斥鼻腔，他深吸一口氣——卻在詭譎紋路中央，不受控制地寫下了名字：張國邦。

等等！為什麼不是「曾志華」？！

張國邦猛然一震，還未反應過來，便覺一陣眩暈襲來，視線模糊，意識如墜深水。符紙被接過、對折，封入刺繡護符，用紅線纏繞三圈，打上一個死結。

群眾齊聲呢喃：「此名，祂已聽見。」

他眼看盒子緩緩關閉，心下一震。那是一種被記錄、被標識的恐懼。

隨後，整個大廳響起如潮的呼喊，所有人俯伏在地，雙手高舉，聲音震耳欲聾：

「靈啊，降臨吧！靈啊，降臨吧！」

張國邦感到一陣寒意掠過全身，一股奇異的麻感竄上手臂。耳中嗡鳴放大，若隱若現的低語緊貼耳畔——語焉不詳，卻帶來巨大的恐懼和不安。他渾身發抖，汗毛倒豎，思緒瞬間亂成一團：如果這一切不過是心理操控手段，為什麼連我也會感受到⋯⋯

靈已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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