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五章：過去

翌日早上，天光剛剛撥開深水埗舊樓的濃霧，張國邦便已站在福榮街榮安樓的樓下。他望著眼前這幢老唐樓，神情比昨夜更加凝重。

他整晚都聯絡不上家朗。對方訊息不回，電話關機，連社交軟件最後上線時間也停留在昨晚七時二十六分。他一早就想起來——昨天下午家朗說過，他會來這裡查探。

「唉，你就是這樣，明知道危險都不肯多等一天⋯⋯」他喃喃低語，踏步入樓。

張國邦逐層搜查，一開始並沒有發現甚麼異樣。直到踏上四樓，左右單位全都鐵閘緊閉，唯獨最盡頭的那一扇深藍色的門，微微敞開——滲出一抹光線。

張國邦眉頭一皺，立刻快步走近。他伸手推門，門軸發出乾澀的聲響。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幾乎空無一物的單位。客廳空蕩蕩，淺黃色的牆身在陽光照射下格外明亮，地板並不是老唐樓常見的圖紋瓷磚，而是複合木地板，只是四周都鋪上了厚厚的灰塵。他向前踏出幾步，轉入臥室，只見床架被翻起，旁邊有一個人倒卧在房內中央。

「家朗？」

他立刻蹲下察看。是家朗，臉色蒼白，額頭冒汗，雙眼緊閉，似乎剛失去意識不久，身上卻沒有明顯的傷口。張國邦急忙搖了他兩下。

「家朗，喂，家朗！」

對方雙唇微動，低聲說出一句話：「我⋯⋯找到那扇⋯⋯紅色的門⋯⋯」

語畢，便陷入昏迷。

張國邦臉色驟變，立刻撥打999報警，將情況簡略說明後，陪伴家朗直至救護員趕至現場。他站在門邊，望著那過分乾淨的單位，心中泛起一股說不清的異樣感。

＊＊＊

午後二時許，榮安樓樓下出現了另一道身影。賢仔戴著帽，手插口袋，掃視四周，然後對牆邊抽煙的中年漢點了點頭，示意沒人留意這裡。

張國邦早已站在樓梯間等他。兩人四目交接，一言不發地登樓。

四樓F室的門仍虛掩著，警方來過、救護員來過，但似乎沒有人察覺這裡有什麼異常。張國邦輕推入門，再次踏進這個單位。

張國邦站在原地，神情凝重，目光在屋內來回打量良久。他緩緩開口：

「這單位⋯⋯不對勁。」

他步向門扇，取出工具袋中的刮刀，刮下門上的深藍色油漆，果然見到底層的紅色油漆。

張國邦走進屋內，一邊說，一邊用手輕撫牆面：「這裡沒有傢俱，沒有生活痕跡，但牆身重新粉過，地板亦鋪得整齊乾淨。你試想，一個等待收購的單位，為何要大費周章進行裝修？」

「會否是想租出去？」賢仔問。

張國邦搖頭：「如果是為出租而翻新，那麼不應該丟空這麼久。你有沒有見過有心出租的人裝修完卻不刊登廣告、不放租盤？這明顯說不通。」

他語氣一沉，繼續道：「相反，若然這單位曾經發生過什麼不欲人知的事——例如有人在此自殺、被囚禁、進行某種非法活動——那業主便極有可能會刻意翻新，以掩蓋痕跡。」

說罷，他打開臥室的門，走進房內，開始逐一檢查角落。床架被翻起，置物櫃內部空無一物。

賢仔敲打床架底部，發現有一處是空心的。他拉動旁邊的凹凸處，打開了一個暗格，裡面卻是空無一物。

「師父，你看，這裡應該曾經用來收起甚麼重要的東西。」

張國邦陷入沉思。家朗昨夜到訪後昏倒，說明他可能被組織的人襲擊，即使他暫時不了解致傷的原因。可是，如果這是組織的人所為，為甚麼不把他搬離現場？此舉可避免這個事故單位曝光，引起警方的注意。

此外，假設組織是為了取回床架暗格內的「某樣東西」，那為甚麼不在之前翻新單位時就移除？

無論如何，暗格內的「某樣東西」應該是被襲擊家朗的人取走了。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發現那裡的油漆看似特別厚。

他再次拿起刮刀，小心地沿窗邊牆角刮落一小片油漆。隨著油漆脫落，牆面下竟浮現出一道道筆直而密集的劃痕，教人觸目驚心。

賢仔低頭一看，愕然道：「這是⋯⋯數算日子的痕跡？」

張國邦點了點頭，眼神沉了幾分：「每五劃為一組，類似囚犯在牆上記錄日子的方法。你看，總共超過20組——換句話說，有人可能在這裡被困超過三個月。」

賢仔吸了口氣：「如果這裡是用來禁錮人的地方，難道那個組織是從事人口販賣的勾當？」

張國邦沉默片刻，低聲回應：「雖然不排除這個可能性，但如果是人口販賣，一般都不會禁錮受害者長達數月，一來風險大，二來成本高。再者，要在這裡禁錮一個人，本來就很不合理。」

他扶著窗框站直身體，目光望向窗外，然後語速緩慢而清晰地分析起來：

「第一，這些劃痕靠近窗邊，說明被困者當時有足夠空間與活動能力，能夠在光線下每日劃記號。他亦必然擁有某種工具，才能刻劃出這麼深的痕跡。」

「第二，若他能夠長時間留在窗邊，便有機會打破窗戶、呼叫求救，或者向街道丟擲物件。尤其這裡是深水埗，街道熱鬧，人流密集，並非荒山僻野。他為何沒有這樣做？」

「第三，他被困的時間以月計，而非數日，意味著有人長期為他提供食物與飲用水。若他真的是被禁錮，那個看守者為何不拿走他的工具？甚至容許他每日靠窗刻劃？」

他轉身望向賢仔，聲線低沉而堅定：「這一切……都太矛盾了。」

「會否……那人並非被困，而是自願留低？」賢仔試探地說。

張國邦搖頭︰「如果是自願的，就不會用這種方式留記號。只能夠理解為，那個人當時具備自主能力——換言之，他並不是被束縛至完全不能行動的人，卻因為某種怪異的原因，不能離開。」

張國邦抬頭望著牆上的劃痕，彷彿在與那無聲的傷痕對話。

「或許，那個人不是被困在這間屋⋯⋯而是被困在自己的心裡。」

他收起工具，目光仍然停留在窗邊那道牆，緩緩說道：「我們需要更多證據，需要從源頭——那個組織在進行甚麼勾當，林穎恩在當中有甚麼角色——重新查起。」

「家朗應該知道些什麼。只要他醒過來，也許就能補上缺口。現場已無更多有形線索，而那些人肯定不會把秘密留在這裡。他們將秘密藏在人的思想裡——我們要入局，才能見到全貌。」

說罷，他關上那扇深藍色的門。

F室，再次陷入沉寂。

＊＊＊

凌晨時分，張國邦獨自坐在偵探社的辦公桌前，翻開手上的舊檔案。一份五年前的警方調查報告靜靜躺在紙頁之間。抬頭標題清晰列著：

報告編號：WK/R/5543/2020　案件類別：屍體發現／懷疑自殺

報案時間：2020年6月2日早上08時27分

地點：新界＊＊林道近石澗位置，編號地段K321

報案人：吳＊＊（男，32歲，行山人士）

情況簡述：

報案人稱於行山途中，發現一具女屍懸掛於林中樹枝，腳部離地。現場發現一封列印遺書，無簽名，內容僅簡短寫道：「對不起爸爸媽媽，我走了。」現場初步勘察未有可疑人物痕跡，亦未發現打鬥跡象。

死者身份：

經DNA比對，確認為余芊芊（24歲，女性），曾為香港大學文學院學生，半年前因情緒困擾退學。無業，與家人失聯。

負責調查人員：高級督察李炳權

案件主調：無可疑，列作自殺處理

他又翻到那份驗屍官初步報告的節錄版本，白底黑字，標註為「EX/1124-2020」。

死因：頸部懸掛導致窒息死亡，未見致命外傷

死亡時間估算：6月1日晚上9時至11時之間

屍斑分佈：主要集中於雙下肢與手部末端，與懸吊位置一致

屍僵程度：全身僵硬，符合推斷死亡時間

其他觀察：

頸部有典型吊頸勒痕，繩結位置高於下顎

無外部打鬥或防禦性創傷

衣物整齊，腳掌帶有少量泥沙，未見創傷

現場遺書為無痕列印，未檢得手寫或指紋痕跡

根據現場勘察、死者背景、屍體狀況與驗屍結果，結論為自殺身亡，建議結案，轉交死因裁判官備存。

想不到五年前查過的案子，會以這種迂迴的方式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上。

當年負責案件的時任高級督察李炳權——亦即是張國邦的上司，把案件列作「無可疑」，並建議結案。由於死者家屬未有正式提出反對，死因裁判官接納警方與驗屍官的綜合報告，案件最終無需研訊，按自殺結案。

但張國邦一直不同意那份綜合報告。

在現場勘探的時候，他已經提出一個極大的疑點——死者頸上的勒痕的位置與繩子並不完全吻合。只差了一點點，但就是那一點點的差距，讓張國邦作出了一個大膽的判斷——屍體曾經被移動過，發現屍體的林道甚至可能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他當年為了這案件，特地請教過一位認識多年的法醫朋友。對方看過現場照片後，只說了一句話：

「太乾淨，乾淨得過火。」

屍體懸掛的姿勢過於筆直，雙臂自然下垂，衣物一絲不亂，連地上的落葉都未被踐踏。法醫指出，若死者真的是在現場吊頸自殺，應該會有些微掙扎造成的地面跡象，或繩索拉扯過程中留下的纖維痕跡。然而，那棵樹下什麼都沒有。甚至連繩子都是新繩，沒有灰塵、沒有磨損，打結工整得像是訓練有素的手法。

還有遺書。打印字體中規中矩，紙張為光滑的A4影印紙，沒有任何手寫痕跡，也沒有指紋。就像是誰在模仿「自殺者會留下的遺書」，卻過於小心，反而露出馬腳。

最令他不解的是，余芊芊死亡前曾失蹤長達五個多月，李炳權甚至完全沒有調查過她這段時間去過哪裡、見過甚麼人，就急忙以自殺結案。

他拿著自己連續數天通宵達旦撰寫的調查報告，到上司李炳權的辦公室找他理論。李炳權連聽都沒有聽，就當著他的面把整份報告撕碎，只丟下一句︰

「滾出去！不要自作主張、多管閒事！」

原來一個年輕人的生命在李炳權眼中只是不應多管的「閒事」。張國邦咬緊牙關，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聲音在辦公室內迴盪。

那之後，他被調職、被邊緣化、被寫進紀律備忘錄。他的名字，在每個內部通訊上都變得透明。最後他主動辭職，從警隊體系中走了出去，掛牌開了偵探社，但心裡那口氣，從未消散。

現在——

他望向辦公桌上的另一疊文件。是林穎恩的個人資料和失蹤報告。

這兩件案件有關連嗎？

不，應該問——這兩件案件之間有甚麼關連？

假設組織曾在榮安樓四樓F室禁錮過某人，那人會不會就是余芊芊？如果是這樣，他當年的推測很可能沒有錯，榮安樓才是余芊芊死亡的第一案發現場。

難道……林穎恩是為了追查芊芊的事才會走進榮安樓？

還是說，她在職場上無意中發現某些資料，而那些資料，指向一段早已被掩蓋的真相？

——那個單位，會不會正是芊芊生前最後出現的地方？

甚至，是她被禁錮與折磨的牢籠？

張國邦握緊了拳。他從未去過榮安樓，當年所有調查都圍繞在林道與芊芊登記地址附近。這棟樓、這個單位，從來沒有在任何報告裡出現過——就像被人刻意從整個調查裡刪去一樣。

然後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福榮街在遠方沉睡。但他知道，黑暗從未真正散去。

命運給了他一個機會，重新面對這個一直困難著他的心魔，拔出心底裡的那根刺。

這次，他不會再錯過。

ns216.73.216.20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