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四章：重返

夜色壓下來的時候，福榮街比白日更加沉默。舊唐樓的牆身吸飽了日間的熱氣，到了晚上卻透出一種陰冷的濕意。家朗站在街角，抬頭望著那幢樓，窗戶像一雙雙緊閉的眼，沉默地注視著他。

他打開手機，再次翻出早前整理的紀錄。他曾利用地政總署的物業資訊網查閱福榮街一帶唐樓的各個單位登記，結果發現，當中「榮安樓」的大部分業權都集中在「華信發展有限公司」——其中一間黎澔天名下的公司，只有少數仍屬個別業主持有。接著，他再透過差餉物業估價署的電子查冊平台進一步確認該幢樓的用途與估值紀錄，發現不少單位在短期內曾頻繁轉手或重估用途，顯然並非單純收租。

而當他輸入「華信發展」的公司編號到公司註冊處的內部查核系統，就挖出背後更耐人尋味的結構：這家公司原來是「元和智本集團」旗下的一間地產資產管理公司，而其公司架構呈「套娃式」設計——由多間空殼公司交叉持股，每一層都像在刻意模糊最終受益人。而「華信發展」的董事名單中，有幾位熟悉的名字——其中一人是政府前任某策略委員會成員，另一位則涉入過某知名非牟利機構的捐款運用爭議。雖然無法直接證明這幢唐樓涉及不法操作，但這種設計明顯是資金漂白與政商利益交換的典型套路，作為熟悉政商界運作的政府人員，他一眼便能識破。

榮安樓，上次來福榮街附近探查時，他便曾經過這幢樓。他之所以記得，是因為當時就是在這裡聽到那聲詭異的「噓」聲。那次經歷讓他不寒而慄。但他知道，他必須回來。

「不要輕舉妄動，這個組織很危險。我完成跟蹤後再陪你一起去。」張國邦下午才這樣提醒他。

「我明白，但榮安樓很可能是阿恩失蹤的地方，我必須盡快去看看。放心，我只是想初步了解這幢唐樓的環境，不會做甚麼危險的事。」

因為他知道，多等一天，阿恩的處境便愈不樂觀。另一方面，他想證實一個纏繞內心的想法——幻覺和夢境是一種提示嗎？

唐樓樓梯間的燈閃了一下又熄了，像是對入侵者的警告。牆角長著霉菌，空氣中夾雜著陳年香灰與發霉的味道，濕悶、腐舊，使人窒息。家朗深吸一口氣，步履穩定地踏上階梯。

在夜晚時分，一樓和二樓的商用單位都已關門。整個樓層空空蕩蕩，靜得落針可聞。他每踏出一步，都能夠聽到梯間迴盪著清晰的回音。

他小心翼翼地登上三樓。左右兩邊的鐵閘都緊緊關上，其中一個鐵閘後貼滿舊符紙，泛黃的紙張被濕氣腐蝕，邊緣捲起，寫著的墨跡模糊不清，只剩「止」「退」「咒」幾個字隱約可辨。旁邊還有一個木製的小香爐，灰燼已滿，像許久沒人清理過。

「嗒嗒——」他猛然回頭，樓下傳來幾聲急促的腳步聲。他屏息以待，只見黑漆漆的樓梯什麼也沒有。

他繼續往上走。四樓的走廊更狹窄，兩邊單位門口放滿破爛的傢俬，有些是舊式電風扇、有些是破爛的塑膠椅子，像是被遺忘的廢墟。他經過一個半開的鐵閘，門內傳出幽暗紅光。他頓了一下，輕輕向內探頭。

只見單位內佈滿雜亂的紅色紙燈，地板滿是油膩污水與腐爛的食物渣滓，一名駝背的老婦正蹲在地上燒著什麼，香煙裊裊，那些香灰混著某種難聞的油脂味。他看見她的臉，那是一張乾瘦而布滿皺紋的臉，雙眼泛白，嘴巴不斷念著含糊不清的細語。

然後，那老婦像忽然感應到他的存在，緩緩地抬頭，目光凌厲如鉤，狠狠地盯著他。四目交接，他幾乎停止呼吸。下一秒，老婦驟然站起身，拖著腳步衝到門口，「砰」一聲用力關上鐵閘。紅光熄滅，走廊又陷入一片黑暗。

家朗呆立原地，一時不知所措。這時，他忽然感到耳邊傳來一陣低微的耳語聲，如同有人趴在他耳邊輕聲說話，聲音太近，近得令他皮膚發麻。他本能地轉頭，什麼也沒有。肩膀一陣搔癢，好像有頭髮輕輕掃過，冰冷滑膩。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整個人顫抖起來。

他步履踉蹌地跑上一層樓，按著心口想要平復呼吸。這一層空無一人，靜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能聽見。他每經過一個門口都細看號碼與樣貌，但每一扇門不是深灰就是褪色的木門，沒有一扇是他夢中見過的——那道鮮紅如血的門。

「我記得，那明明是紅色的……」他喃喃道。

可這整幢樓裡，根本沒有紅色的門。

是記錯了？還是……

他停下腳步，扶著牆邊那條早已斑駁的欄杆，額頭滲出薄汗。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空氣彷彿越來越稀薄，像是整幢樓的氧氣都被抽走了。他張口喘氣，卻覺得氣流只能停留在喉頭，無法真正進入肺部，胸口像壓著一塊石。濕氣混著霉味從地面蒸上來，黏在皮膚上，甚至滲進皮肉裡。

他開始感到暈眩，眼前的景象慢慢浮動起來，牆上的灰與燈下的影線像油墨般暈開。他眨了幾下眼睛，視野變得模糊的，樓梯的邊緣好像向內凹陷，樓層間的距離變得不正常——近得過份，遠得又不像真的存在。

是做作夢嗎？

他咬了咬牙，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樓層號碼。

4/F

「四樓……」他喃喃。

可剛才那層，不就是四樓嗎？那個有紅燈、老婦、香灰的單位……不就是在四樓？

他急步退下幾級樓梯，回頭看。

牆上貼著的仍是「3/F」。

心頭一震。他轉身再上回「4/F」，快速掠過走廊，再看清那一層的門牌。左邊A、右邊B⋯⋯是了，就是這裡。可是那些他剛才看到的那個單位——燒香的老婦、紅光、那雙泛白的眼⋯⋯不見了。

門緊閉，連灰塵也似乎沒有被攪動過的痕跡。

家朗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不可能……我是在做夢嗎？」

他本能地打開手機想查時間，但手機螢幕一片漆黑。他嘗試重啟手機，卻沒有反應。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燈光開始閃爍，一下明、一下暗，像心臟跳動的節拍與他同步。

「冷靜，家朗⋯⋯我要尋回阿恩。或許現在我所遇見的，就是阿恩當天遇見的事。」

他逼自己繼續往上走。樓道更窄，牆角多了數道手指般的抓痕，似乎有人曾經用盡氣力想要爬出這層地獄，卻只留下無聲的求救。天花板滴水，聲音細碎、節奏不一，有時像水，有時像遠方的腳步。

他想止步，但腳步彷彿被什麼牽引著。走廊盡頭有一道微開的門。

門把輕輕地轉動了一下，「咯吱」一聲，那扇門徐徐打開⋯⋯門內黑沉沉一片，像一張張開的嘴，只透出一股陳腐與焦臭交雜的味道，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他不自覺地靠近，腳下踩到一片濕滑的布料，低頭一看——是一件沾滿污漬的白色裙子，邊角已被磨破。裙邊縫有一條細細的蕾絲花邊，家朗眼前一陣閃爍，他忽然想起——這條裙子，似曾在阿恩的舊相簿裡見過。

他一腳跨入那扇門。

但剛一踏進門框，整個世界忽然劇烈一震——像電流劃過腦海，他眼前一黑。回過神來，他竟站在樓梯間——三樓與四樓之間。

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這裡。

「……為何我會在這裡？」他喃喃道。

他記得自己剛剛是向上走的。

還是，其實從頭到尾，他都沒有離開過這層樓？

樓下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是有人赤足行走，腳板微濕，貼著地板移動。那聲音慢慢爬上樓梯⋯⋯ 他不敢再向前，轉身就想離開。可是整條走廊的燈，忽然全數熄滅。

一秒，兩秒——

啪！遠處樓梯旁的那盞燈突然閃爍了一下，亮了。

他的目光順著微光望去。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影。

那影子格瘦如柴，像是個女人，靜默地站在原地，頭髮垂落遮住面孔，一動不動。空氣瞬間凝固了。家朗的背脊一陣冰涼，雞皮疙瘩如浪潮般浮現。

下一刻，樓梯口那盞燈熄滅了。

啪！第二盞燈亮起，黑影前移了一盞燈的距離，似乎一步步逼近。

他心跳加快，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啪！第三盞燈亮起。黑影又靠近了一盞燈的位置。

糟糕！他嘗試向後逃跑，手腳卻不聽使喚。

第四盞燈、第五盞燈⋯⋯啪！啪！啪！

燈光一路跳動，黑影像乘著光一樣，瞬間逼近——

就在第六盞燈亮起的同時，那黑影已然站在他面前！

家朗本能地伸手一擋，整個人向後跌倒，額頭一陣冰冷。他驚恐地睜大眼睛——什麼都沒有。

黑影不見了，連光都一齊消失。

他雙膝跪在地上，呼吸急促得幾乎喘不過氣。周圍又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劇烈的心跳與粗重的氣聲。這時，四周忽然靜得可怕，彷彿世界的聲音都被關上了。

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顧不得恐懼，拔足衝下樓梯。

一層、兩層、三層——

「我要走⋯⋯我要出去！」

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出那條窄梯，心想著只要一踏出樓門，街燈、人聲都能將這詭異的幻象驅散。

但當他重重推開防火門，衝出走廊時——

牆上紅色的「3/F」標記，提醒他還在三樓。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熟悉得詭異的場景，雙腿彷彿被鉛灌住。他明明是往下跑，為什麼又回到同一層？他看著樓梯間的牆、那條灰白水漬的痕跡、那塊掉了角的告示板——一切都跟剛才一模一樣。

他試著掐自己一下。痛的。他分得清楚夢與現實。但眼前這一切偏偏不合邏輯。

這時，走廊盡頭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個女生，穿著白色連身裙，身形纖細，長髮披肩。她的背影是那麼熟悉——

是阿恩嗎？

「阿恩！」他下意識地喊出聲。

那身影沒有轉頭，只是輕輕停了一秒，然後轉身跑向樓梯間。

「等等我！」

他幾乎沒有多想，立刻追了上去。樓梯間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節奏急促但無聲。她拐上轉角，不見了。

家朗緊跟其後衝上四樓。這次，他並沒有再回到三樓。他的心在狂跳，但腳步仍在推著他前行。

走廊的燈一盞盞地亮起，不再是那種詭異的閃爍，而是一種令人安心的恆定光線。空氣仍舊潮濕，但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微微減弱了些。

他停在走廊中段，望向左側的某一道門。

那是一扇看起來與其他門無異的木門，但那扇門——是紅色的。

門上貼著門牌：F室。

這時，他腦海深處某個片段忽然浮現——

夢裡，他站在這道門前。紅色的門，微微打開，門內傳來幽深的耳語⋯⋯ 他伸出手，輕輕搭上門把。

那陣熟悉的寒氣，從手掌迅速竄過全身——

這裡，就是她要我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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