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三章：暗網

午後的陽光靜靜灑落在偵探社陳舊的木地板上，百葉窗間透入的光線在牆上的白板上投下交錯斑影。張國邦站在白板前，目光如炬，凝視著剛貼上的便利貼與筆記。身後的書桌上堆滿查冊文件、影印資料與照片，而家朗正坐在一旁，一頁頁翻閱著資料，眉頭深鎖。

「我找警隊的舊同事查了那個Ashley的電話號碼，是一個叫溫曉彤的女人。」張國邦打破沉默，語氣平穩中帶著一絲凝重。

「溫曉彤？是那個很有名的年輕企業家？」陳家朗皺眉。

「是的，這個女人大有來頭。年僅三十多歲，卻已經是多家上市公司的股東和董事。她還是Ascendant Foundation的財務總監。」

這樣的名銜放在任何一個國際金融城市都是第一線的。Ascendant Foundation是香港著名的慈善捐助機構之一，每年審批的慈善捐款項目以十億元計，背後資本的雄厚可想而知。

「所以這個溫曉彤就是阿恩所任職的國際私人銀行的公司客戶了。」家朗沉思道，「那麼，除了Ascendant Foundation，她還是哪些上市公司的股東或董事？」

「可多著了，慧元文化、泛濤資本、華信發展、恆澄醫療集團……」

「等等！恆澄……醫療集團？」陳家朗心念電轉，「就是黎澔天擔任總裁那家公司？」

張國邦眉頭一揚，說道︰「你也知道黎澔天？我在調查過程中也發現了這個名字。」

家朗遂把與周靜嵐會面的內容向張國邦娓娓道來。

張國邦聽完之後，沉吟良久，然後喃喃自語︰「竟然跟那個案子有關嗎……」

「怎麼了嗎？」家朗關切地問道。

「哦，沒甚麼，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單案件……」看見家朗疑惑的樣子，他補充道︰「你說的那個女孩——余芊芊的案件，我以前有辦過。」

張國邦似乎不想多談，很快把話題焦點帶回現在的案件︰「在查出溫曉彤的身份後，我逐一比對她有份參與的公司資料，發現這些公司雖然業務性質不同，但均與Ascendant Foundation有業務往來。而且股東或董事來來去去都是那批人，重疊最多的，就是溫曉彤和黎澔天。」

張國邦將兩張大頭照——溫曉彤與黎澔天——貼在白板上對角，然後分別用紅線連接各自名下的公司與身份。

「兩人都出現在多間公司董事名單之上，主要業務包括心靈課程、情緒管理、個人成長、能量療癒。同時，亦有涉及金融、地產、出版、慈善等不同版塊的公司。一般來說，兩個人不會同時跨足這麼多不同範疇。」

「你意思是⋯⋯他們可能同屬一個更大結構的上層組織？」家朗坐直，眉頭微蹙。

「嗯。」張國邦說。「根據資本結構、法團地址和會計師行紀錄，至少有五間公司背後都牽涉到一間名叫『元和智本有限公司』的控股母公司。而這間公司背後的人，幾乎從未公開露面。這種操作方式很多時候是為了隱藏組織的真正擁有人。」

他頓一頓，然後補上一句：「假設真有這麼一個組織，從股份比例與董事交叉出現頻率來看，這兩人在組織的地位不低。比方說——他們可能負責業務拓展、人事管理、財政管理等。簡單來說，就是組織的頭臉人物，用來公開示人的。」

「即使如此，暫時也不見得有甚麼可疑之處。畢竟香港有很多大集團都以這種方式運作。」家朗提出疑問。

「的確如此。而且這個集團有沒有商業上的違法行為，不是我們需要關心的事情。我在意的是，如果穎恩與一個神秘組織的兩個頭臉人物皆有接觸，而且與其中一人有業務往來，並在失蹤前收過她的疑似恐嚇訊息；又與另一人曾在大學時代有過感情瓜葛，甚至涉入同學的自殺案……我很難相信一切都只是巧合。」

張國邦的眼神凌厲起來，將另一張便利貼貼於白板中心，上面寫著三個字——「林穎恩」，然後在白板上用紅線連接起她、「溫曉彤」和「黎澔天」。

家朗神情一凝，腦中浮現某段記憶。「我記得去年她曾提過參加一個客戶公司的酒會，當中有一個『意識深潛』的環節，說是關於正念與釋放內在壓力。我當時只當是普通的正能量講座，未有多問，不知是否跟這個組織有關⋯⋯」

家朗頓了頓，面露困惑地說：「但那只是偶然發生的事情。我和阿恩一起時，她已經跟黎澔天沒有聯繫。而且我們經常一起活動，如果說她這五年來一直瞞著我高瀕率地參與這個⋯⋯不知甚麼神秘組織的運作，實在有點匪夷所思。」

張國邦沉思了一會，以冷靜沉穩的語氣說：「穎恩是否神秘組織的一份子，或參與到甚麼程度，可以暫時不去深究。我們可以推論的是，穎恩的過去牽涉這個組織的一些事情。我們更需要關心的是，六年前發生的事件與穎恩失蹤的關係。」

他將時間線寫於白板右下角——

2019年：林穎恩認識黎澔天、舉辦大學迎新營

2020年：余芊芊自殺

2023年：林穎恩因工作認識溫曉彤

2024年：林穎恩曾參與『意識深潛』

2025年6月：

- 溫曉彤警告林穎恩

- 林穎恩失蹤，最後出現在深水埗福榮街一帶

「假設事情與余芊芊之死有關，那麼穎恩極可能是得到某個新資訊，才會驅使她在六年後意圖回到事件現場，尋求某種解釋——而這種行動，對組織而言，是一種威脅。」

家朗默然，臉色漸漸變得鐵青，喃喃道：「有人要她消失，或把她滅聲。」

張國邦看穿他的心思，輕輕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說：「阿恩現在的情況如何仍未有線索，我們先集中精力處理好現在可以做的事。」

張國邦望向滿牆的資料，與家朗商討下一步的行動。他會設法報名其中一項公開的心靈成長課程，透過假身份潛入組織周邊，實地接觸其內部運作；同時派出協助人員對黎浩天與溫曉彤進行跟蹤，記錄其日常出入及會面對象。

由於家朗在政府不同部門均有人脈，亦熟悉政府內部系統資料庫與申報機制。張國邦安排他負責調查『元和智本』及其關聯公司的資料，特別針對深水埗福榮街一帶持有物業的紀錄，以確認可疑單位範圍。

張國邦將紅筆在白板上一劃，畫出一個封閉的圈，把所有名字、公司與事件圈入其中。

「我們才剛剛揭開冰山一角，但至少，開始有路可走。」

窗外的陽光逐漸西斜，白板上的字跡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格外刺眼。兩人沉默無言，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彷彿時間正推動著某種無形的漩渦，將他們一步步捲入那個尚未現形的暗網之中。

＊＊＊

傍晚六時許，張國邦與助手賢仔潛伏於跑馬地山光道旁的一輛灰色私家車內。車窗貼著深色隔熱膜，將車內兩人的身影隱沒於暮色中。兩人早已靜候多時，目光牢牢鎖定對面那座古雅英式建築——高級私人會所Ascendant Club。

「她今天四點半才到，黎澔天也在。」賢仔低聲說，手指輕點手機螢幕上的照片，「現在差不多兩小時了，仍未見他們離開。」

張國邦沒有回應，眼神如鐵，仍盯緊著會所出入口。兩道閘口設有紅外線感應與閉路電視監控，西裝保安來回巡邏，警戒森嚴，顯見此地極為機密。

經過連日來的跟蹤與查冊，他們已基本掌握溫曉彤與黎澔天的活動路線。

溫曉彤每日早上十時左右由赤柱豪宅出發，乘坐豐田Alphard七人車，由兩名穿西裝的保鏢陪同前往金鐘某金融公司；至下午三時左右現身中環另一小型企業，約莫四時便會出現在Ascendant Club，一待便是兩小時以上。

黎浩天則獨來獨往，居住於西九龍高級住宅區，駕駛法拉利F8 Tributo出入。日間他多數在尖沙咀一間自然療法中心活動，間中亦會現身旺角或觀塘的辦公室。下午四時後，幾乎必定現身Ascendant Club，與溫曉彤前後進場，時間總是錯開。

張國邦認為，這座歷史悠久的Ascendant Club，極可能是神秘組織高層的聚腳點。這幾日內，他們反覆觀察，每日固定時段進出的，不單有溫曉彤與黎浩天，還包括多位活躍於政商界的熟面孔——某立法會議員、某慈善基金主席、甚至一位曾出席官方智庫論壇的首席顧問。

這些人物在公開場合身份光鮮，卻在此悄然現身，似是參與某種非公開的聚會，與組織關係之深遠，可見一斑。

而與這些顯貴地段形成對比的，是早前他們曾在觀塘「中港商業中心」拍攝到黎、溫二人出入的畫面。該地設有多個課室與租賃空間，使用人流繁雜，不似是他們會去消遣的地方。反覆對比查冊資料與網上紀錄後，張國邦推斷那裏正是組織開辦心靈課程的主要場地。若說Ascendant Club屬組織核心，那觀塘商廈，便極可能是吸納新成員與舉辦課程的外圍空間之一。

神秘組織的網絡，遠比預期更深更廣。

正當張國邦陷入思索，賢仔忽然低聲說：「喂，有動靜。」

兩人目光一齊望向會所門前。那兩道熟悉的身影——溫曉彤與黎浩天——竟一反常態地同時步出會所，身邊沒有保鏢陪同，也未登上座駕。他們互不相視，步伐急促，各自向不同方向離開。

張國邦心中一緊，低聲道：「不尋常，分頭追。」

賢仔點頭，迅速開門下車，跟著黎浩天向渣甸山道方向而去；張國邦則拉低鴨舌帽，尾隨溫曉彤穿過黃泥涌道，鑽入一條人煙稀少的後巷。他們以無線耳機保持通訊，邊追蹤邊交換位置。

「我看到他轉入了一條後巷。」賢仔在耳機中傳來。

這時，張國邦心生警覺，這兩個人的行為與平日大相逕庭，當機立斷說道：「慢著，賢仔！不要追！」

「甚麼？師父你說⋯⋯」

此時，賢仔的聲音突然中斷，耳機傳來一陣雜音，然後完全靜默。

「賢仔？」

張國邦心知不妙，自己實在太過大意，竟未察覺早已掉進敵人的圈套。他放慢腳步，不動聲息地掃視四周，只見前方的溫曉彤早已消失於巷口盡頭。

她只是誘餌。

橫巷幽暗，兩旁堆滿回收雜物與廢棄家具，地面濕滑，牆角的老鼠竄動聲與遠處冷氣機的滴水聲交錯不已，空氣中瀰漫著腐臭與油煙混雜的味道。

正當他準備折返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節奏不快不慢，卻有一種蓄勢待發的壓迫感。

他眼神一凜，身體迅速貼牆閃避，一道黑影從身後撲來，手中寒光一閃，鋒利的刀刃擦肩而過，撕破他風褸的下襬。電光火石之間，張國邦猛地向側踢出，正中對方腰側，趁對方踉蹌之際，反手將身旁一個裝滿玻璃瓶的回收桶踹倒，哐啷一聲巨響劃破夜空。

瓶罐散落一地，亦掩蓋了他急速撤離的腳步聲。他繞過一個轉角，忽見對面橫巷盡頭又閃出一名黑衣人，明顯是分頭包抄而來。情況不妙，他一邊疾奔，一邊從衣袋中取出一枚小型手電筒，猛然照向對方眼睛方向，強光使對方瞬間本能性地舉手遮眼，張國邦趁勢衝入一旁後巷門縫，撞開一扇半掩的金屬側門。

裡面是一條老式樓梯間與洗衣店之間的通道，潮濕狹窄，堆滿洗衣籃與貨架。他迅速轉入旁門穿過洗衣店內部，假裝自己是送貨人員，一邊將頭壓低避開監控，一邊低聲對洗衣店店員說：「不好意思，送錯了。」在對方還未反應過來之際，已從後門閃身離去。

甫步出後巷，他立即折回主幹道，快速掃視四周確認無人尾隨，然後繞入一個小公園。他從鞋墊下取出一張事先準備的八達通卡，並在附近丟掉外套和帽子，在人群中若無其事地登上了正好駛來的電車。

電車搖搖晃晃駛入夜色之中。坐在車尾的張國邦回頭望了望，只見遠處有兩個黑衣打扮的人焦急地四處張望，明顯沒有發現他已施然離去。

＊＊＊

回到偵探社已是晚上十時多，張國邦的外套破損、鞋底沾滿污水，手背亦有些微擦傷，整個人看似疲憊，實則神經繃緊，心中懸著尚未解開的疑雲。自離開現場後，他便不斷嘗試聯絡賢仔，卻一直無法接通電話，使他心焦如焚。

他坐在沙發邊，將手機放在茶几上，一遍又一遍地按下重撥鍵，耳邊傳來的卻始終是無盡的盲音。那份沉默令人不安。

他想起當年第一次見賢仔，是由於一宗傷人案。賢仔因為看見一個女學生被幾個流氓調戲，便出手阻止，結果爭執期間誤傷對方，卻因此被捕，並被判入獄三年。他出獄後四處碰壁，找不到工作。張國邦看他心地善良，便收他為助手，一邊幫忙查案，一邊希望幫助他重建人生。

張國邦的一片好意，卻讓賢仔涉入這樣的危險，實是意料之外。這使他自責自己是否害了賢仔呢？

正當他思索之際，門外傳來幾聲微弱的敲門聲，有節奏，帶著熟悉的暗號。

張國邦警覺地起身，走到門邊，從防盜眼窺視，只見一個身影縮在門框外，左臉瘀青，額角滲血，正是——賢仔。

他急忙開門將人攙進來。

「傷勢如何？需不需要送院處理？」張國邦關切地問道。

「不礙事，只是皮外傷。」賢仔喘著氣坐下，臉色蒼白，但仍然清醒，「我甩開他們了，中途轉了幾次車，沒有人跟蹤我回來。」

「他們是怎樣動手的？」張國邦將水遞給他，語氣沉穩。

「我一路跟著黎澔天，他拐進了灣仔鵝頸橋後街一條死巷。我察覺不對，想折返，卻已經來不及。」賢仔稍作停頓，繼續道：「後面突然出現兩個人，手持鐵棍，直接朝我襲擊。我一直用手護著頭，他們打了大約半分鐘，把我的手機和銀包都搶去，然後警告我別再查下去，不然下次就不只是這樣了。」

張國邦皺起眉頭，「你的手機裏面有資料嗎？」

賢仔搖了搖頭，「那是備用機，沒有插卡、不連網，亦未登入任何應用程式。拍攝的照片早就轉存，其後全部刪除。銀包內只有現金，沒有身份證或任何聯絡資料。」

聽罷，張國邦總算鬆了一口氣，「做得好。至少他們無法由你那裏查到我的身份。」

他靜默片刻，又問：「你認為這次行動，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部署？」

「看他們出手的方式，不像街頭混混，更像受過訓練的人，」賢仔臉色凝重，「我猜，他們的目的是警告，或試探我們的底線。」

「這就意味著，我們的行蹤已經被盯上。」張國邦聲音低沉，「他們或許早就察覺有人在跟蹤，這次只是放出魚餌，引我們入局。」

賢仔垂下頭，沉聲說：「會不會是我累你了？」

張國邦搖頭，語氣堅定，「與你無關。你能夠成功逃脫，已經很不容易。」

「可是，我的樣子已經被人記住。」賢仔咬牙道，「我看來不能再處理這個案子了。」

「你留在社內，幫我處理內勤，」張國邦說得斬釘截鐵，「你在黑白兩道都有點人脈，協助我查Ascendant Club的業權紀錄；還有，留意幾位政商界人物的公開活動記錄，看看他們是否與這些『心靈課程』有所聯繫。至於潛入心靈課程的事，就讓我親自處理吧。」

賢仔點了點頭，眼神堅定，那份倔強和堅持，一如年輕時的張國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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