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二章：委託

觀塘工廈區，黃昏六點，萬家燈火未亮。天灰地濛，空氣中混雜著金屬與煙塵的味道。一幢陳舊工廈的七樓走廊最不起眼的單位，掛著著「張氏調查顧問有限公司」的門牌。

張國邦正坐在辦公桌後慢條斯理地地點煙。房內光線昏黃，窗邊擺著一台年代久遠的抽濕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地圖與筆記，角落堆滿了尚未歸檔的調查檔案，空氣中混雜著煙草、咖啡與陳舊紙張的氣味。

這裡不是什麼神秘電影裡的高科技情報中心，也談不上什麼專業形象。這裡是現實——一個處理婚外情、失蹤人口、公司盜竊與保險詐騙的場所。張國邦在這裡蹉跎了快五年，當年因為「誤傷同袍」而退下火線，現在靠接受私人委託過活，早已學會如何從人性最幽暗的角落抽絲剝繭。

這天下午，他見了一位不常出現在他客戶名單上的人——政務主任陳家朗。

「這麼多年沒見，你倒是甚麼也沒變。怎麼啦？高官，大駕光臨有甚麼賜教？」他嘴角一勾，露出一個半帶揶揄的笑。

「但你卻不是當年的邦哥了。」家朗低聲說。

「人總會變。」張國邦彈了彈煙灰，眼神平靜而滄桑，「查案查到後來都不知自己在做甚麼。最後證據被上頭壓下來，真相無人關心，兇手照樣大搖大擺走在街上。你說，堅持有甚麼意思？能過活就算了。」

陳家朗穿著筆挺襯衫，氣色略顯憔悴，語氣卻仍有官場中人特有的克制。他坐在對面，拿出一疊打印出來的對話紀錄與手機截圖，開宗明義地說：「我女朋友林穎恩，失蹤三天了。雖然報警了，卻沒甚麼進展。我需要你幫忙。」並把這幾天以來的觀察和發現向張國邦一五一十娓娓道來。

張國邦沒答話，吐出一口煙，將那疊文件翻了一遍，目光迅速掃過關鍵文字。辦案多年，他知道該從哪裡著眼——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他低聲問：「Ashley 是誰？」

「我懷疑是她其中一位客戶，至少通訊紀錄是這樣顯示的。」

張國邦挑眉，指著螢幕上的對話紀錄最後幾行：「這幾句話——『你應該知道這樣做會帶來什麼後果』，還有『那個人不會喜歡你這樣』——不對勁。」

「我也覺得很奇怪⋯⋯」

「不只是奇怪。」張國邦將通話記錄推回家朗面前，「這段對話沒有開頭，也沒有回應，像是從天而降。也就是說，前面有些對話是在阿恩出事前被刪除的。而這幾句話，則是她失蹤前來不及刪走才留下的。」

家朗皺起眉頭，明明是這麼顯淺的道理，自己卻因為身在局中而沒有發現。

張國邦繼續：「如果是有關商業對話內容，一般不會隨便刪除，因為這些紀錄能在日後有爭拗時保障自己。會刪對話，有兩個原因——一，對話內容與工作無關；二，她害怕這些內容被你看到。」

這句話像一根刺針扎進家朗心口。他下意識想作出反駁，但最後只是低聲說：「她應該不是那種人⋯⋯我們感情很好。」

張國邦沒接話，只是轉了轉煙灰，語氣平靜：「也可能是為了保護你。」

「那她當天是打算去見Ashley嗎？」

沉默片刻，張國邦打開筆記本，寫下幾行字。然後緩緩道：

「我不覺得她那天是去見Ashley。如果她們兩人打算在下班之後會面，應該會選在其中一人工作的地點附近，深水埗明顯不是高端客戶公司的所在。如果要刻意避人耳目，亦不會選擇深水埗這種人多擠迫、又難以落腳的地點。」

「你的意思是⋯⋯她另有目的？」

「很可能。而Ashley的訊息，是想阻止她去那裡。」張國邦語氣低沉，「也就是說，她原本沒打算告訴Ashley自己要去哪。但Ashley知道了，還警告她『會帶來後果』。」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而且還提到一個『那個人』。Ashley固然可疑，但這個人未知身分的第三人更值得關注。」

家朗沉聲道：「她提過⋯⋯最近經常做惡夢。」

「你也有說，她在筆記裡提到惡夢可能跟六年前的某件事有關。」

「是，她那時還在上大學。」

「你想想看，從紀錄可見，阿恩是在2023年尾才因工作認識Ashley。也就是說，困擾她的『某件事』是在認識Ashley之前發生的。」

張國邦合上筆記本：「那就該從她的大學生活著手。那段時間，她經歷過什麼事？跟誰接觸過？是否有類似症狀發作過？這些可能是更關鍵的問題。」

家朗搖頭：「她從沒跟我提過這些事⋯⋯」

張國邦點點頭：「好。Ashley的身分，我會找我警隊那邊的舊同事查一查，包括她是哪間公司、什麼職級、與穎恩有什麼公私關係。你替我聯絡她在大學時的同學，尤其是她情緒有事時會傾訴的人。這種事，閨密知道得最多。」

「好的，沒問題。」家朗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有些事情，說出來可能會讓你見笑⋯⋯自從阿恩失蹤後，我有好幾次夢到一個女人在說甚麼，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是與靈異的東西有關？」

張國邦看著他，眼神沒有譏笑，也沒有肯定。

他只是說：「世事無奇不有。我以前查過一些案子，的確是科學和理性不足以解釋的。但一個女人會隱瞞你，選擇獨自承擔的事，通常不是撞邪，而是⋯⋯她知道把你牽涉進去會變得危險。」

沉默在煙霧中擴散開來。

張國邦將煙摁進煙灰缸，低聲說：「我有種預感，這件事情可能另有內情，你要有心理準備。」

＊＊＊

約在尖沙咀的一間小咖啡館，窗外人來人往，街燈未亮，黃昏漸沉。店內播放着柔和的爵士樂，與桌邊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家朗點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對面，是林穎恩大學時期的室友——周靜嵐，一個看起來內斂斯文的女子，戴著無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兩人並不熟絡，只因當年偶有飯局閒聊，如今卻因阿恩的失蹤而再次坐在一起。

「老實說，聽到這件事我真的嚇了一跳⋯⋯穎恩不是那種會突然玩失蹤的人。」靜嵐雙手握著熱飲，眉頭微蹙。

「我也這樣想。」家朗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們當年住同一層宿舍，也一起參加過迎新活動⋯⋯我想問問你，大學時期，她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

靜嵐愣了一下，似是猶疑該從哪裡說起。她沉吟片刻，才慢慢開口：「其實⋯⋯也不是甚麼確實的事。但如果說阿恩的失蹤跟誰有關的話，我腦裡第一個浮現的⋯⋯是黎澔天。」

「好像是阿恩的大學同學對嗎？」

「嗯，是我們的師兄。當年讀心理學系，現在是⋯⋯我沒有記錯的話，現在應該是一間叫『恆澄醫療集團』的總裁。他們公司推廣自然療法、能量調理那些東西，近年發展得很快，聽說客戶都非富則貴。」

「大學時他比我晚幾屆，但我都對他有所耳聞，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

「他家裡很有錢，做批發貿易生意的，聽說還捐了錢給宿舍。成績優異，聽說常常在Dean’s List。他人很會說話，也長得不差，表面上溫文有禮，但⋯⋯你一接近他，就會發現他是一個很可怕的人。」

「為甚麼會覺得他可怕？」

「他⋯⋯我也不懂得形容。」靜嵐握緊杯沿，似是在思考恰當的詞彙，「他很聰明，或是說狡猾。他說話總是很溫和有禮，看似溫柔體貼，但其實他一直在讀取和觀察你的一舉一動，然後用一些語言暗示⋯⋯慢慢引導你說出一些連你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

她看了家朗一眼，又補了一句：「然後他就會開始給你一個框架，用很正面的語言包裝，例如個人成長、自我認識、突破限制、連結內在⋯⋯讓你以為，是你自己走進那個框架的。」

家朗眉頭微蹙：「你是說心理操控？」

「對，很高明的那種。他從不要求你做什麼，但你就是會開始懷疑自己，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成熟、不夠看得開、不夠有勇氣⋯⋯久而久之你會跟著他想的路線走，還以為是自己醒覺了。」

「其他人也這樣覺得？」

「宿舍有不少人都這樣。他很擅長在群體裡製造一種共識，好像大家都被他『啟發』一樣，然後就會互相施壓。如果你質疑他，就會被其他人覺得你還未開竅，太負面、太保守。他根本不用說什麼，只要靜靜地看著你，你就會開始動搖自己。」

靜嵐停了一下，慢慢說：「我見過太多女生在他面前慢慢變得沒了自我。以為自己在選擇，其實一直都在被他操控。」

「聽阿恩說，他曾經追求過她？」

「說追求是過份輕淡淡寫了⋯⋯怎麼說呢？」她抿了一口熱茶，繼續說：「他對阿恩，根本是近乎病態的著迷。阿恩那時很漂亮，性格又溫柔自然，是女神等級的學生。很自然地，她就成為了黎澔天的目標。但阿恩很聰明，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容易受他擺佈，反而對他非常抗拒，甚至可以說，阿恩是少數敢於批評黎澔天的人。不知是否因為這樣，這反而更加激發他扭曲的征服慾，他就像盯上了她一樣，無所不用其極想操控她。」

「有甚麼事情是我應該知道的嗎？」

「我覺得升大學二年級的迎新營是一個轉捩點。」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茶杯中的漣漪，彷彿那就是記憶的入口。

「當年黎澔天是迎新營的活動統籌，他親自設計整個迎新活動的節目和流程，叫『New Life Project』，主打甚麼重塑自我，說是幫助新生釋放自我，脫離過去的框架，迎向真正的內在覺醒。很會包裝吧？那時阿恩曾提出完全不同的迎新方案，但黎澔天聯同其他統籌幹事不同意，並說服阿恩與他一起做其中一組的『組爸組媽』，讓她把自己對迎新的不同想法帶進組裡，與澔天的想法碰撞。現在想起來，那根本他設計的一個陷阱。聽說他還特地挑了超標緻的幾個新生做他們那組的『組女』。你說這是巧合嗎？」她語氣有些不屑。

家朗聽着，臉色不變，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但是那次迎新營中的細節，其實我並不清楚。因為太害怕的緣故，那兩個星期我託病回家休養，沒有參加。後來我聽其他宿生說起，迎新營最後一晚的節目是讓不同的組別自行安排活動，黎澔天和林穎恩設計了一個叫『星月夜談』的活動，好像是全組在偏遠的山上紮營過夜，但沒有人知道當晚到底發生了甚麼事。」靜嵐頓了頓，「只知道第二天他們回到宿舍之後，整組人都好像迷迷糊糊、神情怪異。於是傳言滿天飛，很多人都說那晚有些人醉得不省人事，甚至有人說那些女生都被人落藥了，有男生和女生在帳篷後面⋯⋯你懂的。當然，沒人有證據，阿恩也一直否認發生過什麼。她說那晚大家只是聊夢想和人生，是一場很純粹的經歷。」

「你相信她？」

「我相信她說的是她願意記住的那部分。」她的聲有些顫抖，「唯一確定的是，回去之後，感覺阿恩變了，不只是她——整組人都變了。」

「怎樣變？」

「那組本來全是外形出眾、家境不錯的新生，說話有自信，也很受歡迎。但迎新回來後，他們突然變得很封閉，不太和其他宿生來往，總是自己一群黏在一起，見面也像在分享什麼秘密。黎澔天像是某種⋯⋯中心人物，而穎恩也被他拉進去了。」

「她跟他在一起？」

「不至於。但她不再抗拒他。有時還一起吃飯、討論書本。他開始介紹一些奇怪的課程給她看，像是能量轉化、心靈重啟那類的⋯⋯」

家朗眉頭緊鎖。

「但最可怕的是——」靜嵐壓低聲音，「那組裡有個女孩子叫余芊芊，很乖、很漂亮，也是大家公認的女神級新生。迎新過後，她情緒變得很奇怪，經常缺課，也常一個人躲起來發呆，不說話，有時還會哭。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阿恩問過她，她只是笑笑說沒事。但到了那年年底，大家突然收到通知，說她退學了。」

她吞了吞口水，聲音已低得幾乎聽不見：「後來，聽說她⋯⋯自殺了，還是上吊死的。」

空氣在那一刻彷彿凝固。家朗手中的咖啡輕輕一震，杯口蕩起漣漪。

「我有跟阿恩討論過這件事，但她也不知道原因，只是這件事對她打擊很大。自從這件事之後，黎澔天跟阿恩就沒有再聯繫。沒多久，她就跟你一起了。」

家朗靜靜聽著，點了點頭，語氣仍然平靜：「有用的線索，我會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