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一章：調查

窗外天色微亮，啟德的高樓投下長長陰影，像壓在胸口的巨石。

阿恩失蹤的第三天，警方依然沒有消息。家朗幾乎聯絡過每一個認識阿恩的朋友，大家均對她的失蹤感到驚訝，卻沒法提供任何有用的資料。

在空無一人的家裡，陳家朗獨坐在客廳一角。依然是同樣的傢俬陳設，但沒有了阿恩的笑聲，家朗總覺得缺少了甚麼。他看著眼前空蕩蕩的梳化，那裡原是她最愛窩著喝茶看書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個鬆垮的靠枕。

打開衣櫃，摸著她掛起來的風衣，柔軟而冰冷。她的味道，已經漸漸消散。

這幾天以來，他都徹夜難眠。

每次當他聽到走廊的升降機響聲，他就忍不住想︰「是不是阿恩終於回家了？」當然，這樣的期待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每當他閉上眼睛，總會不期然想起過去五年與阿恩共渡的甜蜜片段，好想下一秒睜開眼睛時就能看到她的笑臉，緊緊把她擁進懷裡，告訴她自己有多麼愛她。以前他總以為自己面對感情可以從容自若，幻想即使有天真的要失去阿恩，或許自己也可以應付這種轉變。但現在他明白，他的生命裡根本不可能沒有她，她是他的全世界。有時就是這樣諷刺，人們總要在失去的時候，才學懂珍惜。

這一刻，他忍不住再撥一次她的電話。依舊是無法接通。

她去哪了？

警方說她可能只是短暫失聯，但家朗心裡知道，這不是她的作風。她習慣凡事有交代、準時、有條理，哪怕只是晚歸，也會發訊息說明。這樣突然地蒸發，絕不尋常。

他鼓起勇氣向上司說明情況，請了長假。他知道這個決定將會使他在競爭激烈的官場上失去優勢，甚至令過往幾年的努力付諸流水。這不是他人生規劃裡的一部分，但此刻一切都失控了，甚麼名利、地位和仕途都不重要，他只想尋回阿恩。他必須親自去找她。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可以保護這個自己最深愛的人。

＊＊＊

家朗從現有的資料著手，開始嘗試梳理阿恩的生活痕跡，並在筆記簿記下需要釐清的問題。

根據GPS定位紀錄，阿恩最後的定位停在深水埗福榮街一帶，時間是六月十一日七時半。但那一區巷弄交錯，而且車水馬龍、人流不絕，訊號不算穩定，只能顯示一個模糊的範圍。

她為什麼會去那種地方？

家朗靈光一閃，怎麼之前沒有想到呢，阿恩有時會在電腦使用桌面版的即時通訊軟件，如果她還未登出的話⋯⋯隨即打開穎恩在電腦上的通訊軟件和社交平台，逐一仔細查看。除了同事之外，大部分都是阿恩與他的共同朋友、還有不少大學和中學時代的閨蜜好友的對話，大都是圍繞着工作和日常生活的話題，沒有任何異樣。

慢著！有一個叫「Ashley WAN」的聯絡人，並不是他認識的人。聯絡人資料中沒有頭像，也沒有其他與阿恩的共同群組。單憑這個名字，似乎很難判斷這個人是男是女。這個人與阿恩的對話不多，大都是環繞財務管理和投資的事宜，是阿恩的公司客戶嗎？但「Ashley WAN」在阿恩失蹤當天與她的對話有點奇怪。

Ashley WAN：你應該知道這樣做會帶來什麼後果。

阿恩：我必須了解這一切背後的來龍去脈。

Ashley WAN：那個人不會喜歡你這樣。

這些字句令人不安且壓抑，只能推斷阿恩需要做某件事，並收到Ashley婉轉但帶有威嚇性的警告。這使家朗感到非常困惑，他真的了解阿恩嗎？為甚麼彼此朝夕相對，他對於阿恩面對一個重大的決定或困難竟全無所覺？而阿恩又是基於甚麼原因不願與他商量？

家朗嘗試致電該號碼⋯⋯沒有人接聽。只好先把這個線索記下。

他打開書桌的抽屜，翻出阿恩的記事本。

那是一冊銀灰色的Moleskine筆記本，角落已有些微磨損，封面貼著一張她自己印製的貼紙，上面是他們去京都旅行時在鴨川拍下的合照。那是個午後，她笑得像個孩子，陽光正好。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筆記本。

頭幾頁都是她工作上的會議記錄，密密麻麻的客戶資料與行程安排。他一頁頁翻過去，直到某一頁停下來——那是一段潦草的手寫字，墨水似乎因為眼淚或水漬而輕微暈開：

「半夜又見到她了。她站在鏡子裡，穿著白色的裙子，長髮蓋著的臉只露出一雙眼，一雙充滿怨毒的眼睛，一直看著我⋯⋯是夢嗎？還是我的幻覺？」

「你是六年前的⋯⋯那個人嗎？」

家朗瞪著這幾行字，喉頭微緊。

——六年前的某個人？是指誰呢？

他頓了一下，猛地起身，走進浴室，打開洗手盆上方的鏡櫃。

他深呼吸，壓下情緒，閉上眼睛。

三⋯⋯二⋯⋯一，猛然睜開眼睛！

甚麼都沒有。

鏡子只是倒映著他的一臉憔悴。他苦笑了一下，自己到底在想甚麼，當然甚麼都不會有。

他又回到書房，把書櫃和櫃桶逐一檢查，直到在最底層的飾物盒中發現了一件物品——一個小巧的護身符。看起來像是從日本神社帶回來的御守，但印象中每一次阿恩去日本旅行，都是跟家朗一起去的。他卻記不起他們有買過這個款式的御守。

他把那枚米白色的御守攤在手心細看，正面刺上「靜啟無門」四個漢字，背面則以金線繡出兩個並排的長方形，中間則繡有一個漆黑的圖形圖案，四周圍繞着許多銀灰色螺旋圖紋，上以紅線縫合，御守小巧精緻、手工優良。

難道是別人送給她的？還是說……這是她求來保護自己不受「惡夢」的侵擾？

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他直覺覺得這會是一個重要的線索。他把這枚御守收進銀包裡。

可是，他看不出這一切跟阿恩的失蹤有甚麼關係。

「Ashley WAN」是甚麼人？阿恩所須了解的是甚麼？筆記中所指半夜看見的「她」又是誰？

這些線索太零散，無法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他決定走出家門，到阿恩最後出現的地方親自查看。

＊＊＊

深水埗的福榮街，與家朗平日所習慣的世界格格不入。GPS紀錄顯示，阿恩的最後訊號，就在這一帶。但在擠迫狹窄、樓宇密度高的地區，定位並不準確，福榮街附近的整個街區都是需要搜索的範圍。

他站在街頭，神色凝重地望著眼前這條街道。街道約長2公里，卻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販與店舖，擺賣著廉價電子產品、便宜童裝、塑膠玩具和舊貨雜物。斑駁的牆身，外露的喉管電線和維修的竹棚，組成了一幅混亂而充滿壓迫感的街景圖。

唐樓一座緊挨一座，鋪天蓋地的老式冷氣機與晾衣架在空中交錯，外牆佈滿晾曬的內衣和毛巾。每棟樓高約九層，一層八戶，九層便是七十二個單位，一座如此，整個街區幾十座樓⋯⋯家朗不禁頭皮發麻。這是一場沒有線索、沒有規則的尋人遊戲，根本無從入手。他站在路邊舉目望去，就像看著一堵堵水泥迷宮，每個門牌都像一個可能的答案，每道鐵閘背後，似乎都可能藏著她的身影。

——「噓！」

忽然，他聽見耳邊有一下急促而憤怒的聲音，刺耳得使他立刻掩住耳朵，同時有種全身汗毛倒豎的感覺。他回頭，卻沒有看到有人在身邊。

這個感覺……跟三天前阿恩失蹤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很相似。

他四處張望，巷子裡只有垃圾桶與鐵閘，風聲從牆角捲來，吹起幾張破宣傳單張，是有關心靈健康的講座。他皺起眉頭，是幻覺嗎？

他想起昨晚，他夢見一個好像是阿恩的女子。夢裡她站在浴缸中，濕透的頭髮蓋著臉，一言不發，只是慢慢伸出一隻手指，指向一扇紅色的門。

他忽然冷得發抖。難道⋯⋯這幾天的焦慮，開始影響他的精神狀況？

他走進眼前一幢看似無人管理的唐樓，樓梯昏暗潮濕，牆上貼滿了收樓、通渠與失物招領的告示。他一層一層查看門牌，低層的多是經營電器、音響、理髮等生意的「樓上鋪」，再高層的就多是住宅，有些看似是劏房戶，甚至是經營「一樓一」等勾當的地方。範圍太廣了，要一一搜索，如同大海撈針。

不知道為甚麼，這些舊唐樓的昏暗狹窄的走廊總讓家朗的背脊透起涼意，感到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快步下樓離開。

走出唐樓，他試圖與幾位店主或攤販攀談，遞出手機上阿恩的照片，詢問他們有沒有見過這位女生。但人們不是搖頭，就是毫不在意地回應：「你自己看看，這條街天天人來人往，誰會記得幾天前可能路過的女生？」

午後的陽光被樓宇遮住，只餘下斑駁的光線灑在地面。家朗靠在牆邊喘息，額角滲著汗，望著對面一間閒置多時的舊舖，鐵閘上面一堆堆被新油漆蓋上的塗鴉。這條街道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與壓力——不只是因為空氣的污濁，而是一種無形的阻力，令他步履沉重。這裡是香港最沉默、最破碎的地方——但也是阿恩最後留下痕跡的地方。

他忽然意識到——單靠自己，根本毫無辦法。他以為只要足夠愛她，就能找得到她。他以為靠堅持和細心，就能把一切抽絲剝繭。但現實狠狠地告訴他——愛，並不足夠。

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場前所未見的泥沼，一種說不出的焦躁和自責攪動著他的胃。他沒有調查經驗，缺乏辦案技巧，只靠著本能四處亂衝亂撞。他太習慣理性分析，太依賴清晰的程序和邏輯框架，但這次不是政策研究，也不是文件審批，而是一場關乎生死的追蹤行動——需要的，是洞穿迷霧的直覺，是在千絲萬縷的線索中，找到那條牽連真相的繩索——然後，一寸一寸將它抽出來，直到整個謎團暴露在陽光下。

這時，一個名字閃過腦海——張國邦，人稱「邦哥」，一個比家朗年長的實幹派，曾經在警隊重案組打滾多年，現在經營私人偵探社。他懂這些東西，懂街頭、懂底層、也懂那些他不願意相信會出現在歲月靜好中的骯髒與黑暗。

家朗從口袋拿出電話，手指略帶顫抖，按下通話鍵。

「喂，邦哥⋯⋯是我，家朗。有件事，想找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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