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氣潮濕悶熱,夜雨未歇,空氣中瀰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鬱悶與焦躁。
凌晨三時,陳家朗站在窗邊,望着手機螢幕一亮一暗,來來回回。他已撥了林穎恩的電話不下三十次,訊息像溺水者丟出的繩索,一條接一條,卻沒有一條被接住。
屋裡仍留着她的氣味。薰衣草洗衣液的殘香飄浮在空氣中,桌面上放着她早上出門前忘了帶走的日程。他隨手翻開,書頁中夾着一張便利貼,折得整整齊齊,寫着三行字:「只要能好好解決一切,就能跟阿朗開開心心在一起,一輩子都不要變!」
他心頭猛地一緊。
如果一個人真打算離開,會留下這樣的話嗎?
他不是沒懷疑過她是否對這段關係感到厭倦。五年的感情,他陪着她從大學走到職場,期間有爭吵、有冷戰,也有他不敢說出口的退縮與逃避。但林穎恩從來不是會用「人間蒸發」來懲罰他的那種人。她一向溫和、體貼,即使他逃避承諾,她也只是靜靜等待。
這一次,她卻什麼都沒說,就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
***
大約七小時前,家朗剛結束地區會議,拖着疲累的身軀於晚上八時十分回到位於啟德的家。他一邊按下拇指開啟電子門鎖,一邊盤算如何哄回等他吃晚飯的女朋友——也許一開門就給她一個擁抱,或者提議出去吃甜品宵夜作補償⋯⋯ 然而大門打開的瞬間,他呆住了。
屋內一片黑暗,沒有燈光,也沒有熟悉的「你回來了嗎」。只有沉默。
他打開燈,脫下皮鞋,低聲喊了一句:「阿恩?你在嗎?」
沒有回應。
客飯廳窗明几淨,桌面如常整潔,卻不見外賣餐盒。他沿着走廊查看客廁、書房和睡房,床鋪摺得工整,浴巾也掛得平整,卻沒有她的身影。
他心裡嘀咕着,是和朋友外出未歸?但並沒有她發來的訊息。他拿起手機,撥打林穎恩的號碼。
「Hello,我現在不方便接電話呀,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留言,我會盡快回覆你,Bye bye!」語氣聽起來一如往常,開朗天真。4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7PBhz8m2o
打開手機的「尋找」功能,GPS定位顯示林穎恩於1小時前在深水埗福榮街一帶。家朗心想,這實在不像是阿恩會在下班後約朋友前往的地方,畢竟那裡沒有裝潢漂亮、適合聚會打卡的場所。4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REJbwRgXO
他心底泛起不安。電話剛巧沒電?可能吧。他勉強自己這樣相信,便在WhatsApp留了訊息︰「阿恩,你去哪裡了?打不通你的電話,我有點擔心呢,等你回家!」
肚子餓了。他從廚房翻出一包泡麵,用滾水匆匆煮熟,狼吞虎嚥後攤坐在沙發上看Netflix,但劇集還沒播五分鐘,他便不支睡去。
***
半夢半醒間,他好像聽到有人叫他名字。不是手機,不是門鈴,是那種貼近耳朵的低語。
——「噓!」
但一睜開眼,整個客廳空無一人,只餘Netflix那幕靜止的畫面。
看一看手機屏幕,已是凌晨兩點多,屋內一如他入睡前的模樣。拿起手機,六小時前發出的訊息仍然只有一個灰剔。
他開始慌了,把電話撥了一通又一通,依舊只是連接到留言信箱。
這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林穎恩於某國際私人銀行任職客戶關係經理,每天早上8時半便要到中環上班,工時長、壓力大,就算身體不適也從不隨便請假。這樣的她,不可能在毫無預警下失聯超過七小時。
他告訴自己,冷靜。或許她只是為了不知道甚麼原因對自己生氣,暫時不想見自己,所以關了電話,預約了酒店度宿一晚。也許明天等她氣消了,就會聯絡自己了。一定是這樣,沒有別的可能!
三更半夜的,家朗不敢隨便打擾其他朋友,但是他亦厚着臉皮向所有跟阿恩相熟的朋友傳訊息,描述了大概的情況,拜託對方有消息的話聯絡他。
茫無頭緒的他,只能等到明天早上去她公司附近看看。4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6V9PpWxOw
***
翌晨,家朗洗了把臉,向上司緊急告了假,換好衣服,駕着Tesla Model S駛往中環—阿恩上班的私人銀行就位於德輔道中某幢商廈高層。他停好車,在對面咖啡店守候。
時間是早上七點四十五分,街上人潮已開始湧動,西裝筆挺的上班族魚貫而入。大堂內電梯不斷開合,他目光緊盯每一個身影。
這時剛好有一個女人抱著嬰孩在家朗面前經過,這個畫面使家朗心中一酸—這正正是阿恩期待的家庭生活。他們不知為這個問題討論過多少次,可是家朗對生小孩一事始終舉旗不定,一方面是現在正是事業的拼搏期,大概再過一年左右,自己就有機會署任高級政務主任,對方也可能晉升至高級客戶關係經理,需要爭取工作表現。另一方面,對於香港的社會大環境是否適合生養小孩,自己亦不感樂觀。
生活在這個城市,壓力有時大得他想過不如索性一了百了,帶著阿恩移民到外國,過些優哉游哉的生活算了,最後卻因為放不下這裡的高薪厚職而留下。這個會是阿恩想離開他的原因嗎?
九時三十分,中環的上班節奏如同機器人流,電梯口的西裝男女一波接一波,但他熟悉的那道倩影始終沒有出現。阿恩平日一向準時,從不遲到,更不會無故缺席。尤其身處私人銀行這個講求紀律與操守的行業,她比誰都更明白遲到的代價。家朗望著大廈外牆上那個低調而冷冽的銀行標誌,心頭愈發沉重。
他從咖啡店走出來,走到對面馬路,盯着林穎恩平日出入的大堂。警衛正例行巡查,客戶接待櫃枱開始忙碌起來。他走近幾步,還是沒鼓起勇氣走進去——他不確定自己會否被當成無理取鬧的男友。但這份猶疑在手機一聲震動中戛然而止。
他掏出手機,是一個未知來電。
「請問是陳家朗先生嗎?」對方聲音平穩而禮貌。
「是,我是,請問你是⋯⋯?」
「我是穎恩的上司,我姓葉,是她所屬部門的聯席董事。我們⋯⋯今早聯絡不上她,公司也沒有接獲任何請假通知。人事部說你是她的緊急聯絡人,所以⋯⋯想請問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家朗的喉頭一緊,嗓音沙啞:「她昨天也沒有回家……電話關機,訊息沒讀。她今天有安排甚麼重要工作嗎?」
對方語氣明顯緊張起來:「有的,今天早上十點有一位重要的家族辦公室客戶預約。這類會議她從不缺席。我們嘗試聯絡她從凌晨到現在都不果⋯⋯我們其實也擔心她是否身體不適或遭遇意外。你⋯⋯介不介意過來一趟?」
「我其實就在樓下……」家朗有點不好意思,「我馬上上來。」
家朗掛線,深吸一口氣,穿過玻璃自動門,走入冷氣撲面的高樓大堂。
大堂內部靜謐、潔白如手術室,LED燈將每一絲陰影都照得銳利。他按下電梯,抬頭看著樓層數字緩緩上升,心中那股不安感像一顆不斷變大的鐵球,隨著電梯的升高愈來愈重。
***
數分鐘後,他坐在會議室內,一名穿著合身西裝、目光銳利的男子進來,並遞上一張名片——葉志銘。
「其實……我們最近都有點擔心她的狀況。」葉志銘放低聲音,「她過去幾星期好像變了個人,有時好像魂不守舍。雖然工作仍然有條不紊,但偶爾也會坐在位子上發呆
「我們同事嘗試關心她,她卻甚麼都不肯說。」
「她在家裡沒有這樣的情況。」家朗微感詫異,心中升起一絲不安。
葉志銘停了一下,補上一句:「我們有查看她公司電腦的最後活動紀錄,發現她在昨天下午大約五點多登入過,但很快就登出了,之後就再沒有任何紀錄。而根據保安系統的紀錄,她是在六點左右離開公司。」
他隱約感到,有些事,她從沒有告訴他,而那扇門——現在開始緩緩打開。此刻他明白,她不是晚歸,不是鬧情緒,而是失蹤了。
***
九龍城警署,亞皆老街與衙前圍道交界。樓高數層,外牆斑駁,灰白色磚塊在光線下反射出淡淡的陳舊氣息。新落成的啟德高樓在遠方閃耀冷光,與警署形成強烈對比。
大堂玻璃門內燈光刺眼,接待處空無一人,只有監控螢幕在角落閃爍。牆上貼滿「防騙資訊」、「全民國安教育日」的海報,氣氛壓抑而沉重。
陳家朗站在報案櫃台前,雙手握着一張舊相片——那是他和林穎恩在北海道旅行時拍下的合照。她在陽光下笑得恬靜,如今卻成為了「失蹤者」。
「你和失蹤者的關係是?」當值女警問道。
「我們是情侶,五年感情,一直同居……」
「即是未婚,不屬於直系親屬?」她語氣平淡,手指仍在鍵盤上敲打。
他點頭:「她父母早年離婚,現居海外,聯絡不多。我是她唯一的緊急聯絡人。」
「其實她失聯還未滿四十八小時,有沒有可能……她只是想離開一下?」
「我知道法例的規定。即使未滿四十八小時,警方仍有責任正式記錄。我不是胡亂報警,這次的情況真的不尋常。」
女警停頓了一下,改為詢問更多細節:「最近她有否情緒異常?或是透露過想去旅行或搬家?你們之間有否爭執?」
「沒有,一點都沒有。」他答得斬釘截鐵。
「她有精神病紀錄嗎?或是曾經自殘、自殺、服藥過量?」
「沒有。她在私人銀行任職,壓力當然不會輕,但工作表現一向不錯。我們的感情生活也很愉快。」他低聲補充,心裡卻泛起一陣矛盾——
他到底了解她多少?
女警的手停在鍵盤上,眼神多了一分審視:「陳先生,成年人自願離家不屬於犯罪,且你不是其親屬,我們未必能將個案列作高風險失蹤。」
他低聲說:「她手機自昨晚起便無訊號,今天甚至沒有上班,公司職員也聯絡不上她,這不是巧合。」
女警默默點頭,將報案紀錄打印出來:「我們會記錄並通知巡邏警員留意,但目前證據未足,案件暫列為觀察個案。」
「也就是說……你們不會調查。」
對方語氣仍然平靜:「我們會留意。如有更新,會再聯絡你。」
他站在櫃枱前,面對那副一板一眼、無可挑剔的公務表情,內心卻如同被灌了鉛。
他想開口爭辯,想質問:「難道要等她屍體出現你們才當一回事?」但這句話終究卡在喉嚨,說不出口。他太熟悉這套語言了——制度的語言。程序、公平、證據、權限⋯⋯這些詞彙是他平日賴以建立專業與聲望的根基,如今卻像一道牆,將他與最親密的人生死隔絕。
他是新晉政務主任之中的明日之星,參與過無數政策文件起草、主持過無數社區會議、熟讀法規條文,甚至親自捍衛這個社會制度。但當自己成為那個「有需要的人」時,他卻發現整個制度對他而言,只剩下冰冷的回應與程序性的拒絕。他彷彿成為那個過去坐在自己面前、聲音激昂卻無可奈何的市民。
一種近乎羞辱的諷刺感油然而生。
如果連他——一個熟悉體制、手握資源與網絡的政府人員——都無法在愛人失蹤時撼動這機器一絲一毫,那麼那些每天陷於制度夾縫的無名者,又還剩下什麼選擇?
他低頭望着那張報案紙,那串編號冷冷地印在上方,像是給阿恩貼上的編碼標籤,規律、整齊、不含一絲情感。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份壓抑吞下去,像吞下一口鐵屑般苦澀。
他知道,靠制度,找不到她。
走出警署時,夕陽剛落,萬家燈火點起。他站在亞皆老街的天橋上,望着人潮與車流,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這不是普通的失聯。
他心裡隱約知道,有某種東西,已經在陰影裡將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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