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十五章：真相

在Ascendant Club三樓——組織核心高層專用的樓層，陳家朗站在一扇紅色的門前面。

他終於記起了，在榮安樓的幻覺裡，他早已見過這扇門，也見過門後所藏著的邪惡。只是那個畫面太過震撼，使他一直不想記起。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都是余芊芊的怨靈所給予自己的提示吧。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門。

——靜。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突兀。

這是一間以暗紅與墨色為主調的房間。空間很大，卻極其克制，只有燈光與細節流露低調的奢華。地面是深色實木，光可鑑人，地毯則採用手工編織的紅色幾何紋，圖案像是抽象化的八卦陣，令人無法一眼看透。

牆面是大面積的深胡桃木板，鏤空隱藏了金屬格柵，隱約可見後方暗藏的符籙與佛像。靠牆的位置嵌著幾面無邊框古銅鏡，與暖色燈光交錯反射，讓人有種被無數雙眼窺視的錯覺。

房間中央是一張低矮圓榻，四周垂著暗紅真絲床幔，繡有極簡的金色符號，既聖潔又詭異。榻旁是一尊改造過的觀音雕塑，線條簡約，卻在眉眼間帶著妖冶的笑意，慈悲與欲望糾纏得讓人心裡發寒。

燈光極暗，隱藏燈帶藏在鏤空格柵與地台下，紅得像深夜的炭火。空氣中燃著調過的沉香，卻混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銹鐵味——像血。

陳家朗的視線掃過榻床，隱約看見床幔下的暗鉤和細長的鎖鏈痕跡，還有地台邊角的一個小小排水口。他的胃一陣翻湧，瞬間明白這裡曾發生過什麼。

這裡是祭壇，是權力與情慾、宗教與暴力交纏的獻祭之所。

余芊芊曾在這裡，被「奉獻」。

「漂亮吧？」

溫曉彤的聲音響起，她斜倚在榻旁，仿佛與這空間融為一體。

她一身深酒紅絲緞長裙，高開衩設計露出修長的腿，肩頸佩戴簡約金線項鍊，古典與摩登並存。她的手指輕輕劃過觀音雕像的邊緣，像在感受它冰冷的溫度。

她一直在觀察他。

從他推門的瞬間，到那一剎那的呼吸停滯、臉色發白。她享受看見一個自以為能掌控全局的政務官，在撕開真相的表層後，露出無處可藏的軟弱與恐懼。

「這裡叫紅房。」她低聲說，語氣像呢喃，又像宣告，「老師最喜歡這裡，因為每一個人，在這裡都會卸下偽裝，變回最原始的樣子。」

她側頭看著家朗，眼神裡全是戲謔，唇角帶著挑釁：「你知道這裡是做什麼的嗎？」

陳家朗沒有回答，卻用力咬緊後槽牙。

她回頭看了家朗一眼，然後充滿挑逗意味地把手沿大腿的高開衩向上撫摸。

「老師不喜張揚，連享樂也要講究⋯⋯秩序。」

她頓了頓，語調像刀，「余芊芊，就是在這裡，被黎澔天『奉上』。」

燈影下，這句話比任何審訊都更殘酷。

她看見他的指節發白，看見那憤怒、恐懼和羞恥在他的眼底翻湧。這是她想要的效果——打碎他，讓他不得不依附於她。

「去吧，茶几上有你想要的答案。」

那是一本日記。

＊＊＊

余芊芊的日記

2019年9月2日

第一次見到阿天是在舍堂迎新的時候。

他和別的師兄不一樣，溫文、有禮，說話時眼神總是看著你，讓你覺得自己很重要。

原來，原來有人可以這麼懂我。

我好像有點喜歡他。

2019年10月15日

最近和學長見得越來越多了，他常常開導我，說我和同學們不同，有更大的潛力，勸說我應該「學會聆聽內在小孩的聲音」。

他說堂會這些小圈子只會限制我，真正的「靈性成長」在外面。

每次見到他，我都覺得安心。

甚至有時候，他的聲音會出現在我夢裡，叫我跟著他走，說他會帶我去一個更好的地方。

2019年11月2日

我開始不想回宿舍了。舍堂裡都是嘲笑和虛偽的笑臉，只有在阿天的課上，我覺得自己是完整的。

他告訴我，外面的世界都是「雜音」，要學會斷開它們，才能聽見真實。

我把Facebook 和 Instagram都刪了。他說得對，朋友不過是拖著你墮落的鎖鏈。

他說他可以帶我去一個地方，一個讓人找到真正方向的地方。

我答應了。

2019年11月20日

我退學了。

爸爸媽媽說我瘋了，可是學長說，只有離開這些「凡俗枷鎖」，我才可以看清自己。

他說如果我真的愛他，就要徹底奉獻。

他輕輕按著我的手腕，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問我：「你願意為自己重生嗎？」

我選擇了他。

2019年12月5日

他讓我把電話號碼換掉，說親友只會干擾我的修行。

我搬到了一個地方，他說那裡更安靜，更適合我們。

房間有點舊，窗子被紅布封住，連陽光都進不來。阿天說，這是為了幫我隔絕外界的污染。

牆上貼著奇怪的符，房間裡總有淡淡的香，甜得發膩，卻隱約有一股生鏽的味道。

晚上我總覺得有人站在床邊看著我，可打開燈卻什麼也沒有。

2019年12月12日

我又開始做夢了。夢裡有個聲音，低語著我的名字。

有時候我在夢裡看見自己沒有穿衣服，跪在陌生的地板上，身邊圍著一圈看不清面孔的人，他們在笑。

學長說這是靈在呼喚我，要我不要害怕，這是「覺醒」的開始。

可為什麼，那聲音總讓我想哭？

2019年12月25日

今天是聖誕節。

我問學長能不能出去走走，他看著我笑，說我還不夠純淨。

他說，要成為真正的門徒，必須做出獻身的決定。

他給了我一張符紙，讓我寫下名字，滴了我和他的血，說這是「祝福的儀式」。燒掉的符灰化作黑水，我被迫喝下去。

他說，從今天開始，我和他是一體的。

可是喝下去的那一刻，我覺得喉嚨像被火燒一樣痛，胸口也像被什麼東西抓住，喘不過氣。

2020年1月3日

我不太記得這幾天的事。

只是覺得每次醒來，下體都感到疼痛，腦袋很沉。

學長說我是「抗拒靈性重生」，這是必經之路。

他抱著我，說只有他能拯救我。

我哭了，可是我還是抱緊他。

他告訴我，這是愛，是人與靈最深的連結。

可是為什麼，我哭著求他停下的時候，他什麼也沒聽見？

2020年2月10日

我想離開。

可是一靠近門，就有種窒息的感覺，像有看不見的手勒住我的脖子，耳邊有聲音低語：「留下來。」

學長說這是「血印」在保護我，讓我不會誤入歧途。

可是那感覺像被關在籠子裡。

我跪下求他解開，可他只是摸著我的頭，說：「很快的，等你完全奉獻，就不會痛了。」

2020年4月17日

我不再掙扎了。

他說，只要我順服，他就會愛我，不會讓我被「老師」看中。

可是為什麼，晚上還是會夢見那個紅色的房間，夢見牆上掛著鎖鏈和紅色的繩索，夢見陌生的男人們看著我笑？

我每天醒來都好累，累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2020年5月21日

今天，他告訴我，老師要見我。

我跪在地上說我不想去，他笑了，像安慰小孩一樣摸我的頭：「傻孩子，這是恩典。」

他親手替我換上那條裙子。

那顏色比血還要深。

2020年5月22日

紅房。

我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可當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那個被叫做「老師」的人坐在最裡面，白髮垂下來，臉看不清楚，只有一雙眼睛，像是黏在我骨頭上的毒蟲。

我記得，房間裡不只他，還有其他男人的呼吸聲。

有人在念咒，那聲音讓我想吐。

老師摸了我的臉，說我「不是合適的容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那一夜的，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叫過。

只是醒來的時候，我渾身都是青紫，手腳都被紅繩綁著，裙子爛在地上。

2020年5月29日

我在水裡看見自己。

一張沒有眼睛、沒有靈魂的臉。

我想回家，可是家在哪裡？

我已經不知道了。

2020年6月1日

我不想再這樣了。

阿天說，死亡是「最後的重生」。

也許，他說得對。

——余芊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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