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十三章：印記

西營盤卑路，一幢戰前舊式洋樓。

這棟樓至少有七八十年歷史，牆面布滿裂痕與苔痕，樓梯間的木扶手早已腐爛，踩上去嘎吱作響，像在抗議有人擾動沉睡的亡魂。每層樓的長廊昏暗狹窄，天花的老式電線裸露垂掛，間或閃爍的燈管，讓牆上紅油寫下的「吉屋速租」更顯詭異。

陳家朗跟隨張國邦沿著狹窄走廊到達頂層，心裡疑惑：為何周以諾主動再約見？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與鐵鏽味，還有一股若隱若現的甜膩氣息，像死老鼠腐爛卻混合了香料，令人作嘔。

「這地方真他媽的詭異。」張國邦低聲咕噥，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小刀。

周以諾早已在門口等候。他今天看起來比上次更憔悴，鬢角生出幾根白髮，眼神卻異常明亮。

「這裡安全。」他用只有自己聽得出的平靜口吻說，「幾年來，沒人來過。」

門鎖被換成了厚重的鐵鏈與三道鎖。推門而入，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霉味與紙張的腐酸氣息。

這是一個頂層連天台單位，狹窄得像個鐵皮棺材。房間中央擺著幾張搖搖欲墜的舊木桌，桌面上堆滿泛黃的文件、地契複印件、財務報表，還有用紅筆標註的報章剪報，幾乎每一張都與Ascendant Foundation有關。牆壁則被釘滿照片和手繪關係圖，交錯的線連結著一張張臉——黎澔天、溫曉彤、政商名流、甚至幾名高官，密密麻麻如同一張權力與罪惡交織的蜘蛛網。

天台門半掩，冷風灌進來，吹得貼滿靈符的窗戶獵獵作響，像無形的手在抓門。

「我本來不打算再見你們。」周以諾背對著門，聲音像刀刃在磨石，冷而壓抑，「因為你們太天真，以為靠幾個線索就能對付這個組織，只會送頭。」

張國邦哼了一聲，語帶諷刺：「你現在又改變主意了？」

周以諾緩緩轉身，目光掃過二人，停在家朗身上：「但你們沒有退縮。反而⋯⋯還把Ascendant搞上了頭條。」

他的語氣變得陰沉：「你們知道這有多危險嗎？你們不是在查案，而是在撕開一張會吞人的網。」

家朗平靜回應：「我們知道危險，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周以諾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坐下，語氣稍稍鬆動：「正因為你們明知危險，還選擇繼續，我才決定讓你們看清楚，這張網有多大、多深。」

他用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像宣告一場儀式的開始：「你們想救人，就要先明白你們在對付什麼。這不只是一個勢力龐大的邪教組織，而是一股遠超你們想像的邪惡。」

他打開破舊的鐵皮櫃，拿出幾份文件和一張大紙板，攤在桌上。紙板上是一個巨大的三角形，最頂端寫著兩個字：教主。

「他不只是一個人。」周以諾指著最上方那兩個字，「他是一個容器——一個裝著邪靈的軀殼。我們都叫他『老師』，但真正主宰這軀殼的，是那股東西。」

「邪靈？」陳家朗疑惑地問道。

周以諾緩緩點頭，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陰沉：「惡意本身化為了形體。它不會死，只會換容器。他具有超自然的力量。以你倆所經歷的詭異事件，相信不需要我多作解釋。」

往下三條粗線，連著三個名字：

黎澔天：拓展部。

溫曉彤：財政部。

韓靖安：秩序部。

「這三個人是教主手下的三部首腦。」

張國邦挑眉：「韓靖安？」

「你們應該沒聽過，他從不出現在公眾場合。以前當過英兵，後來投身警隊。」周以諾在他的名字下重重劃線，「他管秩序部，名下主要是物業管理公司和保安公司，負責內務，包括人事調動、物資採購、維持紀律、組織保安——都是他的事。你和你的助手之前在跟蹤溫黎二人時遇襲，就是由他一手策劃的。」

張國邦嗤笑：「這些人一個比一個髒。」

周以諾笑了笑，笑容沒有溫度：「你錯了。他們不只是髒，他們是有秩序的野獸。」

「黎澔天，你們見過。他負責拓展部，表面經營各種公司和NGO，涵蓋自然療法、心理諮詢、培訓課程，實際是用來吸納新人、篩選教徒，並主導冥想練習、儀式典禮、信徒培訓。你上次潛入的心靈成長課程，就是他名下其中一間公司負責的。他手裡握著最多的『名印』，也最擅長用心理手段控制人。我現時在他手下辦事。」

「溫曉彤主理財政部，操控錢和政治連繫。她名下的公司從海外公司到本地基金會都有，所有的資金轉移、洗錢和政商關係都經她手。她是這個組織最危險的女人，因為她知道如何利用錢，讓所有人閉嘴。政府裡有多少人是她的朋友，你們比我更清楚。」

陳家朗眉頭一皺：「難怪上面撤回了我們的聯合調查。」

「對。」周點頭，「這就是她的手段。這三個人各管一塊，互相制衡，也互相利用。但最終都得聽教主的——因為他們都被教主用一種可怕的手段操控著。」

＊＊＊

周以諾走到角落，搬出一個黑色木盒。木盒古舊，外殼滿是指甲劃出的符文，縫隙滲著暗黑色污漬，像是陳年的血。

「見過這個東西了吧？」

「這不就是……進行那個詭異儀式時使用……木盒嗎？」張國邦疑惑。

「這個並非邪教組織使用的那個木盒。而是我學習『靈印』時從俄羅斯蒐集而得來的，但都是類似的東西，是施了咒、具備邪靈力量的盒子。」

三人看著木盒，只覺遍體生寒，有一種難以言明的不祥感覺。

周打開木盒，裡面是一枚護符，封著紅線，竟滲出一股腥甜味，與阿恩在家中的那枚護符款式一樣。

「名印，是三種靈印中最常見的。」周的語氣像在低語咒文，「受印者在施咒過的符紙上親筆寫下自己的姓名，把符紙以紅線封於護符中，由施印者存放於經過儀式加持的木盒中。從此，你的名字與靈之間的建立了『通道』。」

「那會產生甚麼影響？」張國邦皺眉。

「施印者能夠藉著邪靈的力量，透過夢境、幻覺、聲音，干擾受印者的精神狀態，達到恐嚇、威逼或引導的目的。但其限制是，施印者不能直接操控受印者，只能潛移默化地改變其想法。每個教徒都必須接受其中一位部長施加的名印。」

一滴水從天花板滴下，落在護符上，像在印證這句話。

「如果只是最低層次的名印已具備這樣的能力，那其他的靈印豈不是更可怕？」家朗問道。

「是的，」周點頭道，「『血印』是讓邪靈接觸受印者的血。比起名印間接的操控，血印是一種強制命令，短時間內可以直接控制受印者的行為，例如讓其不能離開房間、強迫其說出祕密、甚至自殘，控制時間一般不長，但多次使用會讓受印者身心逐漸崩壞。因此，即使施印者不作出制命令，受印者也會懾於血印可以帶來的可怕後果，自動配合施印者的操縱。組織的高級職員一般都會接受上級所施加的血印。」

「黎澔天對我就是這麼做的。」周的嘴角抽動，掠過一絲恨意。

「還有一種靈印叫『魂印』，是三種靈印中最高層級，據說通過活體獻祭，可以讓受印者與邪靈完全相通。由於從未有人見過，我所知也不多。但黎澔天正在策劃這件事。」

張國邦沉思了一會，質疑道：「如果靈印能這麼輕易操縱一個人，那教主或部長只要不斷向人施印，豈不就能掌控一切？」

「施印當然並非毫無代價的。畢竟靈印實際上就是施印者與邪靈的契約，本身就是非常危險的事。愈高層級的靈印，施印者須付的代價就愈高。以名印而言，代價是施印者的記憶——每一次施名印，施印者都會失去一點點自己的記憶。」

「記憶不算是甚麼代價吧？」家朗反問。

「不，」周以諾的眼神飄向遠方，「一個人的存在意義，都牽繫於他的記憶。也許是女兒生日時送給她的蛋糕、也許是在分手前伴侶一句令你心深傷透的話⋯⋯看似是微不足道，但就是這一點一滴的記憶——不論是快樂的、痛苦的，成就了一個人，積累成他的全部。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就如同失去了自己。」

「那血印的代價是甚麼？」張國邦問道。

「壽命。每向一個人施加血印，施印者都會損失數個月的壽命。甚至每次運用強制命令，都會損失一丁點的壽命。所以血印能力雖大，但可以施加的對象有限，不論是教主抑或部長，都不會輕易使用。」

張國邦恍然，這就是為甚麼「組織的高級職員一般只會接受上級所施加的血印」。在這樣的層級制度下，教主只須施加三個血印，就能通過三個部長間接操控整個組織的高級職員。而對普通職員或教徒，則只是以代價較輕的名印間接操縱。血印比較接近是一種備以不用的手段，如同架在頸項上的刀，是一種無形的威脅，一旦部下打算背叛，便會即時受到操控。這是降低整體管治成本的策略。相反的，黎、溫、韓三個部長幾乎是付出壽命與記憶的代價來效忠教主，以換取權力與名利。

傀儡。這個名詞在張國邦腦海浮現。所有人都不過是教主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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