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十二章：佈局

政府總部建築群在陽光下呈現出冷峻的灰白色，玻璃幕牆反射著金鐘的車水馬龍，卻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進入大堂，安檢閘口與嚴格的訪客程序讓人立刻意識到這裡是權力的核心——每一道走廊、每一間會議室，都承載著無數影響全港的決策，這種重量無形地壓在每個進入者的肩頭。

下午三時，陳家朗刷卡進入添美道政府總部西座十三樓的民青局辦公層。對他而言，這裡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這些年來他身為政務主任所習慣的部門文化；陌生的，則是今日返回這裡，不再只是履行公務，而是為自己的調查另佈棋局。

「家朗，辛苦你銷假回來。」民青局青年事務科首席助理秘書長黃子明先生坐在會議室的辦公椅，眉宇間帶著一絲凝重。

「沒問題，這是份內事。」家朗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像極了一名盡責的公務員。

會議室裡，高級行政主任譚綺雯早已備好一疊資料，封面印著《投訴事項初步評估報告》，右上角以紅字標註為「限閱文件」，並貼上「緊急」便條。

黃先生開門見山：「最近不同政府部門，包括地政總署、稅務局、民青局等均收到投訴，涉及同一間名為Ascendant Foundation的慈善機構。」

家朗假裝驚訝，微微揚眉：「Ascendant？在跑馬地有會所的那家有名的NGO？」

譚綺雯點頭：「正是。他們轄下有多間公司和一所會所，註冊為慈善機構，獲得本局及其他部門於不同方面的資助。今次接獲的投訴內容頗為嚴重，涉及三方面。」她打開文件，逐一說明：

地政批地用途爭議。

「投訴人指，Ascendant以『私人遊樂會契約』獲政府批出的跑馬地山光道地皮，地段屬於社區及康樂用途地皮，批地條件為提供非牟利社區服務。每年只須向政府交差餉和1000元象徵式租金，按市值租金估算，等同每年獲寬免數千萬港元租金。但實際經營的是年費逾百萬的私人高級會所，並設宴、舉辦投資課程，雖然Ascendant有依契約要求每月向外界團體開放設施最少50小時，但公眾實際難以享用，所謂「外界團體」也只是與Ascendant有關連的團體，疑似違反地契及《地政總署批地條款》。」

家朗在心中暗笑——實際上幾乎所有香港的高級會所和俱樂部都是以這種方式運作，只是一直沒有人揭破，就算揭破了，由於動搖了香港政商界和富有階層的既得利益，最後都是不了了之。

涉嫌濫用慈善名義、洗黑錢及資金轉移。

「此外，該會以《稅務條例》第88條登記為慈善機構，理應將資源用於心靈健康及社區服務，但其實際收入來源包括高額會員費、收費的心靈成長課程、外地資產投資等，甚至有部分捐款流向海外附屬公司。部分收入並未經正式銀行入賬，而是以現金或海外賬戶方式流轉。而且該會與多間空殼公司及境外註冊公司有頻繁資金往來。投訴人懷疑該會利用慈善地位作掩護，實際進行資金轉移及洗黑錢，違反《稅務條例》、《有組織及嚴重罪行條例》及《打擊洗錢及恐怖分子資金籌集條例》。」

家朗故作凝重：「這若屬實，會影響整個慈善認證制度的公信力。」

未經註冊之教育活動。

「該會長期舉辦針對青年及大學生的「心靈成長課程」，部分內容涉及集體活動、住宿訓練及心理操練，與正規教育性質相似。據參加者反映，該課程收集個人資料及進行心理測驗，且以「獲得人生指引」「尋求靈性啟示」為名，實際可能構成心理操控，但並未向教育局註冊為教育機構，涉嫌違反《教育條例》。」

黃先生接過話頭：「這類跨部門案件通常需要聯合調查。我已通聯絡地政總署、稅務局及警務處商業罪案調查科。我們亦會考慮是否轉介廉政公署，視乎初步調查結果。」

家朗假意思索，問道：「是否也需要律政司給予法律意見？」

黃先生點頭：「一定需要，特別是涉及地契條款及免稅資格的部分。」

正中下懷——家朗心想。越多部門介入，越能擾動整個組織的防線，逼得對方露出更多馬腳。

譚綺雯繼續說：「局方打算先展開例行審計，包括要求Ascendant提交過去五年的財務帳目、會員資料、撥款用途報告，並安排約談其負責人溫曉彤女士。」

家朗迅速插話：「溫女士過往有不少公眾活動紀錄，由我出面接洽或許更容易取得合作。再者，我也曾負責過數個類似的慈善監察項目，可以先草擬調查框架。」

黃先生當然樂見其成：「好，那這個投訴統籌就交給你負責。」

——成功了。這正是他想要的：用合法身份與權力，名正言順地接觸溫曉彤與基金會核心文件。實際上，這一系列的投訴，正是張國邦和家朗安排賢仔把調查這個組織所得的資料，以匿名的方式寄給各個政府部門，家朗很清楚這幾個範疇的投訴最終會交由他現時任職的民青局統籌處理。由於Ascendant Foundation地位敏感，首席助理秘書長黃子明一定會把這個燙手山芋交給他，一切均如他所料發生。

家朗回應道：「投訴人蒐集了這麼多資料，顯然有備而來，而且懂得就不同範疇向多個部門投訴，熟悉政府運作機制。我懷疑投訴人很快會向傳媒爆料。綺雯，你先準備好Line to take和Brief，交給我過目，我會跟新聞秘書協調。」

當然，賢仔早已把資料交給各大傳媒。要對付這麼勢力龐大的組織，他們不得不借助別的力量。

黃先生點頭對家朗的分析表示肯定，然後示意譚綺雯先離開會議室。

他把家朗拉到一旁，低聲道：「處理這件事要非常小心，有很多政府高層和立法會議員都跟Ascendant有連繫，甚至是他們的成員，你看著辦。」

家朗在心底冷笑，這個他當然知道。但只要能把這個組織的黑暗面於公眾前曝光，或多或少能夠給予他們壓力。

會議結束後，家朗獨自回到辦公室，將資料攤在桌上。厚厚一疊文件，從財務報告到地契批文，像一張張拼圖碎片，靜靜等候被拼合出真相。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電話給張國邦：「這局我們已經入了閘。我會盡快安排與溫曉彤見面。」

家朗望著窗外維多利亞港海景，目光卻像穿透了這個城市繁華的表層，叩問隱藏在背後的黑暗秘密。

＊＊＊

幾天後，關於Ascendant Foundation涉嫌違規的新聞登上各大報章版面：《百萬會員制慈善機構涉違地契與洗錢》、《權貴會所假慈善，政府縱容？》

輿論沸騰，但民青局內部卻一片沉默，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陳家朗很快察覺異樣：幾封原本安排好的跨部門跟進電郵，被上級撤回；與稅務局的會議臨時取消；新聞秘書也只留下一句「上面要我們冷處理」，便避而不談。

——上面。這個含糊的詞彙，足以讓整個部門心照不宣地按下暫停鍵。

家朗心知肚明，這正是溫曉彤的力量在發揮作用。

這幾天，他利用僅有的權限調閱Ascendant Foundation的財務摘要，拼湊出一條條疑似洗錢的金流：來自心靈成長課程、會所會費、捐獻以及組織旗下公司的收入，透過數間海外空殼公司流向英屬處女群島、開曼群島，再轉回香港的投資信託。表面上天衣無縫，但越乾淨的報表，越像經過了精心洗刷。

＊＊＊

灣仔星街某間隱蔽的酒吧，紅磚牆與低燈光將空間切割成親密的小角落，爵士樂在空氣裡輕輕流淌，像是在為談判伴奏。

陳家朗推門而入時，溫曉彤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起來比實際年輕，無論以甚麼樣的標準而言，五官都非常精緻。她一襲米色連身裙，長髮自然地垂落肩上，隨性之中帶著優雅的氣質，手裡轉動著一杯Blue Lagoon雞尾酒，仿佛這不是甚麼公務會面，而是一場悠閒的約會。

她看見家朗，微笑道：「陳主任，難得政務官肯賞面與我小酌一杯。」

語氣輕鬆，卻暗暗提醒著，就算你代表政府，也不得不給我面子。

家朗坐下，故作從容：「溫女士，以你這樣的地位，要見誰怕是也不難吧？」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物，語帶挑逗：「話不能這麼說。有些人，見了也沒意思。有些人，見了⋯⋯或許會好玩一些。」

家朗心中一凜，表面不動聲色：「我們還是談公事吧。」

「真無趣。」溫曉彤輕抿一口酒，聲音溫柔得像輕語，「這就是你們政務官的通病嗎？」

家朗乾咳一聲，一本正經地說：「你應該很清楚Ascendant Foundation面對甚麼樣的指控。」

「哈，」溫不屑地笑了一聲，「你覺得我們真的在意那些投訴或是傳媒報導？我告訴你，Ascendant Foundation的一切，都是合法的。地契條款、稅務文件、慈善用途——都經得起查。你知道的，香港玩這些遊戲的人很多，我們只是比較會玩。」

家朗淡淡道：「玩得漂亮，不代表沒有問題。」

「問題？」她忽然輕笑，眼神卻冷下來，「全香港所有高級會所都是這樣運作的，哪一個俱樂部不是以象徵式租金獲得政府地皮？退一萬步來說，就算跑馬地地皮要用市值租金批出，對我們來說不過是零錢而已。至於如何運用空殼公司和海外註冊公司合法避稅和轉移資金，我想陳主任在私人銀行任職的女朋友，應該會很清楚。」

她頓了頓，改以嘲諷的語氣續道：「噢⋯⋯我忘了，陳主任的女朋友失蹤了，想問她也問不到啊。」

家朗臉色鐵清，拳頭緊握，卻不發一言。他清楚知道，要是現在發作，就會掉進對方的圈套裡。

溫曉彤挑釁地說：「你有本事的話，可以試試把你用來審視Ascendant Foundation的準則，拿來審視所有外資企業和銀行，看看這些政商界精英會怎麼想。香港號稱是一個國際金融中心，要是把外資企業都趕走，我倒想看看會怎樣。」

陳家朗不慌不忙，用他非常熟悉的官方語言應對：「溫女士，你誤會了，政府從來都是依法行事，公事公辦。我們沒有針對Ascendant Foundation的意思，也沒有拿一套特別的準則去審視你們。如之前發出的公函所言，我們是收到了匿名投訴，按程序政府必須展開調查，至於你們有沒有違法或違規，不是我決定的。」

「說起投訴啊⋯⋯這幾封投訴信能在一周內同時送到民青局、地政總署、稅務局，還精準到列出我們的地契條款和捐款用途——你覺得這是普通市民做得到的？」

家朗感覺對方的視線像刀，正剝開他偽裝的外衣。他不閃不避，淡淡說：「你覺得呢？」

「我覺得——」溫曉彤把酒杯放下，向前傾身，語氣輕得像在講笑話：「這不像是官員在辦公，而像是一個男人在找自己的女人。」

陳家朗指尖一緊，卻沒有否認。

她笑意擴大，像貓戲弄獵物：「很可惜啊，陳主任，她不是誰都能救的，尤其是⋯⋯你。」

空氣瞬間凝固。一如意料之中，她早已查清楚他的底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既然你清楚我的目的，我們能不能做一個交易？」

「交易？」溫曉彤笑得花枝亂顫，「陳主任，你好歹也當了幾年官，總該知道，上談判桌之前，先要知道自己手上有甚麼籌碼。你覺得單憑幾篇傳媒的爛報導和那個最終只會不了了之的投訴，可以威脅到我？」

她不帶任何感情地說下去，仿佛是在陳說一個簡單不已的真理：「你想用體制的力量對付體制中的頂層，我告訴你，所有體制的存在都是為了保護體制的頂層。而你，陳主任，只是體制表層的一顆小小鏍絲。」

「如果我想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毁了你。」她直視著陳家朗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不過，我想給你一條生路。」溫曉彤語速不緊不慢，像在談一樁無關緊要的生意，「我不喜歡黎澔天。他想要的東西，我偏偏不想讓他得手。」

家朗看著她，試探道：「你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