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 - 第十一章：迎新

賢仔一向擅於交際應酬。他通過手機交友程式，結識了一個現正就讀香港大學、並入住宿舍紫蘭堂的女生，並約了她和幾個住同一舍堂的大學生到蘭桂坊某間酒吧喝酒聊天。數輪酒game下來，這幾個大學生哪裡是賢仔對手，喝得臉紅耳熱、酒意正濃，賢仔便提議到紫蘭堂「屈蛇」續杯。他們見這個比他們年長幾歲的「師兄」為人爽朗、談吐風趣，便一口答應，一行人坐Uber回到位於薄扶林道的紫蘭堂。

這座灰白色宿舍樓於夜色中燈火通明，低層公共休息室隱約傳來笑語。舍堂公共休息室燈光暖黃，牆上掛滿歷屆宿生合照及舍堂活動紀錄。幾名學生將啤酒與零食擺在桌上，眾人重新落座。

賢仔倚坐於沙發，隨意地閒談道：「聽說很多社會賢達、政商名人都曾經是紫蘭堂的宿生呢！」

一名染亞麻色立即接話：「是啊！那個很有名的歌手曾巧晴便是我們的舊宿生，她以前代表宿堂拿過不少游泳獎牌呢！」

「還有那個教育局副局長黃慧美、立法會議員張志立，都是我們的舊宿生啊！」另一個身材健碩的男生接話。

「這麼歷害。」賢仔附和道，「紫蘭堂真是人傑地靈啊！」

「是啊，紫蘭堂一向以對宿生的要求嚴格而聞名，很多傑出的學生也會慕名而來。他們畢業後自然在各行各業也會大放異彩。」另一個架著眼鏡的斯文男生說，明顯為此相當自豪。

「這個我也有所聽聞，」賢仔似不經意地一笑，「我認識一位出色的師兄，比你們早幾屆畢業，商界頗有名聲，叫黎澔天！你們認識嗎？」

聽到這個名字，幾名學生面面相覷，彼此交換目光。一名身材高挑的男生笑道：「啊，黎師兄？聽舍監提過，他當年是幹事之一，手腕極為出眾。」

「他還不時回來舍堂跟學生分享成功心得，現在好像有辦一些心靈成長課程，我們有些宿生也有參加！」長髮的女生說。

賢仔眼神一亮，乘勢追問：「原來如此。你們有沒有歷屆幹事名冊？我也想看看，說不定有些前輩我也認識。」

斯文男生想了想，答道：「有的，存放在幹事室，平時我們籌辦活動時也會翻閱參考。」

男生陪他前往幹事室。房內堆滿舊道具與文件箱，一冊厚重的資料簿安置於書架之上。男生取下資料簿，遞與賢仔：「這便是歷屆幹事及宿生名冊。」

賢仔翻了幾頁，假意驚嘆：「果然，黎師兄那一屆很活躍，舉辦了不少活動。」心中暗暗記下年份與屆別。

忽聞外頭傳來一陣乾嘔聲，賢仔佯作關切：「那個女生是不是喝得太多，你要不要看看她？」

男生神色一變，忙匆匆回到公共休息室。

幹事室只剩賢仔一人。他迅速取出手機，俐落地拍下幾頁名冊、聯絡資料及歷屆合照，動作熟練無聲。

任務完成。他合上資料簿，神情如常地走出房門，回到喧鬧的人群之中。

＊＊＊

賢仔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才終於等到何佩詩從寫字樓出來。她是紫蘭堂的宿生名冊中，唯一一個仍然身在香港、而且能夠聯絡上的——當年迎新營跟隨黎澔天的組員。賢仔之前已經在電話中被她拒絕了好幾次，唯有以這種方式爭取與她會面的機會。

她的樣子與學生時期照片相比，變得成熟許多，神情間卻有著一種被歲月磨出的冷漠。賢仔上前攔住她，表明自己想談當年的事。她一開始顯得十分抗拒，眉頭緊皺，幾次想要轉身離開，然而賢仔軟硬兼施，說出是因為「性命攸關的事情」，終於讓她答應在附近一家咖啡店坐下。

她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低啞：「我其實不想再談這些。那一年之後，整個組就散了，很多人都搬走、換了聯絡方式。我們連聯誼群組都解散了⋯⋯你知道，余芊芊的事對我們來說，就像是一道疤，沒有人想再碰。」

賢仔端起咖啡，輕輕碰了碰桌面：「當年你應該跟黎澔天和林穎恩很熟吧？」

何佩詩坐在對面，神情有些警惕，雙手交疊在膝上：「熟⋯⋯不敢說，但我們是同一組。那時候黎澔天是我們的組爸，穎欣是組媽。」

「那你對他們的印象如何？」賢仔問。

她沉默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黎澔天⋯⋯挺有手段的。他在營裡特別受歡迎，既有領袖風範，又懂得安撫人心。說實話，剛入大學的時候，很多人都覺得他很可靠。但⋯⋯他身上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好像城府很深，總覺得他在試探你，想知道你能做到哪一步，感覺是一個很會操縱人心的人。」

「那林穎恩呢？」

她的語氣明顯柔和了一些：「阿恩很不一樣。她很有自己的想法，是少數會站出來質疑舍堂文化的人。聽師兄師姊說，有幾次活動，她覺得太羞辱新生，就直接在幹事會上說不應該這樣做。我記得她跟黎澔天爭吵過，說迎新應該讓新生感到被接納，而不是被打擊。她之所以答應黎澔天成為拍檔，就是因為想試試把自己的想法帶進迎新營。」

賢仔捕捉到這一點：「所以，她真的想做點改變？」

「嗯。」她點點頭，唇角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星月夜談』就是她的提議，應該是想給新生一個輕鬆的收尾，好好聊聊彼此的人生和理想，不要讓營隊只剩下羞辱和壓力。黎澔天出乎意料之外，竟然非常接納阿恩的意見。聽說正因為如此，他們的關係在迎新營後大大改善。」

「那個『星月夜談』有甚麼特別的事情嗎？聽其他學生說，大家對那天晚上的風評不太好，你知道啦⋯⋯就是傳聞你們喝得酩酊大醉⋯⋯亂搞男女關係之類的。」畢竟何佩詩是當事人，賢仔有點不好意思地試探著。

何佩詩淡然道：「那完全是毫無根據的傳聞啦。不過大家有這樣的閒言閒語，也是能夠理解的。畢竟舍堂就是一個非常講求集體化的地方，迎新營也是為這個目的而設。但在黎澔天和林穎恩的帶領下，我們這一組卻變得非常內聚，感情好得過份。這對其他人來說，就顯得不夠合群。」

「但自從余芊芊的死之後，一切都變得不同了吧？」

「是啊！」她嘆了一口氣：「到現在我們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我們一起這麼開心、這麼要好，芊芊她怎麼會突然不辭而別、退學，甚至⋯⋯自殺呢？這對我們組裡每一個成員都是痛苦不堪的回憶。所以我非常理解，為甚麼每個人都不願提起這件事，也不願再有任何連繫，因為只要一看到彼此，就一定會想起芊芊可愛、天真和快樂的臉。」

她垂下眼，聲音顫抖：「六年了，我還是會做夢，夢見那晚的營火，夢見芊芊笑著跟我們說話⋯⋯然後轉眼就不見了。」

賢仔耐心地等她慢慢整理思緒，然後說：「可以詳細地告訴我，迎新營的八天，你經歷了甚麼嗎？」

她終於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某種決定，開始回憶起六年前的那個八天。

＊＊＊

第一天。

我們背著行李進入紫蘭堂這幢近半世紀歷史的建築，心裡都是興奮的。這是一所名人輩出的舍堂，甄選宿生的要求嚴格，我們為自己能夠成為它的一份子而感到驕傲。可是迎新營的第一天，就徹底打破了我的幻想。

我被一位穿黑套裝的師姐帶入宿舍樓層。走廊一片漆黑，沒有燈光，黑衣師兄師姐分列兩旁一字排開，氣氛壓抑到透不過氣。一位幹事會成員問我的名字，我只敢怯懦地回應⋯⋯

隨即一句「錯！」像雷鳴般響遍整條走廊，每個人也高呼「錯！」聲聲入骨。我想抬頭，卻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著，四肢冰冷。

「在營裡，說話前先向前舉手，待叫了你才回應，回應前先報上三項資料，房號、學系和姓名，清楚沒有？」他的眼神像利刃一樣割在我臉上。

接下來，是彷彿無止盡的軍訓和體能訓練，深蹲五十下、俯臥撐八十下、長跑繞場兩公里，師兄師姐在旁邊大聲數拍，語氣尖銳，像隨時會抓出做動作不標準的人，當場罰加倍。我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被盯著呼吸」。

一個師兄盯著我：「你笑什麼？你以為這裡是遊樂場？」

我連忙低下頭：「對不起，不是⋯⋯」

「大聲點！聽不到！」

「對不起，不是。」

聲音顫抖，自己都聽得出來。那晚我們被罰到接近凌晨，回房時幾乎連抬腳的力氣都沒有。

這一刻，我知道我是進到了某種命令與服從的世界。

第二天。

早上依然是一整個上午的軍訓與體能訓練。午膳時間只有十五分鐘左右，只要幹事會成員放下一雙筷子，所有宿生必須立刻放下筷子，不能再進食。我幾乎不覺得自己有吃過甚麼，整個人的精神和體力都在極強疲乏的狀態。

下午所有宿生被帶到禮堂，進行「新生大會」——每個新生要輪流在大禮堂舞台上表演一個自己最擅長的才藝。台下坐著上百個師兄師姐。

輪到我時，我嘗試彈奏鋼琴，可是手心全是汗。才彈了幾句，眼尾瞥向台下，只見幾乎所有師兄師姊全舉著手，主持逐一點名邀請他們發言。

「手抖成這樣子，誰能聽得懂你在彈甚麼？」

「你不是參加過國際鋼琴比賽嗎？水準這麼低？」

「這麼一點壓力你便受不了？你以後怎麼生存？」

「你讀書好，長得漂亮，家裡又讓你學這學那，你一定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吧？我告訴你，你甚麼都不是！」

接著更多人跟進，語氣一個比一個刻薄。

他們像野火一樣圍上來，輪番發言，語速快得讓人無法招架。我腦子一片空白，喉嚨緊得像卡著東西。

當時有幾個同學哭著跑下台，卻被師兄攔回去：「站好！誰讓你動了？」

他們的目的就是摧毁你的所有自尊，讓你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沒有人看得起你。

他們的確成功了。

第三天。

我們首次被安排進入不同的小組，我們的組長是黎澔天和林穎恩。之後數天的任務，都會由組長帶領著我們以組為單位一起去完成。

首次見面時，黎澔天用一種非常冷靜溫柔的聲線說：「知道你們辛苦了，或許辛苦得幾乎想要放棄。可是，就像我們的人生，有高光時刻，也有面對困難的時刻。迎新營的意義，就是讓你們從這些珍貴的經歷，學習怎樣成為更好的自己。這段旅程，我、林穎恩和你身邊所有的組員，會陪著你一起經歷、一起跨過。」

在這樣的地獄裡，黎澔天和林穎恩似乎是一根救命繩。他們說話有溫度，眼神有光。我好想認識這兩個人，好希望能跟他們好好說話。這是我首次在迎新營中感到希望。

我也很慶幸認識了組員余芊芊，我們非常聊得來。她天真開朗，而且漂亮得完全沒話說，與組長林穎恩一樣，是女神一般的女生。

她總笑著說：「我們要撐下去，一起熬過這八天！」

第四天到第七天。

那幾天依然是煉獄。睡眠不足，清晨六點就要起床體能訓練；吃飯時間壓縮到十幾分鐘，飯堂裡一片死寂，大家默默吃飯，誰敢多說話，立刻會被幹事會成員喝斥。

白天依然有各種挑戰，集體解難、負重接力、信任挑戰，幹事會突然發難，質問我們：「為何你們表現這麼差？你們覺得組內誰人該負責任？」迫著一個組員承認，或是把錯全推到某個組員身上，讓他受罰。然後另一個幹事又會責怪我們欠缺承擔，我們不忍組員獨自受罰，大多哭著一起接受懲罰。

我們被迫在所有人面前大聲認錯，跪著做體能鍛鍊，有人在旁邊數數邊喝罵：「每做一下，大聲喊出是自己不夠努力。」這種羞辱，讓我們誰都不敢違抗，慢慢地學會服從。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和余芊芊實在體力不支了。黎澔天竟甘願代替我們受罰，他一個人獨自承擔了四百下俯臥撐，累得完全沒有力氣了，卻依然沒有放棄。我們都被他深深感動，哭得不能自己，久久未能平復。

第八天。

這是我們最期待的一天。

迎新營的最後一天，在完成大會的活動後，晚上是唯一一晚可以離開舍堂的環節，由每一組組長自行設計當晚的活動。而阿天和阿恩為我們預備的，是「星月夜談」。

我們帶著露營用品去到舍堂附近的摩星嶺，天黑後生起營火，大家圍坐在火光邊。黎澔天笑著說：「今晚大家都不用講規矩，我們只開開心心、痛痛快快地談人生、談理想。」

大概是經過這麼多天的壓抑，所有人都把心裡的鬱悶一掃而空，而且經過這八天特別的共同經歷，使我們把彼此視為一家人，因此願意坦誠分享內心的一切，有人哭著說要令家人驕傲，有人笑著說想成為大人物。那晚的氣氛前所未有的輕鬆，也讓我們對未來的大學生活充滿憧憬。

然後，黎澔天拿出一些御守，說要給我們祝福，安排了一個充滿儀式感的環節。

「把你的姓名和心願寫在這張紙上，然後封在這個御守裡，我會替你們保管一年，到時還給你們，看看你們的心願能否實現。」

大家覺得這個想法很浪漫，紛紛寫下名字和願望，放進御守，再交給他放入一個黑色木盒。阿恩還幫忙分發御守，笑著說：「祝願大家的心願一年後都能成真，一年後我們一起拆開吧！」

我把自己的心願寫進去：「希望能跟余芊芊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分享人生！」

那一刻，我覺得未來一定會很快樂。

我不知道，這竟是我們最後一次在營火下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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