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終於,在中午一點整,我把趕了一夜的報告交了出去。來不及喘一口氣,連午飯都顧不上,我便得匆匆趕往命源企業領取機密文件。
就在我手忙腳亂收拾的當下,桌上一疊檔案被我的手肘掃落地面。散開的文件中,飄出一張泛黃的剪報——那是十年前首宗狂熱症集體爆發事件的報導。目光停在熟悉的標題上,我不由得陷入回憶。
當年那場轟動全城的事件,被媒體稱為「地鐵狂獵事件」。那時我還是剛上任不久的警員,事發地點是深水埗地鐵站。起初,新聞只報導為一場集體群毆,造成多人重傷、十數人死亡。然而隨著警方深入調查,卻發現肇事者之間毫無動機、毫無關聯——他們甚至互不相識。
我也是從一位前輩口中聽說:所有清醒過來的涉案者,都聲稱失去了事發當時的記憶,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他人下手。更詭異的是,部分人回想起自己曾先遭到襲擊,隨即湧起一股莫名的憤怒,緊接著是劇烈的頭痛——直到痛感褪去,意識才重新回來。
事後,警方邀請醫學與心理學專家協助調查,最終將這起群毆定性為「集體短暫精神疾病」所引發。起初公眾難以接受這樣的結論,然而隨著類似事件頻率攀升,政府與社會才開始正視精神健康的重要性。
我猛然自回憶中回神,心中不禁自問:現在的防疫策略,真的算成功嗎?還是人們只是對現況習以為常?如今,大多數人對精神健康議題的關注早已淡化。就像那位無理的上司,從不過問下屬的狀態,還把工作胡亂堆在一個人頭上——想到這裡,一股怒意又隱隱翻上心頭。
「這不是第一宗狂熱症個案的報導嗎?前輩,昨晚又熬夜了吧?」
身後一個男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回過頭,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一名穿著事故後勤隊制服的隊員,笑容陽光得幾乎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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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遇上老戰友,我的心情也跟著一振:「冶軒?自從幾個月前那次行動之後,就很久沒見了。找我有事?」
他笑了笑,帶著一絲尷尬:「沒什麼啦,隊長身體不適住院了,今早由我代他出席情報組的月報會議。剛好路過,順便來打聲招呼——不好意思打擾了您。」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地上的剪報,「剛才看見那張剪報,讓我又想起了當年那件事……那時我還是中學生,剛好也在現場,親眼目睹了一切。」
我輕拍他的肩膀,放柔了聲音:「抱歉,讓你又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回憶。」
冶軒反倒笑著回拍我的肩:「沒事啦,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早放下了。」
我愣了一下——本想安慰他,反倒被他安慰了。
談起首宗事件,冶軒撫著下巴,神色沉了下來:「那之後,患病個案急劇攀升。政府為了防止進一步蔓延,迅速加強控制與管理。調查確認這種症狀是由情緒引發後,當局將其定義為一種『類傳播性精神疫病災害』。」
他拿起剪報,若有所思地繼續:「還記得那時政府推出的那套『狂熱症災害控制策略』嗎?一開始,他們鎖定原有的精神病患者,把這些人納入觀察名單,要求定期接受檢查,以便及早發現異常。」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浮出那種略帶傻氣的笑,撓著後腦:「不過那段時間大家太恐慌了,只要有人稍微發點脾氣,就可能被當成疑似患者上報。哈……現在回想,還真有點好笑。」
我接過他的話頭:「再後來,為了減少患病人數、預防大規模爆發,政府設立了專門的隔離機構——『M.F.S. Isolation And Control Center』,簡稱 M.I.C.C.,中文叫『M.F.S. 疾控及隔離中心』。」
我順手抄起桌上一枚萬字夾,指間無意識地把玩著,語氣平淡:「M.I.C.C. 內部編制了研究小組,專責分析病因;同時也成立了一支應變行動小隊,負責快速處理突發狀況。」
我低頭看著手中被屈成不規則形狀的萬字夾,在指間慢慢轉動:「中心還設有專用熱線,民眾一有疑似個案就能通報,應變小隊便立即介入。」
說到這裡,語氣不自覺沉了下去:「只是,早期民眾對那條熱線相當畏懼。只要有人被舉報,應變小隊就像行軍一樣進場,陣仗之大,足以讓人心驚膽顫。疑似患者會被帶去做一輪檢測,結果呈陽性的,便會立即送往隔離設施,進行為期二十天的封閉式觀察,看看是否會再次發病。」
萬字夾在我指間悶悶地打著轉,我繼續說:「出於人道考量,通過觀察的患者可以離開設施,但仍要接受機構的長期監察,直到疫情完全受控為止,期間需要定期回中心覆檢、評估。也正因如此,當時有不少人寧願隱瞞自己的精神狀況;而那些曾被隔離過的人,害怕被指指點點,甚至連門都不敢出。」
話音剛落,冶軒突然插話,試圖岔開凝重的氣氛,大笑著說:「前輩,你還記得機構剛成立時那支宣傳廣告嗎?」
他的笑聲勾起了我模糊的記憶,我也忍不住笑出聲:「怎麼不記得!那句口號——『有懷疑不要估,請致電 23XX-XXXX 找 M.I.C.C. 中心啦!M.I.C.C. 為你釋除疑慮。』呼籲民眾是好事沒錯,但那過時的拍攝手法、死板的標語,還有那段尷尬得要命的背景音樂……真的讓人受不了。」
我笑著繼續,語氣裡帶著點諷刺:「那段時間,街頭巷尾到處都是 M.I.C.C. 的招聘廣告,全年無休地招人。我還真懷疑——是不是他們自己那句『有懷疑不要估,立刻致電 M.I.C.C.』太過深入人心,才把工作量給催到爆棚。」
我們正聊得起勁,指間的萬字夾一個沒拿穩,掉到了地上。我彎腰撿起,握在掌心,不由自主地出了神。想起 M.I.C.C. 當年的光景,我輕嘆一聲:「可那份光輝,早已成了歷史。如今它不過是 M.C.U. 底下的一個部門,淪為押送病患的獄卒罷了。」
抬起頭的瞬間,我無意間瞥見手錶——下午一點十五分!我心頭一驚,差點忘了後面那攤要緊事。
我深吸一口氣,勉強讓語氣平穩:「冶軒,跟你聊得很愉快,壓力都散了不少。可惜時間不早了,真的抱歉,我還得出去辦點事。改天有空我們再好好聊!」
冶軒有些不好意思,仍笑著回應:「不,不,是我耽誤您了。一言為定,下次再聊!再見。」
我急忙收拾東西,正要起身離開,卻發現冶軒還站在桌旁沒走。他的神色倏然一變,變得認真起來:
「前輩,有件事還是得提醒您一聲。幾個月前,突發應變小隊來了個新成員,姓易。聽說是個很猛的傢伙——但他曾經患過狂熱症。以後您若和他一起執勤,務必多加留意。」
我心裡還掛著下一趟行程,只能敷衍地點了點頭:「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再見!」
話音未落,我便匆匆走向升降機。腳步急促,滿腦子都是接下來要處理的事——完全沒把冶軒那句話,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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