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其修遠，不語知 - 逞強的後果

聽到蕭馨語不容置疑的語氣，路桑摸摸鼻子，乖乖點頭應了聲，之後沒有再發話，任由同學們攙扶著。

沈亦誠指揮著大家，眾人七手八腳的胡亂扶著，深怕路桑一不小心再磕著。路桑覺得自己就像那供桌上的祭品，在被拿去獻祭前會特別小心對待，時間成熟便直接翻臉不認人。

腦中一旦存在這種想法就無法輕易忘懷，路桑現在看著大家都覺得不對勁。

不會真把我當神豬供出去吧！

蕭馨語又叮囑幾句，讓他們走慢一些。沈亦誠在一旁拍著胸脯說道：「姐姐放心，保證使命必達！」見所有同學齊刷刷點了頭，她才放心轉身往外走去。

蕭馨語前腳一走，後腳路桑立刻忍不住開口：「欸，我自己走就行了。別扶啦！沒那麼嚴重，真的！」

雖然已經是秋天接近傍晚的時間，但方才地面依舊滾燙，路桑原本膚色就白，穿著短褲短袖，襯著傷口更加明顯。

有人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他不厭其煩地笑著，不停重複自己真的不疼。

但哪是真的不疼！

現在時不時還有微風徐徐吹來，好像羽毛在傷口上拂過，路桑心裡一直小小抽氣，他不想讓大家擔心，更不想顯現出自己柔弱的一面。

如果在這裡哇哇大叫算怎麼回事！

不過同學們還是不放心，傷口太深了，哪願意放路桑自己走！況且方才蕭馨語都特意叮嚀了，萬一等下被她看到要怎麼解釋？

見眾人沒有放手的打算，路桑最後實在受不了，只好噘著嘴抗議：「不是，你們給我點面子好不好？就這點擦傷，被你們扶得像是腿斷掉一樣，這旁邊還有人呢，太沒出息了吧！」

沈亦誠聽到這句話樂了，順手拍了下他的肩，「大哥，這時候還要顧著你那校草形象？有沒有必要啊？大帥哥還會怕這個！」

大家七嘴八舌輪流損著，手上力道也漸漸鬆開，試著讓他自己行走。

路桑看著地板，一瘸一拐地往前挪，雖然痛，但至少不用再麻煩別人。被人扶著的感覺真是太難受了，速度這麼慢，前進一步後退兩步的，根本是在折磨他，還不如趕快到達定點休息。

眼看就要到校門口，路桑頭頂突然傳來一道令人背脊發涼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一抬頭，恰好對上蕭馨語冰冷的目光。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站在不遠處。不經意的一句話，路桑卻莫名冒了層薄汗。

氣氛突然有點不對，沈亦誠見狀，語氣有些結巴地道：「那、那個……沒什麼事，我們就先走了哈！」說完，就想拉著其餘同學離開。

這種狀況必須馬上溜之大吉！

況且，萬一蕭馨語來問事情經過就糟了！路校草不想說，但這怎麼瞞？最後還會搞得自己裡外不是人。

「沈同學，」蕭馨語望向他，忽然開口，「加一下我的聯繫方式吧。」

平時的蕭馨語總是笑臉迎人，渾身充滿活力，令人很有親切感；可此刻的她，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四周散發著一股冷氣，讓人感到有些緊張。再加上這句聽起來不帶任何情緒的話，和她那深不見底的眼神，讓被點名的沈亦誠肩膀不自主地微微一抖。

「沒、沒問題……我從群組加妳。」話音一落，他馬上掏出手機，快速在上面按了按。

蕭馨語也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確認好友通知。

［乘一乘已將您加為好友。］

「今天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會帶路桑去擦藥，你們先回去吧。」接著往前一步，順手接過他們拎在手中的書包。

沈亦誠感覺蕭馨語的語氣還算柔和，但仍舊不敢大意，說話時依然有些抖，「好，那……路桑有什麼情況再和我們說。」

蕭馨語點頭，沈亦誠如釋重負，一群人立刻鳥獸散。同學們一走，就剩下路桑自己有些心虛地杵在那兒，和蕭馨語大眼瞪小眼。

從見到蕭馨語開始，他就不敢說話。隱約能察覺到對方在生氣，很怕一不小心又再度把她惹怒。

兩人都不說話，蕭馨語的視線牢牢鎖著他。路桑眼神到處亂瞟，不敢對上她的眼睛，雙手不安地搓著衣服，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計程車終於到門口停下，蕭馨語拉著路桑，把人先塞進後座，口氣稍稍緩和，「小心點，膝蓋慢慢彎。」

路桑低低應聲。蕭馨語把書包放到他旁邊，自己則坐到副駕，向司機報了醫院的地址。

聽到要去醫院，路桑心裡是一百個不願意，但現在也不會白目到開口討價還價。從後照鏡偷偷觀察著蕭馨語的神色。

嗯……臉色看起來很差，完了。

路桑心裡重重嘆口氣。

一路上兩人一言不發。

車內播著輕快的音樂，卻無人談天，導致氣氛有些奇怪。實在太過安靜，司機大哥忍不住開口：「弟弟啊，怎麼受傷的？還好嗎？」

路桑勉強讓自己嘴巴揚起笑容，禮貌回答：「打球不小心跌倒，沒事。」

「年輕人打球要小心，尤其是高中生，有時候勝負欲一上來就不管不顧，很危險的。」

司機語重心長地對著路桑說道。

路桑點頭笑了下，轉頭看向窗外。這司機還真是了解他，的確就是因為勝負欲才受傷的，只是不是打球，但也不能算跑步吧，這算自己跌倒嗎？

那幾個人仗著旁邊也有人在打球，就把球往自己身上砸，到時候就算老師問起，最多也就道個歉而已吧！雖然看起來球是針對性的飛過來，可是球場和操場離很近，隨便找個理由都可以矇混過去。

豈不是只能吃這個啞巴虧了？

還有，七班那幾個到底叫什麼名字，之後一定要問問沈亦誠，什麼仇什麼怨要這樣針對。

下個月段考完就要籃球賽，不知道這傷到時候能不能好？

腦袋一直不停地胡思亂想，路桑不敢閉上眼，擔心自己睡著，等下蕭馨語也不知道會不會叫他起床，照現在這個情況，可能會直接把他「揍」進醫院也很難說。

車子行駛到醫院門口，蕭馨語付了錢，繞到後座拿路桑的書包；路桑和司機道謝，自己開了門跳下車。

雙腳一落地，刺骨的疼痛感馬上襲來。

「嘶！」

路桑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抬頭，對上蕭馨語冷到可以把人凍住的眼神，又立即噤聲。

看到蕭馨語準備邁步，路桑身體往前傾，趕緊拉住她的手。

「妳……」

不料，卻被對方毫不留情地甩開，「不是很能逞強嗎？」

「走啊！」

蕭馨語不管他，直接往前門口走去。

「我、我錯了……」路桑那如同蚊子般細小的聲音，還未說完就被打斷。

「你有覺得自己錯嗎？」

蕭馨語停下腳步望著他，「好啊，那你說，錯在哪？」

「我、我應該要聽妳的話，讓他們扶……」話還未說完，蕭馨語發現旁邊有人急匆匆地往這邊跑來，眼看就要撞到路桑，她連忙往前拉住路桑胳膊，把他塞到自己身後，眼神示意他閉嘴。

站在門口太危險了，確定沒有人再衝過來，蕭馨語直接帶著他往醫院裡面走去。

「慢慢走，不用急。」

路桑手臂被蕭馨語輕輕挽著，透過手掌傳遞過來的溫度十分暖，和主人冰冷的神色形成對比。

急診人很多，他們坐在掛號處等著。蕭馨語依舊冷著臉沉默不語，路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再次開口：「妳別生氣了，好不好？」

沒有回應，壓根就沒往自己看一眼。

他只好語氣再放軟些，輕輕勾住她的手指，低聲說道：「我真的錯了，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又把她的手指往自己方向拉了拉，「別生氣了，氣壞身體不好。」

蕭馨語終於抬眼，正當路桑想鬆口氣時，卻聽見——

「錯了？我看你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她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直視路桑：「我讓同學扶著你，結果你甩開他們自己走，很厲害是吧？」

「你知不知道這些傷不趕快處理很容易發炎？腿都破成那樣了，還想硬撐，膝蓋一彎曲只會更嚴重，這些你會不知道嗎？」

她停了一下，又繼續說著。

「還有，為什麼受傷？」

「你對司機說自己跌倒的，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你當我三歲小孩，還是當我沒打過球？」

「自己跌倒會摔成這樣？就算會，那我們一起打過那麼多次球，你有傷成這樣過嗎？你覺得這個傷是合理的嗎？」

「在球場的時候就對同學擠眉弄眼的，當我眼瞎？」

一句接著一句，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空間。

怎麼辦？

路桑一時間無法招架，他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答！」蕭馨語感到有些急躁，聲音不免稍微提高了些，附近的病人忍不住朝他們看過來。

「我……」路桑喉嚨發緊，無助地搓著手，頭比方才又更低了些。

要和她說實話嗎？她那個脾氣，萬一跑去質問對方怎麼辦？那可是她的同班同學，鬧僵了對她不好。

而且，她會不會以為這件事和她有關？但如果不說，要怎麼讓她相信？

他從來沒見過蕭馨語發這麼大的脾氣。

小時候的小打小鬧根本不算什麼，兩人性格又都挺好，怎麼開玩笑對方都不會真的放在心上。

他們從小在一起玩慣了，自認非常了解對方。不管發生什麼，蕭馨語都只是假裝氣一下，捏一下他的臉、巴一下頭，自己也是扯一扯她的馬尾，之後就算了，十分鐘後依舊繼續笑嘻嘻玩在一起。

說是朋友，其實更像是家人。路桑不知道真正的姐弟是不是這樣相處，但在他心裡，蕭馨語就是他姐姐，雖然不喜歡這樣叫她，但畢竟人家從小也叫自己起床好多次，還買了這麼多牛奶，更重要的是，父母親可喜歡她了！每次蕭馨語在家，父母心情就會很好，有好幾次因為這樣，他才能順利躲回被窩。

好像無論在哪裡，她都會在身邊。

路桑一直以為，他們永遠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兩個人面紅耳赤地對峙爭吵。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雖然是蕭馨語單方面生氣，但這種壓抑的氛圍還是讓路桑心慌，內心也生出一絲不安與害怕。

腦袋不停地轉著，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反覆搓著自己的雙手，手都要搓爛了。

想到自己傷口還在疼，路桑更是覺得有些委屈。

為什麼要這樣，明明我受傷了。

不能好好安慰我嗎。

我好疼……

想著想著，突然間感到一陣鼻酸，眼睛也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層水霧。

「啪嗒——」

一大滴淚水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路桑自己都嚇了一跳，慌忙抬手胡亂地抹了把臉。

太丟臉了！

蕭馨語看到路桑腿上多出的一滴水，心裡頭跟著緊了一下。

下一秒，流著淚的少年被人一把抱進了懷裡。

頭頂上傳來一陣低語：「沒真的怪你。」

「剩下回家再說。好了不哭了啊，多大人了，在外面呢！」

這樣一說，路桑哭更兇了，淚水止都止不住。

「我們是和七班的人打球，只是不想讓妳和同學有誤會。」路桑斷斷續續地抽著氣，聲音還帶著哭腔。

蕭馨語點頭表示明白，一手揉著他的頭髮，一手輕輕拍著背，像在安撫一隻委屈的大貓咪。她聽見懷裡的人吸著鼻子在小聲嘀咕，低頭問：「說什麼呢？」

「別……別生氣了。」路桑聲音微微顫抖，抬頭看向她的雙眼滿是淚水，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蕭馨語失笑，輕輕捏了捏他的臉，「剛剛唬你呢！沒生氣。」

沒生氣……才怪！這個不說實話的小子。

但是……

唉，先算了吧。頭一回見到小傢伙哭成這樣，這麼傷心。

懷裡的人在她身上蹭了蹭，引發蕭馨語小小的不滿，「喂，你趁機報復呢！」

路桑好像沒聽到似的，繼續蹭著。

「別把臉上的東西弄在我衣服上，路——桑！」

蕭馨語抓起他的腦袋，看到他終於咧開嘴露出笑容，心裡也稍稍放心了些。

「擦一擦，別再哭了啊！」

路桑手肘也有傷，剛剛眼淚亂滴，有些碰到傷口。蕭馨語抬手，親自幫他把臉上的淚水擦掉，順便又捏了下他柔軟的臉。

「小哭包，這麼大的人還哭。」

「還不是因為妳！」路桑臉頰後知後覺地微微泛紅。蕭馨語笑了笑，「給你看看你弟。」

「我弟？」

哪裡來的弟弟？

「你看！」

是一張貓咪趴在地上不理人的照片，棕色加白色的毛看起來很軟很好摸。

但是……

「這分明是隻貓，怎麼變成我弟了？」

「牠長得和你很像，我懷疑你們有血緣關係。」

蕭馨語笑著回答。她真的覺得這隻貓和路桑很像！

「不止我這樣覺得，許馥瑀也說像！」

蕭馨語越說越興奮，拿著手機照片在路桑面前比來比去。

「妳夠了啊！少和許馥瑀兩個人聊些亂七八糟的，她的腦袋裝太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妳會被帶壞。」

「什麼啊，馥瑀和我可好了，你別亂說話。」

「哎！別轉移話題，你看這隻貓，怎麼樣？」

小貓懶懶地趴在地上，的確和自己平常趴在桌上的形象很像，但……

「我可是陽光男孩，還是校草！妳把我比喻成懶惰的貓是什麼意思！」

我明明是獅子，獅子沒聽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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