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繼續問他：「那昨天我離開實驗室後，還有誰來過？」
他像資料庫一樣，眼皮都沒抬一下，嘴裡就開始念：
「那個做微生物的碩士生來過，還有老師的學生們——昨天不是有課嗎？應該一整班都來了吧。還有…那個美國人，總是坐著坐著就睡著那位，他來拿電池；還有聽古典音樂的韓國人，她昨天在樓下實驗室量完樣品，上來找離心機……」
我心中「咚」地一聲沉了下去。
果然，我昨天離開後，是兵荒馬亂的交通站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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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班學生進來參觀實驗室，那些來自不同實驗主題、對這邊一無所知的人走來走去，可能還覺得哪個玻璃杯看起來「好漂亮啊，好乾淨喔」就隨手碰了。
搞不好有人以為那是公共器材，順手拿去洗了，再放回去。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d2Kcv7Ud
搞不好他們連放回去的位置都搞錯了。
更搞不好——那不是「搞不好」，而是「一定發生了」。
我的腦袋一片漿糊，心裡那點勉強還撐著的理智開始冒煙。
不行，我不可以讓這種事情再發生一次。
我的幸運燒杯不能再受威脅了。這是關係我能不能畢業的關鍵。這不是玻璃器皿，這是我的命。是我留在這裡、從雪地中掙扎著走到春天的全部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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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抿緊嘴唇，決定要把它藏起來。
不是那種「放回櫃子裡、鎖一下」的程度。那已經證明無效。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jmH0ipUk
我要的是不會被人發現的藏法。真正的、隱密的、安全的。
於是我開始在實驗室裡繞。裝作在找工具、或在整理備品，實際上我在觀察——哪裡沒人注意、哪裡少人會碰、哪裡最好是「高一點」，這樣才不會輕易被眼睛掃到。
然後我找到了。
生長箱的上方。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8yyqVrdlQ
那台專門模擬環境控制的箱子，頂部乾乾淨淨，沒有任何雜物，沒人會隨便去碰。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wfycIEpd
它的高度對一般人來說太高了，根本沒理由去上面放東西。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7QFc0aXR
完美。
我踮起腳尖確認了下尺寸，又偷偷拉來一張矮椅子爬上去，試著把燒杯藏在後方的角落。
果然。完美契合。角度、穩定性、視線死角，全部都符合我心中標準。
我看著它靜靜躺在那裡，像是某種在荒亂世界中我唯一可以信任的小小神明。
我下了椅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氣。
至少這件事，我可以掌控。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z6FJQenv
至少這個燒杯，今天是安全的。
燒杯終於有了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我心裡那顆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它像是一個被妥善安置的靈魂，終於不再漂泊、不再受驚。這讓我整個人都安靜了一點，像某種小小的秩序在混亂之中被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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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回我的位置，深吸一口氣，拉開電腦，開始今天的實驗紀錄。
每筆數據都得記清楚，格式不能錯，字體也要一致。沒人會注意到這些格式，除了我自己，還有──或許──未來審查我畢業資料的那個冷酷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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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實驗室靜悄悄的，只聽得到空調的低鳴和鍵盤的打字聲。
那位印度博士生依然坐在角落，不吵不鬧，一如往常，看起來正在專注地寫什麼程式碼，或整理他的統計數據吧。我從來沒看過他離開，說真的，如果哪天實驗室關門，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會被留在裡面。
我做完最後一筆記錄，手指像發霉一樣地麻，我甩了甩手，發出微弱的聲響，卻不至於打擾到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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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開始我一貫的「儀式」──隆重的出場準備。
先是我的大衣，拉鍊拉到下巴，再把毛巾一圈一圈地圍緊，整個脖子都像被厚棉包圍。雪靴拉緊、扣上，然後是帽子、手套、面罩，一層一層地套上，最後只剩下一雙眼睛還留在外頭，好像某種末日世界裡的倖存者。
沒辦法，我本來就不是屬於這種氣候的孩子。家鄉的冬天都還能穿短袖走在路上，誰能想像我現在要穿這麼多才能走出門。
我站在門口，看向窗外──雪還在下，大霧彌漫，像是在天地間灑上一層濃厚的霜白布幕。玻璃上凝著冰花，我甚至分不出遠方的路燈是黃光還是幻影。
「不是三月了嗎？」我自言自語。
春天，好像總是被寫在書上，被人歌頌、被人許諾，但在這裡，它永遠像是躲在下雪日子背後的某個謊言。
但我還是告訴自己——快了，再忍一下就好。
我今年春天就畢業了。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l2Z7fnLM
這是我對自己的承諾。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Z31U2q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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