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門前還特別看了一眼──生長箱上面的那個角落。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oQpQz3ljd
很好,很安全。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qXaHGXkpO
除非來個九級地震,或者有人發瘋打算重新裝潢實驗室,否則它絕對安全。
我對自己點點頭,有種奇怪的安心感,好像燒杯也在回應我似的。
我跟那位印度學長道別,他點點頭──那種有點晃神的點法,像是身體活在現實裡,但靈魂還留在螢幕裡。我拉開門,走出實驗室。
天已經暗了,冷氣立刻從四面八方鑽進我的衣服縫隙。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sd36cqvn6
我得趕上最後一班公車。
我站在公車站牌下,吐出一口白霧,抬頭看了一眼沒有星星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雪從雲裡一絲一絲吊下來的線。
我掏出手機,螢幕亮起:「目前氣溫:-10°C」。
還好,我在心裡自我安慰。上週可是-22°C,走沒幾步路眼睫毛就結冰,連耳朵都快掉了。
我打開公車 App,看見車輛還剩兩站。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7xj7o4FcX
太棒了,不會等太久。
我立刻把手機收進大衣口袋,這天氣手機電力掉得像跳水選手,有時候一口氣從 40% 掉到 9%,讓人懷疑是不是它自己也不想活了。反正上車有暖氣,等我坐穩了再用。
我站在路燈底下,雪安靜地落下。霧氣讓光暈變得柔和,空氣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只剩我自己呼吸的聲音,還有雪花落在大衣上的微響。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這一切好不真實──
我是一個從溫暖地區來的孩子,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gp5YHJyj
從小冬天也只需穿薄外套,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53DBjxir6
現在卻生活在這種每天雪下個不停、走出門都像出征的地方。
異國他鄉,總會膩的。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6ZAngWA1B
熱情會變成麻木,新奇會被日常吞噬。
鏟雪、換雪靴、鼻子紅、流鼻水、還有那永遠冰冷的門把。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4TmRALfO
這些都是我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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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雪花輕輕落到我的手上,我低頭看──漂亮的六邊形。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SuEdpfYGO
我突然想起那句話: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I6SIzmIdF
「世界上沒有兩片一樣的雪花。」
它那麼細緻,短暫地停留一下,然後融化不見。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ipVqonUds
就像我很多時候的念頭。來得清楚,消失得也快。
然後,我聽見了輪胎碾過雪地的聲音。
遠方的車燈穿破濃霧,一台公車緩緩靠近。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7SPdnHyC
我站直了,準備上車。
我今天的任務完成了。
我這天又來實驗室了,照常,頂著冰雪踏進熟悉的大樓。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K9mPTtY8K
我一推開門,愣住了。
今天,那位印度博士生居然不在。
這人像根柱子一樣穩定,平常來得比誰都早,走得比誰都晚,有時我懷疑他是不是乾脆住在實驗室了。可今天,位置空蕩蕩的,連他那永遠放在桌上的保溫杯都不見了。
但不是完全沒人。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g17Z8fX6
角落那位總是耳機不離耳、聽著古典樂的韓國女生在對螢幕打字。
我走過去問:「那位印度人呢?」
她抬起頭,嘴角翹了一下:「他有大麻煩了。」
我挑眉。「什麼事?」
她用那種像在講肥皂劇八點檔的語氣說:「他老婆昨天打電話來大罵。孩子生病他也不回家,她氣到說要帶孩子回印度。他聽完馬上衝回去了。」
我點頭,發出一聲輕輕的「喔~」。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jfgB1Fbn
心裡只冒出一個想法:男人這種生物果然欠罵。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打開電腦繼續分析數據。
實驗室慢慢安靜下來,韓國女生也收拾東西離開。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u7BTNRMQA
只剩我一個人。
整間實驗室只剩下儀器運轉的低頻聲響。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34UAulm5G
我原本以為沒人也不會怎樣,平常那位印度人也不是多吵鬧的存在,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FJ4v1eDRI
但今天就是──安靜得不對勁。
一種「太乾淨」的寂靜,讓我不自覺想清一下喉嚨,試圖在空氣中擠出點聲音。
我低頭繼續看著螢幕。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TSkrQcAKb
輸入數據、看結果、轉格式、重新分析……然後──
「啾──喀──哐──」
一個奇怪的聲音傳來。
我一開始沒太在意,聲音聽起來很遠,很鈍。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kS1f1aSGC
也許是哪個實驗室在提取什麼蛋白質,用狼頭槌打碎細胞壁也說不定。
很多人對實驗室有誤會,覺得這裡是乾淨又平和的象牙塔,其實很多時候我們操作得跟廚房一樣暴力。植物初萃液?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BfobMO4Ah
抱歉,那叫直接錘爆,打到汁液噴滿整個研磨機。
但那聲音──它沒停。
而且開始變大聲了。
像是金屬撞擊,一下、一下地響著,有節奏,但不工整。
我停下動作,盯著螢幕。鍵盤沒再敲了。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o8kxOvUwR
實驗室裡只剩下我,和那個越來越清晰的聲音。
我皺起眉,確定那聲音不是我熟悉的機器運作。
不像離心機,也不是冷凍庫解凍,不像通風櫃在排氣。
像什麼?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Sj4r2b8DT
像打鐵。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nJPQctgiE
像鐵棍敲在什麼堅硬的東西上,混著某種空間回音。
我站起來,披上實驗衣的下擺隨著動作飄起。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Z9zSnEyds
然後,我慢慢走向門口。
我得去看看。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qJc527223
是哪個實驗室在這時間還在「打鐵」──又是誰,把這棟大樓的夜,敲出了回音。
我走出實驗室,在門口確認聲音的方向。
右邊。我右轉,繼續朝那個愈來愈清晰的噪音前進。
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我的腳步聲在冷硬的地板上回響。其他實驗室的燈光都已經熄了,門口貼著安全指示,但沒有人。太冷了,很多人早早就回去了。
這種夜晚,還在學校裡走動的人,不是搞不完實驗的研究生,就是──像我一樣,有點神經質地想查出某個聲音來源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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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聲音這麼大,竟然沒有人出來看狀況。
我繼續往前走,聲音一陣一陣地傳來,像是節奏混亂的鐵鎚敲擊,有時帶點刺耳的尖鳴。我走到一道刷卡門前,輕拍錢包感應區,「嗶──」的一聲後,門鎖打開。
美國大學的門真的很多。防寒?防火?還是防槍擊案?誰知道。
我曾經去過一間真的發生過嚴重槍擊事件的大學,不只校內有駐警,連建築內的走道都安裝著監視器。每道門幾乎都要刷卡,通行的時候像是在走迷宮──斬五關過六匠。
那裡的門禁之森嚴,像是一層又一層的記憶封印。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BRTOWmVu
記得那天,我經過他們立起的紀念碑。上面一個個名字,背後是一座清水模的牆,上面刻著當年事件的日期。
年輕學子的死亡不是消失,而是被永遠釘在時間裡。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3Rq2ADQy9
那些門,那些紀念碑,那些哀悼日,那些駐警,全都在靜靜訴說那天的惡夢。
「砰──」
聲音又來了,把我從回憶裡拉回來。
我走到了樓梯口。
這是一個挑高的大廳,一樓與二樓之間用懸空的階梯連接起來。樓梯的側面是大片玻璃帷幕,白天時光線會灑滿整個空間,而現在──只剩下冰冷的夜色與樓下空蕩的椅子。
我站在二樓平台邊,望著中庭。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WDFPII07i
平常會有學生坐在那裡用筆電打報告,有時還會傳來打瞌睡的咕噥聲。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Vchj0U7No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我抬頭,聲音來自上方。
很高的地方,靠近天花板的某處。我眯起眼睛看,是牆上的某條管線。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s0DaJNuLL
也許是暖氣的老舊管路在冬季壓力下發出的聲音,也許是冷卻系統哪個部分出問題了。
也可能……就是老建築老東西,開始發瘋了。
我聳了聳肩。
這種事,太常見了。
我決定不管它。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lFzm4qy5A
畢竟我還有論文要趕,而這種噪音──應該,不是屬於我的範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