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上的一碗滷肉飯/code 9R番外篇 - 第一章，之三

之三：Elias的第二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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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事情就悄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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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主動敲門。

有的輕，有的急，有的像在試探某種被遺忘的禮節。

他們不再是冷漠的乘客，而是一群飢餓卻謙卑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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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帶來一撮火星甜椒乾——

那是實驗農倉裡的樣品，本不該私藏。

有人掏出一塊月球醃蘿蔔，

包在金屬箔裡，氣味仍透出微酸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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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什麼都沒帶，

只小聲問：「能不能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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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交換的不只是食物，

還有故事、傷痕，

以及那種久違的「想讓別人也嚐一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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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碗飯，都多了一種新的味道，

那些零碎的香料、不同時代的鹽分與油脂，

混合成一種超越配方的共鳴。

那是人與人重新交會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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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語言，不是政治，也不是任務。

而是味道。

那香氣比任何協議都真實，

比任何信號都直接。

它穿過艙體，滲進每個人的呼吸裡，

像是把「地球」重新煮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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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那個可能是代號 A-37 的女孩，

也曾再次站在門口。

她沒說話，只靜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像一位不請自來的幽靈。

艙燈的光映在她的眼裡，

那雙瞳孔裡有火星的紅，也有某種近乎哀傷的光。

她看著那鍋飯，看著人群笑著分享，

有那麼一刻，表情幾乎柔軟。

像是想起什麼，又像是在告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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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注意到她——

只是沒有開口。

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來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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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來「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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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人類還在，味道還在，

心，還能被香氣喚醒。

於是他什麼都沒說，

只靜靜舀了一碗飯，放在門邊。

Elias 看著那碗飯，

指尖微微顫動，

最終卻沒有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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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幾乎被太空風聲掩過的呢喃：

「這味道……太像地球了。」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金屬走廊的盡頭。

留下那碗飯，還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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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火星飛船駛入赤道軌道。

全艙燈光轉為藍紫夜燈，

光線柔和得像被水稀釋過，

只剩微微的脈衝在艙壁間流動。

除了機艙傳來偶爾的提示音，

一切寂靜如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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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靜，不是空無，

而是一種巨大、透明、讓人不敢出聲的寧靜。

Jun Ruo 蹲在小廚區。

艙內的溫度比平常低兩度，

空氣乾冷，

連呼出的氣都能聞到一絲金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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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專注地把太空鍋裡最後一匙滷汁刮起來，

勺子摩擦鍋底，發出輕微的「啞」聲，

像一種時間在金屬裡留下的呼吸。

那一匙黏稠的液體慢慢滑下，

滴進冷卻箱裡的小罐。

他不浪費任何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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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鍋汁對別人而言只是調味，

對他而言，卻是一整個家族的記憶濃縮液。

裡頭有母親的手感——

那種在攪動時微微停頓、確認味道的節拍；

有外婆的氣味——

混著柴火、雨氣、八角與老瓦的香；

還有那條地球街巷的影子——

淹水後的巷口、鐵皮屋的滴水聲、

與黃昏時分飄出的第一縷炊煙。

這一匙滷汁，是時間的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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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經過七十年的火與手、

經過氣候崩解與城市崩塌、

經過他母親最後的那個冬天、

也經過他自己無數次想要放棄的夜晚。

他看著那罐汁在藍紫燈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光，

那光不屬於此地，

更像是一段仍在呼吸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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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蓋子旋緊，輕輕拍了拍罐身，

動作幾乎像是在安撫一個熟睡的靈魂。

飛船輕微晃動。

系統提示「進入穩定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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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抬起頭，看向窗外——

火星的地平線正緩緩亮起一條紅線，

那紅不是火，也不是晨，

而是某種新的開始。

他低聲說：

「再等我一下，還沒煮完呢。」

那句話，是對滷汁說的，

也是對他身後那顆漸漸遠去、

像記憶一樣微弱發光的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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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傳來一聲輕敲。

「咚。」

那聲音很輕，像一顆小石子撞在記憶的湖面上。

Jun Ruo 回頭，

Elias 就站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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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穿著那件風沙色的抗輻射外套，

鬆垮垮地搭在肩上，

像一副卸不下來的戰甲——

防禦的，不只是輻射，

也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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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燈照在她的臉上，

光線被外套反射成一層柔霧，

她的眼神藏著一種——

像餓，又不像餓的東西。

那不是對食物的饑餓，

而是對一種「溫度」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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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剩嗎？」

她問，

聲音像被凍了又解的結晶，

每一個字都透著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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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愣了一下，

指尖還留著滷汁的黏滑，

他輕輕打開那罐剛刮完的滷汁，

裡頭幾乎只剩薄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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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可以弄一碗，」他說，

「但可能不夠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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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的嘴角動了動，

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壓抑住什麼。

「沒關係。」

她低聲說，

微微低下頭，

像在壓抑一種突如其來的軟弱。

「我……想再吃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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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再問，也沒安慰。

他只是轉身，

重新打開加熱器。

太空艙的金屬鍋蓋碰撞聲，

在靜謐中竟像風鈴般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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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小鍋底微微閃動，

那一抹光照亮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近得能聽見對方的呼吸，

卻又遠得像隔著一整顆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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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坐下，

把雙手攏在懷裡，

姿勢像個迷路的小孩。

艙外的宇宙靜得詭異，

只剩那鍋飯的香氣慢慢升起。

滷汁重新加熱時的氣味變了——

比之前更深、更濃，

像是經過漫長漂流後，

所有鹹、甜、酸、苦都交疊在一起，

化成一種近乎人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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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把飯盛出，

遞到她面前。

「小心燙。」

Elias 接過碗的那一刻，

指尖輕輕碰到他的手。

那一瞬間，什麼都沒說，

但兩人都感覺到了——

在無聲的太空裡，

某種被遺忘的人類部分，

正重新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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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慢慢吃著那碗飯。

一口、又一口。

沒有急，也沒有停。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卻不是因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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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看著她，沒有問。

因為他知道，

那碗飯，不只是食物——

那是她在這個宇宙裡最後一次

相信「有人還在煮飯」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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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口就吃得很慢，

像在確認每一粒米的記憶是否還在——

那種小心的咀嚼，像是在怕弄壞一段夢。

滷汁的香氣繞過艙燈，在藍紫光裡一圈一圈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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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說話，只靜靜看著鍋裡的餘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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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Elias突然開口。

她的聲音低而穩，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有一個朋友……他也很愛吃這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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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抬頭，繼續收拾鍋具，

動作緩慢、刻意不發出太大聲響。

他知道，好的聆聽者，就是要帶尊重又不能刻意的打探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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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 Leo。」她繼續說。

「我們曾經很要好。」

艙燈在她的眼裡閃著碎光，

那神情像是記憶在重播，卻已無法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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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身體狀況很糟。

有時候一口飯都吃不下，

只能靠營養液吊著命。」

她的語氣柔了下來，

像香氣滲進肌肉後的鬆弛，

又像被滷汁慢慢融化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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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一直覺得，

他會比我早死。」

她的嘴角動了動，笑意裡藏著苦。

「但後來……我開始希望，是他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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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很久。

艙外是太空的無聲延伸，

星光在玻璃上形成一道微弱的流紋，

像一條通往誰也回不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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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出聲，

只是聽著鍋蓋在餘熱裡輕微跳動的聲音。

那聲音細得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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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Elias才又開口，

這次，她的聲音幾乎成了一種呢喃：

「我們不應該來這裡的。」

她抬起頭，眼神穿過艙窗，望向那顆漸漸放大的紅色星球。

「火星不是救贖，Jun。」

她的語氣變得堅硬，像是刻在冰上的字。

「它是棄置場。

那些被地球淘汰的夢、被拋棄的人，

全被送到這裡。

我們不是拓荒者，

只是殘餘品——被包裝成希望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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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整個艙內又陷入靜默。

太空船的推進聲在遠方若有似無地嗡鳴，

像是某種漫長的歎息。

Jun 抬起頭，看著她。

他想說點什麼，

卻只看見她低頭的那一瞬間——

滷汁的油光映在她的睫毛上，

像一滴還沒掉下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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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只是輕輕把剛洗淨的鍋放回架上，

水珠沿著金屬邊緣滑下，

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像某種時鐘在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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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看她，只淡淡問了一句：

「那你為什麼來火星？」

Elias 沒立刻回答。

她盯著那碗飯——

那碗已經只剩半口的滷肉飯，

飯粒黏在碗壁上，

被艙燈映成溫柔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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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神祕的韻律：

「因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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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微微皺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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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

語氣像在重述一個夢裡的片段。

「因為某個我聽不懂，

但停不下來的聲音。

它在我腦裡迴盪了很久，

從地球的廢墟到軌道站，

從失眠的夜到冷凍艙的夢。

那聲音不屬於任何語言——

卻像在呼喚我，

像命運開了一道門，

然後……就把我推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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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調有一瞬間顫抖，

像是在抵抗那股記憶的回流。

她咬住最後一口飯，

喉頭像卡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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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嚥下，一邊低聲道：

「我以為那是幻覺，

可後來發現，那聲音是真的。

它指引我離開地球，

甚至幫我避過了幾次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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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

艙燈的光在她瞳孔裡閃爍，

那眼神像一面映著宇宙的鏡。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她終於說。

「我不是領袖，也不是英雄。

我甚至不知道火星對我意味著什麼。

我只是……想找到答案。

或者說，想知道自己——

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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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最後一句時，

聲音幾乎聽不見。

艙外的星光劃過她的臉，

像一條短暫的銀色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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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出聲。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碗飯——

滷汁冷了，但香氣還在。

他忽然覺得，

也許「存在」這件事，

從來都不是被記錄下來的，

而是能不能被別人「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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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內一片寂靜。

只有引擎的低鳴，

與那碗飯散發出的最後一縷熱氣——

像某種仍在微弱呼吸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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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隨後端來一杯溫水，

放在她旁邊，

沒多說什麼。

艙內的燈光在緩緩切換，

藍紫色的夜燈反射在金屬桌面上，

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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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拿起毛巾，

一點一點擦掉桌上濺出的滷汁。

每一次手腕的轉動都輕而準，

像是在抹去某種無聲的悲傷。

他沒有用力，只是反覆擦著，

直到那塊桌面重新光亮、乾淨。

那動作有一種異樣的溫柔——

像在把一段情緒，慢慢擰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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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喝了一口水。

溫度正好，

剛好能壓住心裡那股要湧出來的不安。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突然低聲問：

「你怎麼都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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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抬頭：「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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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我從哪來，

為什麼要來，

身上有沒有秘密。」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扇聲吞沒，

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冰層底下滲出的氣泡，

帶著壓抑太久的痛。

她補了一句，幾乎帶著一點自嘲：

「你明知道我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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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停了一下，

毛巾在半空裡懸著。

他想了想，

然後聳聳肩，語氣平淡——

卻比任何安慰都真誠。

「我只是個煮飯的。」他說。

「我不問人哪裡來，

只問他——還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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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內一片靜。

那句話像被吸進真空裡，

卻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緩緩回響。

Elias 看著他，

眼神有一瞬間失焦，

像是那句話打開了她心裡某扇門，

門後是一片她早已忘記的家。

她低下頭，

指尖輕輕摩擦著那個碗邊，

滷汁的光在她指節間閃爍，

像一顆小小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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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啊，」

她終於說。

聲音裡帶著一點顫抖，

又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只是……不確定自己還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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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沒再回答。

他只是把那條毛巾晾在一旁，

坐下，靜靜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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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燈閃了一下，

火星的紅光從窗外穿入，

映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那光不冷，

像是一鍋還沒完全熄火的湯。

Elias 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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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內的燈光忽明忽暗，像在掙扎著維持溫度。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疲憊的眼睛裡閃了一下光——

不強烈，卻真實，

像是穿越漫長黑夜後，

第一次找到可以安身的一點亮。

「……如果我明天還餓，」

她輕聲問，

語氣裡帶著遲疑，也帶著一絲脆弱的希望，

「可以再來吃一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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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

看著那雙原本警惕如獸的眼睛終於放軟。

他笑了笑，

笑意裡有疲憊，也有那種被時間磨得圓潤的溫柔。

「如果你帶得出一點點香料，」

他說，

「或一根乾菜，甚至只是……一句故事，

那你就永遠有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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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在艙內回盪著，

像一條細細的香氣，

從飯鍋裡延伸到宇宙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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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低下頭，

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手在膝上握得很緊，

像要把那句話牢牢記進身體裡。

片刻後，她小聲說了句：「好。」

那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機艙的低鳴，

卻比任何承諾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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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滷汁的香氣再次瀰漫整個艙室。

它在空氣中旋轉、交疊、延展，

在每一次呼吸之間，

將金屬的冷、真空的寂、

都化成了一種柔和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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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香氣不是為了填飽誰的肚子，

而是為了提醒每個漂泊者——

人心尚未失溫。

當火星的紅光從艙窗外掠過，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只靜靜坐著，

看著那一鍋還微微冒熱氣的飯。

那是他們抵達火星前的最後一夜。

也是滷汁第一次，被宇宙記下的夜。

在那無垠的荒涼中，

有人，還在記得——

「善」，

是最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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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滷汁事典．卷一〉＊＊＊＊＊

記錄於 Jun Ruo 第三代家族食譜「《守味之書》」末頁

重述者：Jun Ruo｜地球曆2119年・火星航行中

滷汁不死，家不滅。

這一鍋，是我外婆一手養大的。

不是說真的有生命，

而是說——每一次翻滾，都有人記得。

一鍋好的滷汁，不靠食譜，而靠記憶。

但我仍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個細節，

像是在星空中辨別舊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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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鍋底】

「鍋要重、要厚，不能用快鍋，不能用不沾鍋，那樣會失去溫度的質地。」

我用的是老鋼鍋，一面裂縫，是母親當年打翻鋼瓶時摔的。

鍋裡不洗，只刮，再燒，讓香味長年浸進鐵裡。那不是髒，是沉澱。

【二、主材】

「三層肉要肥不爛，瘦不柴，得先燙，後炸，再煮，這樣香氣才鎖得住。」

我習慣先熱鍋爆薑，肉下鍋時要聽那一聲“呲啦”，

那聲音像是過去在說：「我還記得你。」

【三、香料群】

「香要出、氣要合，一鍋不能超過十三味，

否則滷汁會變得驕傲，搶走主角的味道。」

我的配方是這樣的——

八角三顆，老蔥兩株，薑一掌，香椿末少許，花椒少撒，

桂皮一指，乾蘿蔔皮三片，紅蔥油小匙半。

紹興酒不可太早下，要等糖色煮出時澆在肉上，一聞就知道回家了。

還有一樣，是外婆最後教我的秘密：

柑橘皮末，少許，最後半刻鐘才放進鍋裡，

像是一點點悲傷，被香味包住不說出口。

【四、火候轉】

「大火開味，小火收心，記得——湯滾人不滾，人滾湯不香。」

我熬這鍋，一向三段火。

第一段：「起源」——大火開鍋，三分鐘，讓肉張開自己。

第二段：「交談」——中火十五分鐘，讓滷汁與肉彼此交換故事。

第三段：「沉默」——小火慢煨三小時，不攪、不說、只讓時間自己走完。

【五、醒味與留香】

「滷完不急著吃，要等它冷了再熱一次，這樣味道才真正住進去。」

有些記憶，當下不會有味道，但隔天再想，

就會忍不住哭出來。滷肉也是這樣。

【六、滷汁續命之法】

「每煮一次，要留下三分之一不倒，添新料，再煮。這樣才是傳下去。」

我就是這樣，把外婆的味道從她的鍋，煮進我母親的鍋，

然後裝進我手上這罐保溫罐裡。

這不是料理，是記憶養出來的酵母。

【七、結語】

滷汁會壞，但香氣不會。

鍋會碎，但人不會忘。

如果哪天你餓了，記得你不是為了飽，而是為了

——還能記得誰在你生命裡，為你煮過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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