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上的一碗滷肉飯/code 9R番外篇 - 第一章，之二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0CyjRDcCG

之二：滷汁飄香

那晚艙內安靜，

只剩機械風扇在頭頂低鳴，

像一隻巨大而疲倦的心臟，在節奏裡呼吸。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zjMSzY6b

Jun Ruo 收好鍋，擦乾湯勺，

把保溫筒重新鎖緊。

艙壁外的星光從觀景窗滲進來，

在金屬桌面上灑下碎裂的光點。

他躺回床位，

卻遲遲無法入睡。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e6eNzbqY

滷汁的香氣還在艙裡盤旋，

在低重力的空氣中，

像記憶那樣緩慢地、不肯散開。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UvfPdB6t

忽然，他聽見細微的聲音。

是腳步——輕、穩、幾乎沒有起伏，

卻能聽出那種警覺與戒備。

金屬地板被踩得發出輕微的顫音，

一步、又一步，

靠近了。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Yc1Svmer

他沒有動，只是閉著眼，

任那聲音在寂靜裡逐漸靠近。

直到氣息停在他身旁。

空氣裡傳來微弱的冷香，

帶著一種草木與機械油混合的味道。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hy7bLSax

那人停在他的座位邊，

凝視著桌上那碗未動的飯。

沉默片刻，一個聲音低低響起：

「……你用了香椿嗎？」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lP5AzyvX6

Jun 緩緩睜開眼。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kXpiiAYE

昏黃的艙燈下，

那位神秘女子的臉被一半光、一半影切開，

輪廓銳利如火星的山脈線，

眼神卻比剛才柔和。

她微微俯身，

靠近那碗飯，

聞了聞。

語氣平淡，卻不像先前那麼疏離：

「我在南印情報站待過，

那邊的滷肉飯也用香椿葉藏苦味。

他們說，那是給懷鄉的人吃的。」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4gpOGODEA

Jun 靜了一會，然後輕輕點頭。

「我們家早期的配方，

是外婆從眷村市場帶回來的。」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D8uKjUgU

她沒再說話，

只是拉開對面的座位，靜靜坐下。

滷肉飯的香氣此刻重新升起，

像是被兩段記憶同時喚醒。

她拿起那碗已經有些冷的飯，

不急不慢地，一口、一口吃完。

艙燈閃爍幾下，

遠方傳來推進器調整的低鳴。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聲音很輕——幾乎被風扇聲掩去：

「謝了。」

說完，她轉身離去，

腳步聲再次消失在金屬走道的盡頭。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eHClqXOQ

Jun 沒追上去，

只是望著那只空碗，

嘴角微微上揚。

那碗飯涼透了，

但他聞到的，

卻是久違的——「人味」。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5l9aqlR4

那是 Jun Ruo 第一次聽見她說話，

也是第一次，看見一個人——

在吃完滷肉飯後，眼眶微微泛紅。

那種紅，不是辣椒或熱氣的刺激，

而是一種更深、更難言的情緒。

她低下頭時，艙燈照在她臉上，

光線穿過髮絲，映出細細的霧。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r4QxFPAQL

Jun 沒開口，只靜靜地看著，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

味道，原來也能讓人想起自己不敢記起的往事。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snhPjzDo

等他回過神，那女子已離開。

桌上留著一個空碗，

碗底有一道微淺的指痕，

像是她曾經猶豫過、

又最終還是決定吃下去的痕跡。

艙外的紅光在太空中緩緩擴散，

火星的影子越來越近。

Jun 望著那碗飯，

腦中第一次閃過一個念頭——

也許，她並非普通乘客。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hw3F0g0K

翌日清晨，艙內進行例行盤點。

Jun 在資料終端上，

無意間翻到乘員登記表。

名單的最後一行，有一串被塗抹的識別碼，

光線掃過時，仍可見殘留的筆跡——

「A-37」。

那是一個被官方從資料中刪除的名字，

卻偏偏像一粒沙，

落在他心底，怎麼都抖不掉。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旁邊標註的欄位是空白，

無性別、無籍地、無任務編號。

只有一個註記：

「限制區通行權：已凍結。」

Jun 不知道那代表什麼，

但直覺告訴他，

這個女人與這趟火星任務——

之間藏著某種沒被公開的真相。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GSOQ7puR

那晚的畫面又浮現腦海：

她坐在昏黃的燈下，

那碗冷飯、那句淡淡的「謝了」、

還有那幾乎要溢出眼角的紅光。

他忽然有種奇怪的預感——

他帶上飛船的，不只是滷汁，

也許還有一段未被記錄的命運。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uga6psyx

＊＊＊

太空船進入漫長的曲線加速期。

引擎在低頻共振中咆哮又沉默，

那聲音像一首沒有結尾的禱文，

不斷重複、延展、消失在真空之中。

地球漸漸遠去。

從一個有雲、有海、有氣味的球體，

變成艙窗外一粒靜默的藍灰色顆粒，

懸在星海的背景裡，

不斷縮小，像一枚被按下「刪除」鍵的記憶按鈕。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T7OfsaX0D

Jun Ruo 沒有哭，也沒寫遺書。

他甚至沒和任何人道別。

那種離開的感覺，

就像是一個影子從牆上被抹去——

沒有聲音、沒有痛感，

只剩一點被光線遺忘的溫度。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IIRI53iL

當天的艙內晚餐，

系統統一發配的是灰白色的太空乳糜包。

內容物混合了脫水米粉、合成蛋白與藻類脂肪膠，

口感像在嚼一塊被回收再製的塑膠寢具。

所有人都低著頭進食，

沒有交談，

只有咀嚼聲與氣體循環的低鳴，

像一場為「人」這個字所舉辦的喪禮。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Yqb7iIms

但那天，Jun 動了念。

他拿出一個小鍋，

那是他偷偷帶上船的違規物品——

地球老家店裡的舊鍋，

鍋底仍能看見被歲月熏黑的紋路。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rtccPv8E

他慢慢組裝加熱模組，

倒入冷凍豆乾、低溫腌製的五花肉，

再打開密封袋，放入在月球轉運站用配額換來的三顆蛋。

最後，他取出那個金屬保溫筒。

那是他從新台北廢墟中背出來的，

歷經風暴、輻射與崩塌，

幾乎連命都搭進去。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QBACvBI3

他不敢一次用完，

只用細長的勺子舀了一小瓢——

那一點褐色的液體，

像時間本身，被稀釋又濃縮。

滷汁一入鍋，聲音就變了。

「嘶——」的一聲，

油水在低重力環境中緩慢翻滾，

氣泡不再往上升，而是像在夢裡懸浮。

香氣卻意外地濃，

在密閉的艙體中擴散得比地球還快。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53n85X4l

那不是普通的香——

而是一種能讓人心臟微微顫動的溫度。

連遠處的機械臂都似乎停了一拍，

風扇的聲音也變得柔和。

Jun 看著那鍋飯慢慢染上醬色，

油花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像時間的年輪，又像一張漣漪的家書。

他靜靜地呼吸著那股味道，

感覺自己正在煮的不只是飯，

而是一段文明的餘溫。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ASAtdsPct

香味瀰漫，

穿過金屬艙壁與監控鏡頭，

滲入每個沉睡的夢裡。

有人在睡夢中輕輕翻身，

有人流下眼淚卻不知為何。

那是一股溫熱滲人的氣味，

像某種從集體童年深處飄來的幻覺——

有雨、有炭火、有白飯的蒸氣，

還有母親喊人回家的聲音。

Jun 低聲喃喃：

「地球啊，還記得嗎？」

鍋裡的湯汁此刻正慢慢發光，

映在他眼底的，不只是滷汁的色澤，

而是整個人類曾經懂得「幸福」的證據。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2VjZoTaPj

「誰在……煮飯？」

最先開口的是艙尾的一名通信士，

聲音乾啞，像太久沒說話的喉嚨。

「你們聞到了嗎？那味道……是醬油？還是……滷肉？」

幾個人湊過來，

有人假裝只是路過，

有人捂著肚子，裝作檢查管線。

艙門口慢慢聚集起幾位乘客。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NgZwG2k7

他們原本都像漂浮的影子——

有的是失去國家的工程師，

有的是放棄了家人的志願兵，

還有幾個帶著假身份的流亡學者。

在這艙內，他們彼此陌生，互不搭話，

就像被宇宙剝去姓名的一群靈魂。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atmq121S

但那一刻，香味成了語言。

那是人類最古老、最誠實的語言——

比文字更早，比信仰更深。

它讓所有人暫時忘記任務、階級、口令，

只記得自己曾經是「會吃飯的人」。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fbTdHm0W

Jun Ruo 沒說話。

他只是打開太空鍋的上蓋，

讓熱氣與滷汁的氣味慢慢逸出。

棕褐色的湯汁在燈下閃著油光，

低重力讓香氣緩緩旋轉，

像是一朵在太空中盛開的花。

他沒打算招呼任何人——

這鍋飯本是為自己與記憶而煮。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Pv74S6mt

但第一個靠近的人，

是一位曾在中東難民地區服役的女性技師。

她的臉上有戰傷留下的細疤，

眼神卻格外平靜。

她默默放下一小包乾蘑菇。

「我從東非帶上來的，

換一碗飯可以嗎？」

Jun 看著那包蘑菇，

上頭還沾著些細沙，

他點了點頭。

「可以。」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rGQc8FUm

接著，又來了一位說粵語的搬運工程師。

他把手伸進衣領，

掏出一袋捲得緊緊的香料包。

「海南老家的，陳皮、八角、桂皮……

我媽說這可以提香。」

Jun 一愣。那句「我媽說」

讓他心頭一陣酸熱。

他沒回答，只是輕輕接過。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4GmQCTIIY

那晚，一鍋原本只夠三人份的滷肉飯，

被拆分成十多小碗。

他們找來工具箱當桌子，

拿著太空湯匙與塑料杯，圍坐在一起。

艙壁的金屬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像微弱的火光。

沒有誰提議禱告，也沒有誰說乾杯。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SVsnAdSl

第一口飯入口時，

只聽見一陣靜默——

那不是尷尬，而是太久沒嚐過味道的震動。

接著，聲音漸漸多了。

有人笑出聲，有人講起故鄉的菜，

有人哭著說自己連「米」這個字都快忘了怎麼寫。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lRMaULzK

他們像在守夜，

圍坐在一塊鋁合金地板上，

一邊吃，一邊講起自己的故事。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9zu0FgKa

有人說，他在地球的最後一日，

把祖母埋在高架鐵道下。

那裡原本是老城的邊界，

如今成了廢軌與垃圾的交錯地帶。

他用手挖了半夜，

泥土又濕又冷，

鐵軌的金屬味混著雨水與血，

他連碑文都沒來得及刻上。

「她說想要睡在能聽見火車的地方，

哪怕車早就不開了。」

他這麼說時，眼神裡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33xOemWb

另一個人說，她的狗在首都限氧封鎖時逃走。

她追到第七防線，被士兵攔下。

她哭著對著監視鏡頭喊名字，

結果那條狗真的回來了——

隔著透明隔離門，用力撞玻璃。

「比親爹還親，」她一邊笑，一邊流淚，

「牠知道我不會出來，就自己走了。」

她吸著鼻子，

聲音卡在嗓子裡，像一口還沒嚥下的湯。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pqOESNhQ

還有人說，

這是他第一次吃到真正有「味道」的東西。

他過去在溫室實驗艙長大，

所有食物都由AI配比，

味覺被視為干擾變數。

他含著那一口滷肉飯，

整個人像被電流輕輕擊中。

「我從來不知道，食物可以這麼美味、

可以讓腦子裡這麼亮。」

他笑著說，眼神發光，

像第一次認識「活著」這件事。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vGOim1r1

有人說他曾在南極基地工作，

那裡的冰凍風能把呼吸變成裂音；

有人說她離開地球時，

把婚戒丟進了海裡，因為「海早就不藍了」。

還有人說，他只是想再聞一次人煮飯的味道——

這趟飛行，才有意義。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mZkHjTfH

而Jun只是聽著。

香氣在艙內流動，

在每一次呼吸之間，

讓這些漂泊的人重新變得有體溫。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YiGV4l5G

「你這鍋是……你家傳的嗎？」有人問。

Jun Ruo 沉默了片刻，

然後點了點頭。

「是。」

短短一個字，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PfDycyqA

那人又問：

「那你知道你現在煮的，

是世界上最後一鍋滷肉飯嗎？」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6zgrRKFZd

艙內一片靜。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kXEYxjWf

有人笑出聲——那笑不是輕鬆，

更像是一種自我安慰。

有人低頭，慢慢嚼著飯，

像要把那一口味道記進骨子裡。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eYALSuuc

太空艙裡的燈光閃爍幾下，

推進器調整軌道，

火星的紅光從窗外劃過每一張臉。

油香、米氣、呼吸、記憶，

在這密閉的金屬裡交纏成一種

既熟悉又陌生的溫度。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pfUN98SJ

各自沈浸在屬於自己的味道記憶中——

有人想起家、有人想起戰爭、

有人想起那些沒能帶走的東西。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SqVOL8lj

而Jun只是靜靜望著那鍋滷汁，

心裡浮現外婆那句話：

「滷肉要有三層記憶——

豬的、醬的、人的。」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EW89EY4F

那一夜，艙內沒有人再說話。

只有湯汁在鍋底微微翻滾，

像一顆星正在緩緩甦醒。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