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天師祖龍劫 - 第8-10章

第八章

方爺爺仍然窩在他的棉被堡壘裡，像一隻被流放的獵豹，警惕又沉默，只有那雙老眼不時從縫隙中掃視四周，就像監控著某種無形的威脅。

王守一和劉鍂鑫站在病房中央，一左一右，看起來就像一場即將開打的心理戰的雙人主持。

「方團長！」王守一朝棉被山行了個軍禮，語氣無比莊嚴，「您在這裡太久了，政府特派我們兩位使者來接您回去。」

棉被沒有動靜，只有一聲悶悶的：「我已經退役了……現在是平民老百姓，請勿騷擾。」

「鑒於你知道太多國家機密！」守一眼神一凜，「我國最高領導，已經決定將你除名，將軍已經替你申辦另一身分，您的舊名已被系統除名，敵方再也無法識破您身分。從今天起，您就是另一個人，以後就叫方志龍。」

棉被顫了一下。

劉鍂鑫從背包掏出一面小鏡子、一本過期的時尚雜誌與一把梳子，排排站好：「我們為您準備好了重啟計畫。」

棉被沉默了幾秒，然後，終於，一隻手慢慢地從裡面伸出來，接著是灰白亂髮如雜草般探出。

「……我若真的改變了，就沒人再找上我了？」方爺爺沙啞地問。

「不會。」王守一斬釘截鐵，「他們只認得你是個老頭樣子，而換了造型，他們就找不到你。」

方爺爺喃喃了一句：「好。那就……。」

方愛國還未講完，王守一像變魔術一樣，從口袋裡掏出一條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某種黏稠的染劑。

「來吧，今天的主角——時尚染髮大改造，登場！」守一高舉染劑，語氣激昂。

「……等等，你這是亞麻綠？」劉鍂鑫瞬間愣住。

「不是阿，是青草綠。」

全場安靜。

王守一迅速後退半步，「欸欸欸，大家冷靜。都是綠嘛，青草綠更純粹、更大自然—而且，最重要的，價格也親民，足足便宜了三倍！」

「獸醫，你是真心想把人家推入社會死角？你真當方爺爺沒家屬了嗎？這要搞砸了，他家人真會來刨你祖墳。」劉鍂鑫指著那袋裡的染髮膏。

「這可是索隆同款，誰敢說不帥。」

「但方爺爺可沒隨身帶三把刀的習慣。」

而一旁的妮妮已經笑到抬不起頭。

「我受不了了！」劉鍂鑫大喊一聲，突然暴走，「你這是在毀滅長者，不是拯救他！」

「你要幹嘛？」

話音未落，他一把搶過守一手上的染劑，頭也不回地衝出病房，還怒吼了一句：「我去救他最後的尊嚴！」

幾十分鐘後——

病房門再次打開，劉鍂鑫回來了，手裡提著一袋正規染劑與一台電動理髮推。

「拿去。」他語氣嚴肅得像是執行某種正義任務，「推成寸頭，染黑就行。不花俏，不走偏鋒。老人要的是氣質沉穩，不是參加萬聖節。」

王守一看了那黑色染劑一眼，再看看一臉堅定的劉鍂鑫，忽然沒再辯解，只是笑著接過工具。

「好，那就這麼辦，BIGBANG—方志龍，正式亮相，

你看，是不是很有彭于晏的感覺。」王守一望著鏡中的方愛國，一臉得意相。

方愛國—不，現在應該叫「方志龍」，站在鏡子前，左右端詳著自己的新模樣，只見黑色寸頭利落乾淨，許多年未修的鬍子也替乾淨，眉宇之間似乎也多了幾分銳氣。

他緩緩轉過頭，開口時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久違的威嚴：

「從今天起，我將以新身分重生，我叫方志龍。」

第九章

院長辦公室總帶著一股濃濃的碘酒與樟腦丸味，牆上那幾幅水墨山水掛畫，彷彿是用來壓制病歷表飛出來的焦躁。

王守一坐在對面的木椅上，雙手放得端端正正，就像等著打疫苗的小狗。

「你說……你不是來探病，而是想留在這裡做『社工協助』？」院長抬起眉毛，看著眼前這位穿著寬鬆T恤、眼神卻透著瘋狂與誠懇的年輕人。

「是的。」王守一語氣堅定，「我外婆在這，我原本只是來探望她，但後來發現，這裡的很多人——像是汪曉明、妮妮、方愛國，他們需要的不是藥，是有人願意聽他們說話、陪他們笑。」

院長看著他，不語。那雙經歷了無數病歷起伏的老眼，忽然看向他身後的玻璃窗。

窗外，病房走廊的監視畫面仍在閃動：

畫面中，一名老人正對著鏡子理著剛剛推好的寸頭，不停比著莫名的手勢；一名年輕人則一邊揮著剪刀，一邊正準備幫下一位老人整理頭髮；護士們站在門邊，嘴角竟微微上揚。

那是院長許久未見的東西——「病房裡的笑容」。

他輕輕地、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開口道：

「這裡的每一位，過去都有故事，但我們通常只看病歷，你願意花時間聽他們說話，很好。不過我要提醒你。」

他語氣轉嚴，「這裡畢竟是療養院，病人可不是娛樂節目素材，你可以讓他們笑，但不能拿他們當笑話。」

「我知道。」王守一點頭，眼神沒有閃躲，「我不是來鬧的，我是來找答案的。對我外婆、對自己，也對他們。」

院長沉默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行吧。你可以暫時留下來。」

中午的陽光灑在病房外長椅區，一排老人坐得端端正正，像準備參加某種戶外升旗儀式。

王守一拿著推剪，手法雖不算專業，但勝在誠意滿滿。他一邊理髮，一邊嘴裡念念有詞：「下一位！請報上名號！」

「張三，五十九歲，愛吃豆干。」

「好，張大哥，交給我，保證你等一下帥到護士都要追你！」

染劑被一點一點抹上，從額角到後腦，仿佛是在修補一段被時間侵蝕的痕跡。

一旁的護士們本來只是觀望，後來也忍不住聚過來幫忙準備毛巾、遞鏡子。

甚至還有一位護士小聲對同事說：「你看方愛國，頭髮黑回來後，好像真的變個人，竟然自己走出棉被山。」

另一位笑了笑：「以前我們拿藥給他都不理睬我們，今天居然說『謝謝』欸，奇蹟啊。」

陽光穿過窗戶，映在染黑的頭髮上，一閃一閃地亮，彷彿真有什麼正在被一點一點重啟。病房裡，第一次像個真正的「社區」——不是靜默輪迴，而是交談與改變。

一個護士躲在暗處，看著眼前的變化，眼角逐漸露出了笑意，赫然是王守一第一次見到的那位新來的護士。

第十章

精神療養院的交誼廳，今夜燈火通明。

椅子擺成半圓，正中央是一道破舊的三折布簾，兩側貼著紅紙手寫的對聯，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墨汁喝醉了酒，飄飄蕩蕩地寫下：

「本院第一屆文康大會暨經典戲劇呈現會」

主題——《白雪公主》。

簾幕後，妮妮正忙著將一件公主裙套好，頭上還插著三支塑膠花，像是花叢裡的花精靈。

「我要睡了喔！」她在床墊上一躺，還不忘提醒眾人，「記得等王子來親我，不然我會永遠睡下去的。」

劉鍂鑫低聲嘀咕：「這段話聽起來怎麼哪裡怪怪的……」

王守一早已換裝完畢，披著一件黃色雨衣，腰間綁著一根點滴架改造成的「聖劍」，整個人像是誤入迪士尼的流浪版雷神索爾。

「準備——開場！」他一聲令下，簾幕拉開，現場掌聲響起（主要來自王守一自己）。

妮妮端端正正躺著裝睡，嘴角還偷偷上揚，享受當主角的高光時刻。

一旁扮演小矮人的劉鍂鑫戴著毛帽，一臉嚴肅地說：「公主吃了毒蘋果，院長說，只有真愛之吻才能救她！」

王守一深情登場，眼神發亮，語氣宛如中古戲劇愛情長詩：

「喔～我親愛的公主啊，請允許我，用這一吻，喚醒你沉睡的靈魂——」

他剛俯下身，嘴還沒碰到空氣——

「轟！」

角落的棉被山猛然炸開！

方志龍（原方爺爺）衝了出來，身披黑色塑膠袋披風，胸口綁著收音機改造的麥克風，聲如驚雷震盪整場：

「孽畜！不准亂親人家的嘴！

菩薩畏因，眾生畏果——給我聽著！」

音響節奏驟起，燈光瘋狂閃爍！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Yo！度一切苦厄～！」

王守一像被雷劈中，一邊打滾一邊抱頭，當場翻了三圈：「孫猴子中招啦！這是電音版緊箍咒啊！」

看著王守一那小胖身形在地板上翻滾，小矮人們鼓掌亂舞，妮妮笑到從床上滾下，護士們已笑出眼淚，連監控室裡的保全都噴了咖啡。

院長也站在門邊，手負身後，微笑不語。

而更多的，是家屬們靜靜站著，臉上浮現些許錯愕，又帶點感動的神情——因為他們看見了，自己的親人，在這座本該寂靜如雪的療養院裡，第一次開懷大笑。

劉鍂鑫忍不住補刀：「你這哪是孫猴子，根本是豬八戒打滾！」

掌聲、歡笑聲、心經Rap與塑膠花的香氣混成一場夢幻鬧劇。

在精神病房的月光下，如夢似幻地盛大上演。

深夜。

歡鬧過後，病房恢復了寧靜。

交誼廳的舞台已經收拾完畢，只剩幾根膠帶和被踩扁的花瓣散在地上。病房的燈光昏黃，走廊中傳來護士拖鞋輕聲走動的節奏。

王守一蜷縮在病床上，原本還在回想「Rap版心經」的餘韻，卻在迷糊中，聽見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守一，起來一下。」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外婆正坐在他床邊，眼神清明，聲音低低的，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慎重。

「有些事，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她頓了一下，低頭看著他，「關於我們家的一些過去的事。」

王守一原本昏沉的腦袋，瞬間清醒。

那一夜，精神病房之外的世界仍在沉睡，唯有祖孫倆，在靜謐的夜色中，緩緩揭開了一段，塵封許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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