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法再獨自承受這幾乎要將他溺斃的情緒。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與老俗的對話框。那個僅有過一次簡短卻字字見血對話的頭像,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或許能連通妮妮過去世界的浮木。
他手指顫抖,幾乎語無倫次地,將壓抑在心裡的所有話傾倒而出。不再是對皮皮控訴時的無言以對,而是一種混雜著巨大痛苦、迷茫和強烈自我剖析的傾訴。
他談起最初被妮妮熱情吸引的新奇,談起後來逐漸感到的負擔和煩擾,談起自己習慣性的敷衍和冷漠,談起那份潛意識裡“她永遠不會離開”的可笑自信。他甚至談起了那個鼠標,談起了自己當時不耐煩的、近乎羞辱的反應。
「……我當時覺得她為什麼總是要這樣,為什麼不能像普通朋友一樣有點邊界感……為什麼總是要付出那麼多,讓我覺得……很有壓力。」他打字飛快,彷彿慢一點就會失去坦白的勇氣。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y2tj7i2Dt
「但我現在才知道,那不是壓力……那是我根本不配擁有的東西。是我自己卑劣,承受不起,卻又……卻又捨不得徹底推開。」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MLM8NwJG9
「我不是……我並不是完全不喜欢她。」他終於艱難地承認,這句話打出來,像耗盡了他全部力氣,「和她聊天很開心,收到她的訊息會覺得……安心。知道世界上有那麼一個人毫無保留地喜歡自己,那種感覺……其實很好。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什麼?他卡住了,無法精准地描述那種複雜而自私的心態。
屏幕那頭的老俗沉默地聽著他這番混亂而痛苦的自我剖白。沒有立刻回復,彷彿在給他時間整理,也像是在冷靜地審視他每一個字詞背後的真實含義。
過了許久,老俗的對話框才再次跳動。回覆來的文字依舊平靜,卻像一把經過精密計算的手術刀,精准地切開了他所有混亂情緒的表層,直達最深處、最不堪的核心。
「時光,你說了這麼多,其實總結起來很簡單。」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hOexY9YC0
「你不是不喜歡妮妮。」
時光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老俗接著說,語氣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LJvStr3hn
「你只是更喜歡你自己。」
「你喜歡她帶給你的情緒價值,喜歡那種被全心全意愛慕著的虛榮和滿足,喜歡她填補你空閒時間和情感空洞的陪伴感。這些於你而言,是‘好’的,是讓你‘舒服’的。」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1NAkRm7hC
「但你不喜歡她愛你所需要你付出的東西:你的回應,你的時間,你的精力,你的情感投入,乃至於你需要為這份關係可能承擔的責任和未來。這些於你而言,是‘麻煩’,是‘壓力’。」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7t6bilocg
「所以,你選擇性地接收了對你有利的那部分——她滿溢的愛意;然後本能地排斥和逃避你需要付出的那部分——你的愛。」
「說白了,你愛的不是妮妮,你愛的是被妮妮愛著的你自己。你享受的是她提供的絕對安全和無需回報的供給。」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W3Tsm9oT7
「你從未真正將她視作一個平等的、需要你同樣去用心呵護和付出的對象。你只是把她當成了一個……完美的、單向輸出的情感充電寶。」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cQoLii9Go
「所以,當這個充電寶因為持續耗竭而最終報廢時,你感到的不是失去愛人的痛苦,而是失去了某種慣性依賴的恐慌和……對自身劣根性的震驚與憤怒。」
老俗的文字沒有一個責備的詞彙,卻每一個字都像最沉重的審判,砸在時光的良知上。
他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連指尖都在發抖。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那點自以為是的、模糊的“喜歡”,從頭到尾,都包裹在一個名為“自私”的堅硬核心之外。他貪戀她的溫暖,卻吝嗇給予任何實質的回饋。他潛意識裡知道這份愛安全無害,所以肆意揮霍。
他不是不喜歡妮妮。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IXVmjL8cv
他只是,更愛自己。愛到可以漠視另一顆滾燙的真心,愛到可以眼睜睜看著她燃燒殆盡,卻從未想過要為她添一把柴,或者,哪怕只是輕輕吹熄她,放她一條生路。
老俗的最後一句話,為這場對話畫上了休止符,也徹底擊碎了他最後一絲自我開脫的可能:
「妮妮愛你,是她生命最後階段最重要的事。」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4tJGobcQv
「而你『愛』她,只是你漫長人生裡一段無關緊要的、甚至讓你感到些許困擾的插曲。」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okHMcYqhu
「這從頭到尾,都不公平。」
對話框沉寂了下去。
再也沒有新的消息。
時光獨自坐在死寂的房間裡,老俗的話如同餘音繞樑,每一個字都反覆迴響,將他釘在名為真相的恥辱柱上,無處遁形。
他終於看清了自己,也終於,徹底失去了為自己辯駁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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