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河流從不為誰停留,它沖刷著傷口,也帶走稜角。幾年光景彈指而過,時光的生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回了“正軌”。他接受了家裡的安排,經人介紹,與一個條件相當、性格溫順的女孩結了婚。
婚禮按部就班,合乎禮數,沒有驚喜,也沒有差錯。就像他如今的生活,穩定,乏味,波瀾不驚。
妻子是個好人,溫和體貼,將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們相敬如賓,從不爭吵,但也僅止於此。他們之間缺乏那種熾熱的、非你不可的愛意,更像是一對合作默契的生活合夥人。他履行著丈夫的責任,給予物質上的保障和表面的尊重,但心臟的某個角落,早已隨著那個來自海對岸的、永遠撤回了的消息,一併死去了。
週末,幾個發小聚會。酒過三巡,氣氛熱絡,大家插科打諢,聊著工作、家庭、孩子。丁皓月坐在其中,臉上掛著合群的笑,應和著,卻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遊離在熱鬧之外。
最瞭解他的那個發小,外號叫“老胖”的,看出了他的不對勁。趁著其他人吵吵嚷嚷去點歌的空檔,老胖坐到他身邊,撞了下他肩膀:“怎麼回事?結了婚反而蔫兒了?嫂子對你不好?”
時光搖搖頭,扯出一個笑:“沒有,她很好。”
“那你是怎麼了?這幾年總覺得你魂兒丟了似的。”老胖皺眉,壓低了聲音,“心裡有事?”
時光沉默了很久。包廂裡的喧鬧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他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彷彿能從裡面看到另一張鮮活明豔、卻永遠定格在過去的笑臉。
或許是酒精作祟,或許是老胖關切的眼神戳破了他最後的防備。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厲害:“老胖,我……我好像從來沒跟你們提過一個人。”
“誰啊?以前談的?沒聽你說過啊。”他有些訝異。
時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邊角有些磨損的木盒子。盒子很舊,與他如今一身價值不菲的行頭格格不入。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裡面沒有什麼貴重物品,只有一堆看似雜亂無章、卻被保存得極好的小東西。
他顫抖著手指,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每拿出一件,聲音就更啞一分,眼眶也跟著迅速泛紅。
“這個……”他拿起一張手繪的、線條簡單卻充滿童趣的卡片,上面畫著兩個小人隔著屏幕打招呼,“是認識第一年的紀念日,她畫的。她說……這是我們的開始。”
“這些,”他捻起幾張折疊整齊的信紙,紙張邊緣已經有些毛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簡體字,間或夾雜著幾個可愛的塗鴉,“是她偶爾寫的……‘小作文’。其實就是她的一些碎碎念,今天吃了什麼,看到了什麼好看的雲,又或者……只是單純想我了。”他說出“想我”兩個字時,聲音明顯哽了一下。
他又拿起一個舊式的U盤:“這裡面……是她每年我生日時,偷偷錄的祝福影片。她總是想盡辦法搞點新花樣,有時候唱跑調的歌,有時候學一段滑稽的舞蹈……”
他還拿出了那個早已停產的鼠標的配套貼紙,一張她所在城市的舊車票根,幾張打印出來的、他們早期聊天記錄的截圖……
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東西,他都如數家珍,清晰地記得它們的來歷,記得妮妮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將它們賦予意義。他的語速很慢,彷彿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眼眶紅得嚇人,水光在裡面劇烈地顫動,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老胖安靜地聽著,看著兄弟這副從未顯露過的脆弱模樣,臉上的戲謔早已消失,只剩下沉重。
當時光拿起最後一張妮妮對著鏡頭笑得無比燦爛的大頭貼照片時,他的聲音終於徹底破碎,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
“她叫妮妮……從台灣來的。我們……我們沒真正見過面。”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SMTTvmnrI
“她走了……很久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pzV6k0SOy
“她……”他深吸一口氣,卻彷彿怎麼都吸不進氧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最終,那壓抑了數年的痛苦和悔恨,凝結成一句絕望的嘆息,從齒縫間艱難地擠出:
“老胖……我永遠失去她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無聲地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滾落,砸在那些承載著妮妮所有愛意的遺物上。
老胖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地、安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包廂裡的喧鬧歌聲依舊,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裡,一場遲來了數年的葬禮,終於在無聲的淚水中,悄然完成。
他擁有了世俗意義上的圓滿家庭,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0LHRcuI6o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Zin28AtJi
那個會把他隨口一句話當成聖旨、會用盡全部熱情來愛他的女孩,被他弄丟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61mGPDJ0M
永遠地,消失在了他那片再也泛不起波瀾的人生海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