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嶄新的智能手錶靜靜躺在時光的掌心,金屬錶帶反射著天花板冰冷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妮妮那封筆跡笨拙的信攤在桌上,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希望你能偶爾,只是偶爾哦,想起一下下我。」
這句故作輕鬆的話,此刻讀來,字字泣血。
他的視線模糊了,手錶冰冷的輪廓在淚水中化開,卻將一段被塵封的記憶驟然擦亮——同樣是禮物,同樣是妮妮那帶著淘氣和小心翼翼的聲音。
那是一個慵懶的午後,妮妮的頭像在微信上跳動,語音訊息裡她的聲音甜得像摻了蜜,又藏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心虛:
「丁老師!先說好哦,你不能生我的氣!絕對不能!」
他那時正忙著別的事,敷衍地回了句語音:「只要你別亂花錢買東西給我,我都不會生氣。」他記得自己當時的語氣,帶著一點不耐煩,一點被打擾的輕微煩躁。
妮妮那邊沉默了幾秒,隨即發來一個「耍賴打滾」的表情包,聲音更軟了幾分,幾乎是在撒嬌:「我不管我不管!你剛剛已經答應我了!不准生氣!說話算話!」
他當時只覺得好笑又無奈,隨口應付:「好好好,答應你了,不生氣。到底什麼事?」
然後,她才獻寶似的,發來一個快遞單號,和一個某國際知名電競鼠標的產品連結。她語速快得像偷到糖吃的小孩,又急又興奮:
「你上次不是說你的鼠標蓄電不太好了嘛,影響你打遊戲!我幫你研究了好久哦!看了好多測評,還讓皮皮問了她玩那個遊戲很厲害的前男友!這個鼠標的傳感器超級厲害的,續航也超久,手感肯定適合你!你……你喜歡嗎?」
他愣住了。他確實隨口抱怨過一句鼠標續航變差,但那真的只是隨口一提,甚至帶點自嘲的意味,轉頭自己就忘了。他根本沒想過要換,更沒想過,這句無心之言,會被她如此鄭重其事地記在心裡,甚至讓她徹夜不眠地去研究、去比較。
那份禮物並不便宜。他收到後,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負擔感。他記得自己當時皺著眉,打字過去:「又亂花錢。不是說過不要花錢給我買東西嗎?」
妮妮那邊瞬間沉寂下去。過了很久,才發來一個「對不起嘛」的兔子表情,耳朵耷拉著,看起來可憐極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字:「可是……已經買了呀,退貨好麻煩的……而且,我就是想讓你用得好一點嘛……你別生氣好不好?我下次真的不敢了……這次就收下嘛,求求你啦……」
明明是她送他禮物,卻彷彿做錯了事,低聲下氣地求他收下,求他不要生氣。
他那時……是怎麼回復的?好像最終還是勉強收下了,只回了一個「下不為例」,甚至沒有認真地說一句「謝謝」。
那個鼠標他後來一直在用,性能確實很好。每一次握住,那貼合手感的曲線都彷彿在無聲訴說著她當初挑選時有多用心。可他卻從未真正在意過。
「……答應過我不再花錢買東西給自己……」
這個認知像一把遲鈍的鋸子,開始來回切割他的神經。她答應過的。因為他表現出的不耐煩和負擔感,她後來確實沒再寄實物禮物,轉而變成更多精神上的分享和陪伴。
可她終究還是食言了。
在他生日這天,用一種跨越了生死的方式,又一次“偷偷”地,為他花了很多錢,精心準備了禮物。
若是以前,他大概又會皺起眉,覺得這份愛意太過沉重,帶著不由分說的強硬,讓他無所適從,甚至會因為她的“不聽話”而感到一絲惱火。
但此刻。
此刻,他握著這隻冰冷的手錶,想起那個鼠標,想起她當初那小心翼翼、生怕他生氣的樣子,再對比這隻手錶送達時,她早已不在人世的絕望……
一股截然不同的、從未有過的怒氣,猛地從心底最深處竄起,瞬間燎原,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劇烈地抽搐!
但不是氣她。
他氣的是自己!
是那個對她滿腔熱忱報以敷衍和冷漠的自己!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pwg4I96l1
是那個將她的真心視作負擔、連一句像樣的感謝都吝嗇給予的自己!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9SWzagezr
是那個明明享受著她毫無保留的愛,卻從未想過要回饋同等溫暖的自己!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kjgy6os8S
是那個……連她最後預支了生命送來的禮物,都差點又要用“為什麼又亂花錢”來定義的、卑劣的自己!
“妮妮……妳這個傻瓜……”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8f49j8EsB
他猛地攥緊了那隻手錶,金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痛楚。
他氣得渾身發抖,眼眶赤紅,卻流不出一滴淚。所有的憤怒和悔恨都倒灌進心裡,變成一片毀滅性的岩漿,灼燒著他靈魂的每一寸。
她食言了,又一次為他花了錢。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aQ8H3WZae
可這次,他氣的不是她。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mYpUvTbYZ
他氣的是那個……根本不配讓她如此對待的、糟糕透頂的自己。
這份遲來的禮物,哪裡是什麼生日祝福。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uCHPOJLW
它分明是一把最後的、也是最鋒利的尺,丈量出了他過去三年所有的虧欠與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