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今日直午門問斬之事仍餘威未衰,整個都城都彌漫著一股惶惶之氣。從天牢一路回來,街面上空蕩蕩的寥無人煙。
長乾都地闊,饒是一路暢通,等到了府邸也已經是戌時前後。
長乾都入冬晝短,昭王府早將門前的燈籠和沿路的燈座一應點亮,以備迎接容毓回府。他的車方一停到昭王府前,便早有個內官候在那裏。見容毓下了車,趕忙迎上前去問安。
容毓一見來人,神色微動,剛欲開口說話那內官便假裝咳了兩聲,往旁邊黝黑的街角處瞅了一眼。容毓了然,朗聲道:“這不是蓁妃娘娘宮裏的曲公公麼,漏夜前來可是母妃有事?”
曲公公恭順見禮道:“回昭王殿下的話,娘娘無礙。老奴是照往常的例子,來向殿下回稟娘娘這個月的用藥飲食等諸事的。”
容毓略想了想,面容松了下來:“是了!連著征戰了一個多月,險些把此事忘了。既如此,公公請府裏一敘。”
曲公公進了屋,容毓示意人看座,自己擁著厚衾縮到軟絨皮毛壘成的座椅裏,足底還踏著兩只足金的腳爐,便不再客套,直接問:“此處沒有外人,不必再拘禮。怎麼,方才有人跟著你?”
曲公公連外披都來不及卸,便回報道:“我從出宮時便有人追蹤,但是他們功夫較弱,露了些行蹤被我察覺。看身法不像是宮裏的人,想是江湖上的打手死侍一流。不過殿下放心,以我的身手,等閒人跟不上。”
容毓點了點頭。
曲公公原名曲萬江,乃是江湖名門拂雪山莊的前一任莊主,江湖上名頭極為響亮的人物。曾與容毓的生父,已經辭世的先燑王慕容濯相交於微時,後歸附燑王,擔任燑王府府兵的槍棒總教頭。容毓的一身拳腳功夫也得傳於他。
後來,先燑王在政變中身故,燑王妃被當時的太子、當今的楚王慕容漓霸佔,強封為蓁淑妃。曲萬江卻在政變之後消失無蹤。過了數年,蓁淑妃宮裏多了一名身材佝僂、形容醜陋的老太監。
蓁淑妃生容毓時落下了病根,每到時節不好的時候渾身骨頭酸疼得幾欲散架。容毓還沒足月她就將湯藥當飯吃,隨著日漸年長身體更是虛弱,瘦削成了個風一吹就要倒的病美人。這世上沒有什麼事能讓容毓掛心的,除了這位淑妃娘娘。
曲萬江當差得力,淑妃和容毓都信任他,因此他得容毓之命,每月按期來向他回報蓁淑妃起居的一應大小事宜,事無巨細。
當然,這都是外人如此傳言的。
實際上曲萬江以內監身份混入皇宮,是為容毓暗中留心後宮朝堂,並且調查一些容毓不方便出面調查的事情。
容毓在都城郊寒天觀暗設了一處軍機情報站。寒天觀是拂雪山莊名下產業,白日受信徒香火錢,觀裏修士們雲遊講經、懸壺濟世,卻在沒人知曉處四處收集機要秘聞。他們的情報網甚至覆蓋到了西堯和北胥境內。
今夜曲萬江親自來報,回稟前些天容毓囑咐他調查此次“玉帶詔”參與者之事。
“查到什麼了嗎?”
曲萬江見問,忙擱下茶碗道:“殿下恕罪,此次玉帶詔十分隱蔽,寒天觀傳回來的消息也不多,只說朝中約有四十八名官員涉事,文官武官皆有。殿下今日在直午門斬了三十一人,暗中蟄伏未被我們所尋到的,應當至少還有十數人之多。”
煩人的人還不少呢!
容毓修眉微蹙,低低抿了一口璃兒剛給他燒的紅糖木薯圓子湯,拿湯匙漫不經心地攪了攪。底下臥了兩枚雞子,薑味濃郁,都是被刨得細細的薑絲,喝一口進去渾身的汗都燙出來一波。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到了那個躺在冰冷牢房裏挨餓受凍的薑辭。
容毓抬起頭,招呼璃兒叫她將剩下的糖水送一份到牢房裏。凍餓四五天,又連續喝了幾日的雪水,寒氣浸入肺腑,再如何壯的身體也會垮。
完了他才回過頭來,慢條斯理問曲萬江道:“不是說去查那三十一個朝臣的府邸和近期接觸的人了麼,也沒有收穫?”
曲萬江道:“絕大多數人受了衣帶詔之後,就聚成了個小群體,如無必要再不接觸旁人,有的甚至連家人都斷了聯絡,生怕事情敗露會連累親朋。從他們領旨到後來對殿下下手,短短半個多月,所能尋到的蹤跡少之又少。”
“如此說來,現在只能暫且將這幾個死了的放一放,想辦法從還活著的人裏找了。”容毓摩挲著碗邊,兩根玉竹似的手指輕輕點著。
“那幾個人……”曲萬江愁得撓了撓頭,心道,便連露了形跡的三十一個人我們尚且無計可施,更遑論那十幾條漏網之魚!
這次的玉帶詔行動縝密,即便被揪出來了人,卻也無法撕出更大的裂口,所有的追蹤都在某處被斬斷,他們看似握著線索,卻根本無法順藤摸瓜,找到此時的上游源頭處。
玉帶詔是楚王親筆所題,應是無疑。然而單憑楚王一個人,他沒有這份膽子,被容毓架空多年,他朝堂上的根系都已鬆動,因此他也沒這底氣。
更遑論他本是個庸才,遠沒什麼深遠計謀。否則也不至於被容毓壓著這麼多年都翻不了身了。
楚王背後定然還有某一個,甚至某幾個智囊在為他出謀獻策,計畫除掉容毓,進而摧毀他在朝中的所有網路,覆滅他的昭嵐軍。
這幾個人的存在,才是容毓所真正在意的。
無聲地喝了半日紅糖水,曲萬江一直垂首等著。容毓思量著,忽然又提起了另外一事:“陛下如何了?”
曲萬江搖頭,毫不在意:“受驚過度,不是什麼大事。太醫說,將養幾日就好了。”
容毓聞言,輕聲一笑。曲萬江是個武人興許沒有發覺,但容毓卻覺出了些微不對。
按說楚王在繼位前一向身體強健,連年春獵秋狩都能奪得頭籌,是皇子中齊射俱佳的。聽聞也曾領兵打過仗,武藝在軍中有口皆碑。況他這張龍椅,可是在馬背上得來的。
可怎麼登基之後,也沒見他損耗過度,身體卻日漸羸弱,現在竟連一刃鮮血一把匕首都能嚇到昏厥了呢!雖說自己掌權後,為著小時候的舊仇,平日裏也沒少壓制恐嚇他,可真的至於到如此境地麼?
朝中舊臣都多少知道楚王與昭王之間的恩仇舊怨。如若這傀儡皇帝不明不白地死在王位上,那第一個被懷疑的人會是誰?
他想了半日,曲萬江便動也不動地等了他半日。終於,容毓將半碗殘湯丟下,接過侍女遞來的濕絹子揩了揩手,波瀾不驚道:“曲師父,拂雪山莊那邊,從內求不得,不妨從外求。”
曲萬江聽他沒頭沒腦說了這麼一句,不禁一愣:“殿下言下之意是——”
“你們除了查朝中的臣屬兵將,可想過查查西堯和北胥沒有?”
曲萬江大奇,道:“此皆我朝中內鬥之事,殿下如何忽然提起西堯和北胥?”
容毓冷笑道:“這件事情表面上看,似乎只是一眾朝臣奉密詔伐我,暗算我的昭嵐軍。可是往深裏想一想,幕後之人的野心,又何至於此呢?”
曲萬江垂眸深思半日,忽然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緊跟著脊背驀地發涼。
東楚雖然盤踞中原以東,已曆三世,民殷國富水米之鄉,但實則是一方小國。不能同北胥沃野千里的虎狼之地相提並論自不待言,便連與西堯相抗都略顯吃力。
本國兵力甚衰,唯一拿得出手的昭嵐軍是國中最強戰力。剩餘的幾路兵馬,金陵軍兵力少,且大都是重甲兵,只適合後方壓陣守城之用;而近些年才組建的揚城軍,都是些新兵,戰力低微一時難成氣候。
九萬昭嵐軍,竟成了國中唯一進可攻退可守的軍隊。
倘若此次玉帶詔的毒計得逞,折的何止一支軍隊這麼簡單!這不異於剝開東楚的板甲,將脆弱的胸膛暴露在周遭群狼的獠牙之下。
而他容毓,掌國之重權、握舉國兵力。楚王是個沒指望的,他容毓若再一倒,東楚舉國必有一亂。到時,若是某些狼子野心之輩趁機掌權廢帝,抬如今僅有八歲的大皇子慕容狄上位,這才當真由內而外地崩逝潰敗。
大楚亡國,幾乎就在眼前。
想明白這層關竅,曲萬江結結實實打了個寒噤。
他忽而明白這次容毓為何這般鐵腕殺伐,處置得毫不容情。
他當即拜倒行禮:“我會讓拂雪山莊在西堯和北胥的分舵都暗中行動起來,務必為殿下查出此事元兇。”
容毓輕輕吹了一下兔絨袖套上的毛,朱唇卻涼涼地勾起:“現如今可以猜到,敵人已經悄然滲透到我東楚境內。而且還混跡到了朝堂之上。曲師父,事情變得愈發迷離有趣了,不是麼!”
他低緩了聲線,軟而清淺。沉鬱的殺機卻毫無保留地透了出來。
曲萬江都走了好久了,容毓兀自盯著某處出神,過了子時依然毫無睡意。心緒起伏,煩悶擾心,不由得一雙手攥得緊緊的,顰眉如刀刻。
忽然,外面匆匆進來個侍從,走得急,慌裏慌張地在門檻上絆了一跤。
容毓心裏正煩悶,橫了一眼叱道:“成何體統!”
侍從慌忙作禮,道:“是是,殿下恕罪。回稟殿下,小人方才巡視得見,王府‘挽卷齋’的機關被觸動了,似乎有人闖陣。”
容毓聽得一愣,這個時段,會有誰莫名來闖他府邸的藏書樓?略略思索了一陣,他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扶著桌子笑得直顫。今夜議事的陰霾被那蠢蛋給一時驅散。
笑夠了,他抹一把眼角洇出的淚花:“不去管他。且讓他在臨江陣裏好好玩一夜罷。”
他心情轉好,便傳侍女伺候清洗沐浴。理了理氅子往湯房走了幾步,忽然一停,鳳目裏笑意十分缺德:“不,應當說,且讓臨江陣好好地玩他一夜罷。”
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zNpXVHbLM
-本章完-
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6fUo9NE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