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辭的聲音聽著比之前虛弱得多,再沒有戰場上鳳鳴清嘯之氣。若還不進食,饒是他身體力壯也支撐不下去。
容毓見他開金口,興致頓時高了起來:“天王菩薩哎,硬石頭可算說句話了。”薑辭賭氣又將頭埋了起來。靜了一會兒,容毓施施然道:“既然話都能開口說,那麼順嘴吃一口飯菜也是可以的吧?”
他拿象牙箸將碗裏的肉菜撥弄響,也沒再言語,就這麼僵持著。像是不等薑辭回應便不甘休似的。
兩人無聲對峙了好一陣,薑辭哼了一聲:“沒意思。”
牢裏陰寒濕冷,他又連日水米未進,光靠啃食牢中乾草、接天降雨雪求存,這會兒說起話來氣息在抖。
“你這樣的我見多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勸我歸順你東楚,好成你軍中一員將領,他日為你所用麼。若真打的這個主意我勸你還是死了這心,我生是大堯的人,死是大堯的魂,才不會食你東楚一分一毫。”
他聲線分明稚嫩卻偏將話說得激昂,倒像個牙還沒長齊就急著張勢嘶吼的小獸。容毓聽得笑了起來:“薑小哥哥這話說得不老實。你怎麼就沒吃我們家的東西了?”他饒有興致地拿胳膊肘挨在枯草垛兒上,熱絡地靠著薑辭:“你看啊,你這些天充饑續命吃的稻草,難道不是我東楚的稻草?你飲的雨雪難道不是飄在我東楚大地上的雨雪?便是正經飯菜也給你砸了不少,這些靡費可全都得算在你的頭上的。”
他居然連幾根稻草都要同自己清算,薑辭頓時一股氣沖腦門兒,太陽穴都漲疼。
容毓輕易便堵得他說不出話,心情大好,慢條斯理道:“你說你一個難得的猛將,天神般的人物,怎就甘心在薑陌帳下效力!你屢立戰功,他除了不疼不癢誇讚幾句,連個封賞都不給你爭。但凡有的,也都給了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了。你還死心眼兒跟隨他作甚?”
聽他言語中輕慢薑陌父子,薑辭怒火中燒:“胡說八道,你有何資格非議我父兄!”
容毓輕笑一聲沒有理會,揚起下巴,凝視著牢房內漏進的一線曦光,頗有幾分王將之風:“向來,天下有能者居之,人才亦是有德者得之。小將軍在薑家軍旗下鬱鬱不得志,莫如——”
“還是從了我吧!”容毓鳳目一眯,笑得既刁滑又甜膩。
這話說得輕佻,容毓一把嗓子清透撩人,低柔下來時媚蠱醉人得不像話。薑辭沒來由地耳根子一熱,臉頰上的滾燙一路燒進了心裏。猛然回過神,自己居然對個男人起了這般的反應,他陡生幾分驚怒,罵道:“你……亂說些什麼!下流無恥、真不害臊!我,我……指定要殺了你!”
容毓反唇相譏:“呸,自己都死到臨頭了,能殺得了誰!”
薑辭猛地回過身來,用盡渾身的力氣一掌向容毓揮了過去。容毓早有防備,將兩指在地上輕輕一點,連站都沒站起,身子宛如紙鷂一般忽地向後滑了數寸,剛剛好讓他一擊落空。
薑辭脾氣上來了,提了一口氣,翻身幾記手刀,招招朝著容毓面門咽喉而來。
容毓身法從容,幾個俐落的閃躲翻滾,遊魚一樣自如靈動,衣袂火紅宛如騰起的火焰,卻總能堪堪避過薑辭的殺招。有幾下薑辭險些掀翻餐桌,容毓用足尖一勾一點,把一桌子菜給挪到安全的位置去。
最終薑辭體力不支,在兩下擒拿都失手後終於重重摔倒地上,累得直喘息。
“真想殺我呀?”薑辭雖驍勇,畢竟已是強弩之末。因此容毓絲毫不見疲態,動了動筋骨反倒起色更好了些,腮上紅撲撲地掛了顆汗珠兒,抿著嘴笑:“可惜現在的你,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呢。”
玩笑著,語調微冷,溫柔中透了幾股威嚴:“你既有志,就好生揣著自己的小命。本王等著你來殺。”
靜了片刻,他又忽地笑了起來,從容不迫到那被他一腳踢牆根去的飯桌前,折了塊兒熏肉下來,柔聲道:“我知道你是西堯人,好食牛脯,特地叫我這兒的廚子仿著西堯人的口味制的。你嘗嘗?”
說著,他將那塊肉脯湊到薑辭嘴邊。
現在自己連個養尊處優的王爺都打不過了,薑辭覺得無端的屈辱恥恨,眼見一只修白如玉的手拈個肉塊放在自己鼻子前,指尖粉嫩,皮肉細白生香,竟生出比原先還烈的饑餓感來。
他猛一張口,洩憤般狠狠咬在那只手上。
容毓吃痛,冷不丁身體一顫。
少年將軍抬眼瞪他,眼睛眨也不眨,仿佛餓狼叼住了獵物似的冷靜狠戾。容毓不說話,也只看著他。被咬得狠了,額前滲出汗津津的水珠,皺著眉頭強忍著。
身邊早有護衛想沖上來,被容毓冷冷橫一眼,便垂首退了幾步,卻仍然戒備地按住劍柄。
就這麼無聲地對看片刻,薑辭終究沒什麼力氣,不久便松了口,嘴角掛著一絲紅色倒了回去。齒峰上還殘留著容毓鮮血的腥甜味,他暗中舔了舔牙齒。
容毓緊繃的身子肉眼可見地松了下來,白皙無暇的手背上被咬出深深一圈牙印,都冒血了,尤其是兩顆犬牙咬合的位置最深,細細的兩個血洞看著駭人。
他拿袖子掩了傷口,笑罵一聲:“……小狼崽子!”
他眼圈兒微紅,顯見著是真疼,卻依然倔強地勾著嘴笑:“也罷,你挺合本王眼緣。不如這樣,我們來玩個遊戲吧。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關著你。你要是有本事逃出去,就算你贏,我再不起勸降的心思。反之,如果你逃跑途中又被我擒了——”容毓故意停了一停,鳳目流轉,水光瀲灩,狡黠道:“我也不為難你。你就留下來陪我些時日。”
“不必長,被擒一次,你陪我一月即可。在這個月裏,你須對我言聽計從。若再要跑,等過了這個月再說。”兩片朱唇一開一合,說得輕描淡寫的。
“怎麼樣,是不是非常有趣?”
薑辭不說話,一雙獵犬般的目光冷冷注視著他,心裏深深覺得這人頭腦有點問題,仿佛所有事情在他手上都能兒戲一般。
容毓早喚人來將他手上的鐐銬解開,順手連牢房的門鎖都卸了。
“昭王殿下是當真不怕我跑?”一瞬間輕便的手腕,讓薑辭有些不真實感。
容毓答得理所當然:“這裏是東楚國界,若能跑得了那自然是你的本事。”
“當真是托大。”薑辭覺得他實在輕視自己,心下愈怒:“你就不擔心,我趁夜潛入你昭王府,暗中取了你性命?”
容毓嗤笑一聲:“取東楚攝政王的首級回到西堯去獻功請賞,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呸,誰愛跟你這種自以為是的人玩這無聊的遊戲!”
“薑小哥兒莫不是不敢,害怕了?”容毓逗他:“看來,一向自負武功卓絕的薑辭將軍,也有露怯的一日呢。”
薑辭被他一激,登時心裏起了逆反:“呸!你們不就是一群草包,我有何不敢的!”
“喲,能耐!那就這麼說定了。”容毓歪著腦袋看他。
在灞州第一眼見時,容毓只傾心於他驍勇的英風和蓋世武功,這會子才覺得這直腸子的小將軍性子耿介又實誠,逗起來越發有趣。
半晌,容毓盯著他淺笑了一下,緩緩地斂衣起身往外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薑辭覺得他站起時虛虛扶了一下牆,步子有幾分蹣跚,像是身上哪兒疼一樣。還沒等他琢磨出來,遠遠便聽容毓笑語盈盈丟下一句:
“可別輸得太快,否則多沒意思!”
剛起的幾分狐疑陡然被怒氣澆滅,薑辭沖著他背影氣呼呼地嚷道:“你!狂妄自大,真討人厭!”
容毓輕笑,腳步不停,轉眼便到天牢外面來。
天際蒼茫,又開始零星飄下些雪花。
璃兒早候在那裏,見他出來忙用狐裘給他裹上,剛換好新炭的手爐跟著塞進他手中,抱怨道:“殿下要同他說話也罷,好歹珍重自己,又是席地坐在那冰窖一樣的牢裏,又是與人動武,真叫人捏一把汗。明日……只怕又要吃苦頭了。”
容毓也感覺到方才受了些寒氣,小腹裏面像結了塊石頭一樣,又涼又濕地往下墜。
他剛和薑辭聊完出來倒是心情不錯,這些苦楚便也不放心上,籠了手爐吩咐道:“你這些天在府裏收拾出一間舒適的屋子來,記得必要佈置得雅致和暖些才好。”
“殿下有客人要來麼?”
容毓抿著唇微微低下頭,淺笑著想了一陣,道:“嗯。興許還要長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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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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