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容毓第一次到天牢來看薑辭。
薑辭記得很清楚,當日他奉薑家軍主帥薑陌之命,圍困昭嵐軍於灞州樊縣。是時容毓兵力散亂,被殺得節節敗退,都退守回了樊縣城池當中閉門不出。薑字戰旗意氣風發連日搦戰,勢在數日內攻下城池生擒容毓。
不想此乃容毓之計。薑家軍兵臨城下,卻見周遭花木獸石似都生了腳一般迅速遊走,然後紛紛然倒下,沒入沙土間沒了蹤影,方才蔥郁葳蕤的城關一霎黃土漫天。原來花木鳥獸皆是容毓的障眼法,令人假作空城實乃伏擊,薑辭等便被他誘敵深入,設計困入“臨江陣”中。
此陣法是容毓親創,在原本的遁甲之術上又加了許多繁複機關奇門,行軍之人無不聞風喪膽。據說只此一陣,可抵五十萬兵馬。
薑辭被團團困在其中,左沖右突皆無出路,隨行的一幹將士皆被陣中突起的異軍偷襲絞殺,霎時間血霧滔天,斷首殘肢滾落一地,又被馬蹄踐踏,稀爛地和泥濘混到一塊,比將落的殘陽愈加慘烈。
原本佔據上風的局勢一霎之間逆轉。
他躍馬橫槍拼死廝殺,救了這個,那邊的又陷落進去,最終他三萬薑家軍所剩者寥寥無幾。正拼殺間忽聽得對面城樓遙遙傳來一聲不緊不慢的調子:“喂,那小將軍!你可識得此陣?”
抬眼一看,滿天飛沙裏,城牆頭立了個人。冠玉似的形容,竹柏似的身段,一襲正紅色長袍被風扯得獵獵而舞,恍若穿了一身烈焰火光。
薑辭牙關咬緊了,不發一言,手裏的一杆長槍揮舞得更是搏命。
那些暴起傷人的陣法機關,有些是軍士,有些是刀劍,然而不管是什麼,他都要毫不猶豫地架擋進而回槍殺將過去。
他在臨江陣中整整頑抗了一個多時辰,連馬足都深深陷進那被萬人之血泡得濕軟如沼澤的泥裏。
又聽那人閑閑一笑,道:“這般辛苦做什麼!你若是降了我,我自尊你為上將軍好生優待,不比你在薑陌麾下許多年了才只混到個鎮西將軍要強?”
薑辭呸了一聲,殺得紅了眼,罵道:“無恥奸賊,你使得一手的汙糟手段,還妄想叫我稱臣!我大堯軍裏只有戰死沙場的將士,沒有乞憐偷生的鼠輩!你有本事趁早將我殺了,否則來日我必取你性命。”
許是聽他聲線稚嫩,那人反倒興趣更濃了,笑盈盈問道:“好個烈性子的野馬駒子!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薑辭將長槍一橫,架住一排劈下的劍斧,提氣丹田,清嘯遠遠傳了出去,聲如鳳鳴:“小爺我乃西堯國鎮西將軍薑嶽疏!……”
一番排場的說辭還沒擺完,卻見旁邊悄沒聲探出根鎖鏈直直沖他而去,閃電般套在他脖頸上。
薑辭因跟他搭話分了心,被鎖鏈套了個正著,整個人讓掀下馬來,一頭栽進爛泥裏。
好端端又中了這傢伙的詭計!他分明就是故意說話擾亂他,當真可惡至極!
被鎖鏈扼住咽喉,眼前一片昏黑將要暈厥過去之前,他牢牢記住了這個名字:容毓。
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Kd4sL8WJl
他甫一被俘虜,薑家軍群龍無首,昭嵐軍即刻便以摧枯拉朽之勢反撲,將之前誘敵所棄的六個城池盡皆吞了回來,大敗西堯軍而歸。
一回到東楚帝都長乾都,他便被關押入攬微天牢。容毓說愛惜他將帥之才,或許是真的,呈上軍報後,來不及領賞謝恩便匆匆來牢裏看望他。見了面,便是那些勸降之詞。氣得薑辭將他差人送來的酒菜全摔得稀爛,還推了容毓一把。
這容毓身為個男子卻瘦得輕飄飄的,一推整個人都撞到牆上去,背上撞疼了,扶了好陣子腰,卻揚手制止住那些要衝上來摁倒他的獄卒。
薑辭還是頭一次見這個雍容清傲的王爺顯出點狼狽樣子,心底湧起幾分痛快。莫名地氣也消了些許。
容毓倒是不惱,緩過勁兒來後,理了理披風,站直了,似笑非笑盯著薑辭看了好一陣子。忽然輕笑出來:“也罷,主隨客便。薑小哥兒既不喜歡吃東西,往後也別送了。餓他幾天無妨。”他笑得溫軟,卻冷冰冰丟下最後一句,裹緊披風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說餓薑辭幾天,就是真餓。
連著四五日薑辭粒米未進,便連水,都是爬到小窗下,張口去接偶爾飄進來的雨絲。
好歹這些天有雨,又隔了陣子飄起雪來,他總算沒有脫水而死。
“薑小哥兒如何啦?”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薑辭被餓得渾身無力,軟躺在稻草堆裏,卻用力慢慢地將臉別過去。
在這東楚境內,敢如此倡狂在皇家天牢裏大呼小叫的,除了那個活閻羅昭王殿下之外,哪還有第二個人?
“殿下……您來了!”獄卒忙不迭站起來深深行禮下去。
容毓隨手示意他平身,便透過牢籠看了看薑辭。只一眼,不禁皺了眉頭,聲音驟冷:“你腦袋不要了?”
他雖是盯著牢裏的薑辭,但獄卒怎能聽不出是在點他,剛剛爬起身又噗通一聲跪了下去:“殿下恕罪!”
“本王不是說了麼,薑小哥兒是本王從疆場上千辛萬苦‘請’回來的貴客,你們必得好生照料。怎麼幾日未見,竟被爾等照料成了這般模樣,當真是不會做事。”他鳳目寒芒流轉,涼涼地落在獄卒脖子上,說得慢條斯理:“——是誰叫你們餓著他的?”
分明是容毓那日含怒下令叫不許給薑辭吃的,但是他這般一問,誰又敢答!獄卒伏低下去,沒敢說話。
呸,誰是你小哥兒,叫的這般親厚,當真是沒臉沒皮。
裏頭的薑辭雖無力言語,卻聽得清清楚楚,從心底裏暗暗啐了一口:虛情假意,都是些收買人心的把戲!
果然,隨後便聽容毓傳令:“還不將今兒新做的酒菜擺些上來,本王要好生給薑小哥兒壓驚。”轉眼間,四色精緻菜肴便擺到薑辭身邊的桌案上,容毓還給他備了一壺西堯陳釀,岸林老窖,用滾熱的水溫了,眼下入口正當好。
容毓心機深沉,故意備些麻辣、熗炒這類噴香撲鼻的菜,這會子酒香夾著肉味,一個勁兒地往薑辭鼻子裏鑽。
“薑小哥兒,怎麼,還不餓麼?”容毓柔軟的指頭在他脊背上戳了戳,調笑:“幹嘛不吃東西呀,你心情不好麼?”
這混蛋明知故問!
酒菜的味道勾引得薑辭胃都擰起來了,乾枯了幾天的腸子跟著蠢蠢欲動。他抱緊了身前,咬牙不吭一聲。驀地,他肚子沒出息地一聲響亮的“嘰咕”,將他薄弱的頑抗撕碎。
容毓掩著嘴,吃吃地笑。
“將就用些吧,否則會死噢!”容毓閒適地籠了袖子,也不嫌髒,就在他近旁的地上坐下,笑道:“你死了,別人不知道,我可得先難過死了!”
“你看,今日的菜肴可好!”說著,他夾了一筷子扣肉送到嘴裏,入口即化,唇齒留香。
薑辭依舊不為所動,連話都不跟他說一句。
容毓笑嘻嘻道:“噯,薑小哥兒還是不高興。你說,我怎麼連待客都待不好,當真是個沒用的廢物呢!”
他見薑辭還沒反應,索性拖長音調逗起他來:“薑小哥兒!嘖,好歹應一聲嘛,薑小哥兒!薑小哥哥——”
撲人的酒菜香陣陣撲著人,沁到心肺裏,耳邊是那人用賴皮的語調念叨著給他新起的綽號,清潤溫軟,像是奶貓的爪子撓著心一般。
弄得薑辭胃裏腦子裏一團亂,煩得很,咬牙道:“閉嘴!你很吵!”
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NGV6OyYVw
【本章完】
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rwUEv6s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