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凱回到法庭時,王柏睿已經入庭,所幸陳慶祥尚未提解到庭,倒也沒有因為回頭救了那隻壁虎而耽誤開庭。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ewsLqqmW3
趙凱坐回書記官席,偷偷瞪了王玫希一眼,意在警告她別在開庭時添亂。沒想到王玫希卻故作姿態地歪了歪頭,像是聽不懂趙凱的意思,氣得趙凱青筋隱隱跳動。
不久後,陳慶祥就被提回法庭。一反方才的瘋顛,他此時冷靜許多,就如同最一開始被帶進法庭時的淡然。趙凱心想:這樣也好,趕快結束這個庭,好回去處理另一個「麻煩」。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As5KC9xI
他撇了「麻煩」一眼,卻發現奇怪的事——剛才還裝傻、搞怪的王玫希,此刻竟又恢復了最初出現在法庭時的面無表情。不知道是聽進了趙凱剛才的警告,還是因為陳慶祥的緣故。
「111年矚重訴字第1號案件,現在開始進行訊問程序。」隨著王柏睿的宣告,訊問正式開始,趙凱也不再胡思亂想,專心繕打筆錄。
訊問之初,陳慶祥十分配合,不僅坦承犯行,對王柏睿的提問也都回答得平淡簡短,但至少交代清楚。然而,他的冷靜只是一時的。
「請辯護人替被告辯護。」王柏睿說。
許俊維微皺眉頭。其實在開庭前,他已去律見陳慶祥,但對方寡言少語,對家庭與生活的詢問幾乎不予回應,毫無可供辯護的資訊。甚至說,新聞上的內容比他親自問到的還多。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yGOJY2z9Z
只有當許俊維提到王玫希時,陳慶祥才突然改變態度,積極分享種種細節,彷彿在向朋友炫耀自己的女友——時而驕傲、時而溫柔,時而又悲憤。那副模樣令許俊維心頭發寒。他從業二十多年,見過無數被告,卻是第一次遇到對一個人如此偏執的案例。
「被告已經坦承全部犯行,對於犯案細節也都如實交代,相關證據業經檢察官詳實調查,被告已無串供、滅證之虞,且被告有固定住居所,家庭關係健全,不會有逃亡之虞,羈押原因皆已不存在。退步言之,庭上若仍認為有羈押原因,請庭上考量羈押為限制人身自由最嚴厲之手段,是否以具保、限制住居、限制出境、出海或去派出所報到等方式替代羈押。」
許俊維還是採取最保守的辯護方式,雖然他其實連陳慶祥家裡有誰都不知道:「最後,被告對於一時衝動殺害被害人感到......」
話未說完,陳慶祥猛地站起,怒瞪著許俊維,大吼:「他媽的誰後悔了!我沒後悔過!我也不是衝動,我就是愛著王玫希!」
法警們早已見識過他情緒的反覆無常,立刻上前壓制,但陳慶祥仍持續咆哮:「我剛才不是都跟你講過了嗎?你這個狗屁律師現在在亂講什麼!」
儘管場面激烈,許俊維仍鎮定,心知該如何順著被告的執念:「哎呀,我真是老糊塗了,用詞不夠精確。書記官,幫我修改一下,就改成——『被告係因對被害人用情至深才犯下本案,請庭上一併審酌』。」
「這才差不多,下次你再亂說你試看看。」陳慶祥雖嘴上兇狠,卻是接受了。「被告,公設辯護人是來幫你的,我不希望你再對公辯有類似恐嚇的行為,且請你尊重法庭秩序。」王柏睿嚴聲警告。
陳慶祥不屑道:「我又沒做錯事情,我不需要什麼辯護人,這場審判對我來說,可笑至極!」
「審判可還沒開始!你殺了人,難道沒有錯?」王柏睿少有地被激怒。
陳慶祥直直地盯著王柏睿,半晌後卻用深情的語氣說:「玫希跟我說,,她想逃離家庭,逃離那些枷鎖。而我陪她體驗從未有過的事物,帶她看未曾見過的風景。每次看見她興奮的表情,我都想將她擁入懷中。那表情,我永遠不會忘,如同甫盛開的百合。」
太噁了吧,這變態還兼當詩人?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IaaBBZKbM
趙凱邊繕打筆錄邊反胃,連王玫希這位「被害人」本人,此刻也終於露出厭惡表情。趙凱忍不住覺得好笑:這小妹妹表情控制終於破功了。
陳慶祥語氣一轉,咬牙切齒地說:「但她竟然對我說,她要離開補習班,還說要跟我斷絕聯絡。她不可能會這樣說的,她一定是受到家人的脅迫,所以……我便計畫讓她解脫、讓她自由!」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H7dQiYYa
最後他溫柔地說:「這樣就沒有人阻止我們在一起了,這樣我有錯嗎?」
王柏睿長嘆了一口氣,對著陳慶祥一字一句緩緩地說:「被害人被你殺死了,已經不在這世界了,你們永遠不會在一起。」
「啊——!他媽的,他媽的!你們這些蠢貨都不懂我在說什麼!」陳慶祥像是拒絕接受般大吼嚎哭,突然他看向趙凱,用尋求救贖的語氣說:「書記官,你懂吧,你明明也看到王玫希在我身旁,你快幫我作證啊,好嗎?快啊!」
確實剛剛她還在啦,只是好像改纏著我了。趙凱僅對陳慶祥翻了個白眼,沒有回應。他偷偷打開手機記事本,打上:『ㄟ,他好像很想要妳待在他身邊,還是妳回去?或許多試幾次妳就可以咒殺他了。』然後用眼神示意王玫希看他的手機。
王玫希看完訊息,搖頭如鈴鼓:『我不要,騷擾你感覺比較有趣。』
這什麼鬼話?趙凱對王玫希翻了個大白眼。
陳慶祥看趙凱不是翻白眼,就是滑手機,完全沒有要講話的意思,情緒再度潰堤,開始無意義地嘶吼怒罵,也不知道到底在表達什麼。
「請庭上考量被告今日開庭的表現,或許在行為時有刑法第19條之情形。由於今日只是訊問程序,準備程序時辯護人再詳加說明。」許俊維見狀拐著彎補充陳慶祥行為時可能腦袋有問題。
「那就準備程序再說吧,本件先候核辦,法院的處分結果等一下會以文書通知。先把被告帶回去,退庭。」王柏睿疲倦地說。一般而言,會當庭向被告諭知是否羈押,但陳慶祥一直在法庭咆哮,對思緒十分干擾,王柏睿實在無法當庭諭知。
法警聽到指示後,趕緊將陳慶祥拖回候審室。隨著陳慶祥難聽的哭叫聲愈來愈遠,法庭再度回歸寧靜。
◇◇◇
王柏睿最後仍以「重罪且有逃亡之虞」的理由將陳慶祥羈押。雖然開完庭了,但趙凱還是為了押票送達等問題跑上跑下,還因陳慶祥拒簽筆錄和押票等文書折騰了好一段時間,而過程中王玫希也一路跟著趙凱到處跑。
好不容易忙完回到辦公室,林怡婷就忍笑著看著趙凱:「聽說你們法庭今天很精彩,真的是從早上精彩到下午。」
「別說了……累死了。」果然法院的八卦傳得很快,趙凱有氣無力地說:「先不提這個,妳知道哪裡有靈驗的師父會驅鬼嗎?」
「蛤?」
◇◇◇
不是本地人的林怡婷當然不知道桃園哪裡有這種服務。趙凱在網路上找到幾間網友推薦的廟宇後,趕緊下班先挑了最近的一間,想看看能不能處理被王玫希纏上的問題。如果順利,人可以清淨、鬼可以超度,天下太平。畢竟趙凱也不想帶一隻女鬼回家。
然而,當廟裡的老師父跟要被超度的對象一起對著趙凱念經時,趙凱覺得好像是自己要被超度了。
離開第一間廟後,趙凱就放棄了這個方法。束手無策下,他還是只能先帶著王玫希回到自己在桃園區租的小套房。
『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阿彌陀佛……話說趙凱哥,你不覺得佛跳牆裡有芋頭很噁嗎?』王玫希在開庭時就注意到趙凱的書記官名牌,因此以「趙凱哥」稱呼他。
「關我屁事!你不要叫這麼親切!」趙凱崩潰大叫,「你別再唸了,算我錯了好不好?你再唸下去要投胎的就是我了!你到底是什麼妖魔鬼怪啊,我沒聽說鬼還可以念經的……。」
王玫希得意地說:『哼,誰叫你要找人超度我?而且那些經文我也不是沒感覺,聽到總覺得腦子麻麻的,好像……還挺舒服的?所以我就唸給自己聽囉。』
趙凱無奈地說:「妳現在是拿大悲咒在電療嗎……?說真的,這世界這麼大,你幹嘛一直纏著我啊?你出去隨便找人搭訕,總是會有人回應你吧,搞不好還會有其他變態喜歡厲鬼正妹。」
『正妹就正妹,我才不是厲鬼!我又沒有要害你!從我失去意識後,開始感覺自己存在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那個男的旁邊,那時候他已經在看守所了。』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PxyrxcwZ
王玫希似乎不想直接提起陳慶祥的名字,而用「那個男的」代稱,幽幽地說:『他在法庭時好像也不是全瘋。他在看守所時,確實好像感覺得到我的存在,只是好像沒辦法聽到我的聲音、感覺到我的動作,只是察覺到我的存在而已。而且我也沒辦法遠離他,就像是因為他的執念,我才能存在在這裡。』
『但還好今天開庭的時候遇到你。』王玫希語氣一轉,開心地說:『當我發現你也感受得到我,甚至可以直接看到我,聽得到我的聲音的時候,我突然有種陳慶祥將他繫著我的牽繩轉交到你手上的感覺。』
「妳是小狗嗎……等一下!妳的意思是說,你現在只能待在我旁邊嗎?」趙凱驚呼。
『對啊,你看!』王玫希轉身往斜上方飄,大概距離趙凱三公尺左右。無論她怎麼用力擺動手腳,依舊懸停在原地不動,就像在原地跑步一樣。
「騙人的吧……。」趙凱感到全身脫力。
『請面對現實。』王玫希轉身飄回趙凱身邊,笑著說:『所以之後就請你多多指教囉,趙凱哥!』
「指教個屁!下次開庭時妳給我回去陳慶祥那邊!」趙凱瞪著王玫希。
『我才不要!你竟然想要把一個未成年少女丟回都是臭大叔的看守所嗎?你這樣還算是公務員嗎!』王玫希又開始掩面裝哭:『嗚嗚,我好可憐,都已經死了,還要被關在看守所。好不容易有機會出來了,但這個人卻不願意幫忙我這個楚楚可憐的少女。』
楚楚可憐是可以自己說的嗎?不過趙凱確實知道王玫希不打算害他,甚至可能也沒這個能力。不然他也不敢對著一個女鬼大小聲。另一個原因則是,王玫希除了會稍微漂浮、稍微有點透明外,其他外觀倒與常人無異,讓趙凱不禁以對待一般人的方式應對她。回想起卷內看到的驗屍照片,趙凱還是起了惻隱之心。
趙凱嘆了一口氣,便說:「好啦,在妳找到下一個飼主前,就先待在我這邊吧。收留鬼魂應該沒有和誘未成年少女的問題吧……。」
『真的嗎!謝謝趙凱哥!』王玫希聽聞後開心地想抓住趙凱的手,但當然是撲了個空。想了一下,她又抗議:『什麼下一個飼主,我才不是寵物!』
這不是妳剛自己形容的嗎?趙凱翻了個白眼:「但我們先約法三章。第一,你不能影響我的生活跟工作,尤其上班時不要找我講話。我在上班時跟你講話肯定會被當成怪人的。」
王玫希點頭:『沒問題,但你可以用手機回我啊,今天不也這樣。』
「好像也是?好啦,看情況。第二,我如果需要妳暫時遠離到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一定得照做。」趙凱又說。
『喔~好的,也是啦。趙凱哥畢竟是年輕男生,跟我這種青春無敵的少女同居,肯定會要做一些私人的事情,嗯嗯我懂我懂。不過這個你要自己解決喔,我沒辦法幫你。我可是未成年,而且我死了。』王玫希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大力點頭。
「你、你在講什麼啦!我只是重視我的隱私。我可不想洗澡或上廁所的時候還要擔心妳的視線!還有,我對小孩子才沒興趣!」第一次遇到比自己年紀小的女生說話這麼直接,搞得趙凱難得尷尬地咬舌,趕緊轉移話題:「第三點,雖然我之前叫妳去找陳慶祥報仇,但我只是講幹話。妳可不要真的去搞什麼咒殺之類的。」
『哦?為什麼?』王玫希感到疑惑。
「嗯……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沒看到就算了,但既然妳現在算是我室友,不管妳是不是死了,我不太希望妳也變成陳慶祥那一邊的人。我總覺得有些界線跨了就回不去了。」
趙凱小心地說:「我知道有點偽善,妳可能也會不滿,但陰間的事情陰間處理,陽間的事情陽間處理。希望妳先給我們處理。別人我不敢說,但我們法官還算是公正,應該會給妳一個公道。就算結果妳可能不滿意,等到他哪天死掉,妳要怎麼凌遲他我都沒意見。」
趙凱知道自己講的話,有時候對被害人並不是這麼容易接受,尤其王玫希已經不受法律限制。但他觀察王玫希的反應,似乎沒有太大情緒起伏,讓他稍微鬆了口氣。
王玫希幽幽地說:『其實在我變成幽靈後,也只有一開始想對他報仇。失敗幾次後,我慢慢也淡了這個念頭。』
她講完後,趙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尷尬的沉默籠罩著一人一鬼。
王玫希先打破這份尷尬:『我現在更在意現在怎麼過啦!對了,或許除了找到另一個可以看到我、又願意讓我移居的人以外,還有一個比較簡單的方法,可以讓我不打擾你這麼久。』
「有嗎!是什麼方法?」趙凱有些期待地問。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真的很想趕我走?再怎樣我也是青春美少女欸。』王玫希有點不滿。
趙凱嘿嘿一笑:「沒有啦,就瞭解一下。」
王玫希嗔哼一聲,便說:『我不覺得單靠那個男的的執念就可以把我困在人間。以我以前看的電視劇情節來看,我想我可能是還有想做的事情還沒完成。所以心中有所遺憾,讓我沒辦法成佛?』
「雖然根據是電視劇讓人有點想吐槽,但也是有可能。」趙凱說。
『對吧!』王玫希露出一抹調皮的笑容:『所以我想,只有趙凱哥幫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情,會不會我就可以提早成佛了?』
「呃……妳想幹嘛?」趙凱帶著防備地問。
『所以說,為了讓我早日超生,明天我們去遊樂園吧!』王玫希舉起手,做出「出發!」的動作。
「我拒絕。」趙凱秒答。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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