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的課程終於全部結束。傍晚五點多,夕陽的餘暉將學院建築的影子拉得很長。單羽落再次獨自一人,來到了佐藤千代辦公室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前。昨日的劇痛和疲憊彷彿還殘留在骨骼深處,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猶豫。他抬手,再次敲響了房門。
“叩、叩、叩。”
敲門聲沉穩而清晰。幾乎在敲門聲落下的瞬間,房門就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佐藤千代筆直堅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練功服,眼神冰冷銳利,彷彿早已預料到他的到來。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落在單羽落身上。
“你又來幹什麼?”她的聲音平直,帶著一種近乎明知故問的冷硬語氣。
單羽落迎著她那能刺穿人心的目光,眼神堅定,沒有絲毫閃躲,認真地說:“佐藤老師,請你像昨天一樣訓練我吧。”
“有什麼意義?”佐藤千代毫不留情地反問,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只不過一天的時間,結果能有多大的改變?”她頓了頓,聲音更冷,“而且,那不是訓練,是測試。而測試結果,已經充分證明了你的孱弱。”
單羽落沉默了一秒,再次微微躬身,語氣執著:“訓練也好,測試也罷。請你再與我對練一次吧。”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鐘。佐藤千代冰冷的黑眸注視著眼前這個看似平靜卻透著一股倔強的少年。她緊抿的嘴唇線條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絲絲。最終,她移開目光,語氣聽起來依舊生硬,卻不再那麼絕對:“…去訓練場等我吧。”
單羽落抬起頭,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極其難得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亮光,甚至連嘴角都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微微上揚了幾個像素點。“是!”他應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看來佐藤老師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吧?他心裡默默地想。
沒有再多言,他轉身,安靜地跟在那道冷冽的背影后,再次走向那個既讓他感到無力又讓他渴望征服的訓練場。
熟悉的流程。吞下抑制藥片——這次是青蘋果味,清甜的果味短暫地緩和了口腔的乾澀,但隨之而來的便是那股力量被迅速抽離的虛弱感。世界再次變得遲鈍而嘈雜。
然後,便是又一次長達一小時、毫無懸念的、單方面的“虐待”開始。
佐藤千代的攻擊依舊如同狂風暴雨,精準、冷酷、毫不留情。拳、腳、摔、拿…各種技巧信手拈來,變幻莫測。單羽落依舊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船,一次次被擊倒,摔在冰冷的軟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汗水瞬間浸透衣衫。
但是,與昨天那種完全被動挨打、只能憑藉一股怒氣和倔強硬撐的感覺不同,單羽落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記住了一些東西。
雖然大腦因為抑制藥片和資訊過載而依舊混沌,無法進行精密的“超感”預判,但身體的肌肉彷彿憑藉昨日的慘痛經歷,留下了一些本能的記憶。在佐藤千代的攻擊即將臨體時,他會下意識地做出一些極其微小的調整:重心下沉幾分,試圖更好地吸收衝擊;格擋的手臂角度稍微內扣,減少受力面積;摔倒時,會無意識地蜷縮身體,保護更脆弱的部位…
這些調整細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對於結果也無法產生根本性的改變——他依舊被一次次擊倒,依舊渾身劇痛。但區別在於,他承受的傷害,似乎比昨天減輕了那麼一絲絲。摔倒的姿勢不再那麼毫無防備,受到的衝擊也似乎分散了一些。
他依舊無法碰到佐藤千代衣角分毫,依舊顯得那麼“孱弱不堪”。但他爬起來的速度,似乎快了一點點;眼神中的不屈和專注,更加純粹了一些;甚至能在極度疲憊和疼痛的間隙,努力去觀察、去試圖理解佐藤千代攻擊中那些細微的軌跡變化。
一個小時的地獄煎熬再次結束。
當計時器的尖銳鈴聲響起時,單羽落依舊如同被抽空所有力氣般,重重癱倒在軟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佈滿新的青紫色淤痕,與昨日未完全消退的舊傷疊加在一起,看起來觸目驚心。
佐藤千代收勢站定,呼吸平穩。她低頭看著癱軟在地的單羽落,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光芒。她意味深長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任何評價,也沒有留下那四個字的評語,只是沉默地轉身,邁著一如既往沉穩的步伐,離開了擂台,消失在側門通道。
幾乎在佐藤千代離開的同時,訓練館的門再次被推開。亞力克西斯、徐明翰和莫彥鈞三人熟門熟路地衝了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
“安德魯!你沒事吧?!”亞力克西斯第一個衝上擂台,看到單羽落滿身新舊交疊的傷痕,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你又來?!你瘋了嗎?!”
徐明翰和莫彥鈞也緊隨其後,眉頭緊鎖。
單羽落喘息著,嘗試用手臂撐起身體。雖然依舊疼痛難忍,渾身像散了架一樣,但或許是有了昨天的經驗,或許是身體本能地學會了如何更有效地保護自己、分散衝擊力,他發現自己似乎…真的比昨天好一點點。他咬著牙,竟然真的憑藉自己的力量,搖搖晃晃地、艱難地站了起來!
“我…沒事。”他嘶啞著聲音說道,雖然腳步虛浮,但確實站穩了。
“這叫沒事?!”亞力克西斯指著他身上的傷,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這時,莫彥鈞看著單羽落身上的淤青,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腦袋:“對了!徐同學!你不是有那個…那個能治療的能力嗎?快幫安德魯看看啊!”
徐明翰經他提醒,這才恍然想起自己“共同動脈幹”的能力。他連忙上前一步,神色專注,雙手在胸前虛合。一團溫暖的、如同朝霞般的淡紅色光暈在他掌心迅速凝聚,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将這團紅光輕輕按在單羽落的胸口。
紅光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滲透進單羽落的身體,化作一股溫和的暖流湧向四肢百骸。單羽落頓時感覺到一股舒適的暖意所過之處,火辣辣的疼痛感如同被溫水沖刷般迅速減輕,肌肉的痠痛和疲憊感也緩解了許多。他下意識地掀開運動服的下擺,只見腰腹間那些觸目驚心的青紫色淤痕,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縮小,很快就只剩下一些淺淺的印子。
“呼…”徐明翰長長吁出一口氣,額角滲出細汗,臉色似乎蒼白了一絲,顯然動用這個能力對他消耗不小,“怎麼樣?好點了嗎?”
單羽落活動了一下手臂和肩膀,疼痛感已經大為減輕,雖然深層的疲憊感依舊存在,但身體狀態確實好了很多。他看向徐明翰,眼神裡帶著真誠的謝意:“好多了。謝謝你,老徐。”
“客氣什麼。”徐明翰擺擺手,擦了擦額角的汗,“都是兄弟。不過…阿落,你真的還要繼續嗎?佐藤教官她…”
“我沒事。”單羽落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謝謝你們。我想回去休息了。”
三人見狀,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陪著單羽落慢慢走回宿舍後,又叮囑了幾句,才各自離開。在房間裡又緩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症狀”的感覺才像是開水閘一樣重新湧會體內。單羽落感覺全身酸爽,傷勢也在快速恢復著。趁這個時候他在腦海裡復盤今天的“訓練”,希望可以依靠“症狀”的力量來學習。
第二天,週四。上午是基礎戰鬥與體能訓練課。佐藤千代如同往常一樣,身穿黑色作訓服,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般站在場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整個訓練場。她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觀察,偶爾才會出聲指點B班和D班新生們的動作,言簡意賅,一針見血。主要的教學工作由幾位助教負責。
今天的課程內容主要是基礎體能強化訓練——耐力跑、核心力量練習、爆發力訓練…以及開始學習最基礎的入門拳法架勢和步法。空氣中瀰漫著汗水的味道和年輕人的喘息聲。單羽落混在人群中,認真地完成著每一項訓練。他的身體依舊殘留著連日高強度對練的疲憊,但他咬牙堅持著,動作一絲不苟。他知道,正如佐藤千代所說,這才是真正的“基礎”。而距離她之前為每個人量身定制的、那些更具針對性的訓練方案(比如他的八卦掌),顯然還需要至少一兩個月的基礎打磨時間。
下午單羽落沒有安排課程。他獨自一人去食堂吃了午餐,然後回到宿舍。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筆記本和醫學理論的教材,開始安靜地溫習上午摩根醫生講授的內容,試圖將那些龐雜的知識點進一步梳理消化。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
到了傍晚五點多,夕陽再次西斜。單羽落合上書本,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他換上運動服,再次走出了宿舍門,走向那個熟悉的方向。
這一次,當他來到佐藤千代辦公室門前,剛抬起手準備敲門時,門卻從裡面被猛地拉開了。佐藤千代站在門口,依舊是那身黑色練功服,眼神冰冷依舊。她看也沒看單羽落,只是徑直從他身邊走過,留下一句簡短冰冷的命令:“跟上。”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詢問,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但單羽落卻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沒有絲毫遲疑,立刻轉身,安靜地跟在那道冷冽而堅定的背影后面,再次走向燈火通明的訓練館。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一前一後,沉默而堅定。
吞藥片(還是青蘋果味),上擂台。
熟悉的沉重感再次籠罩全身,世界的清晰度再次下降。
佐藤千代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言語,直接擺開架勢。
單羽落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疲憊和腦海中的混沌,努力集中殘存的精力,再次擺出那依舊生澀卻無比認真的防禦姿勢。
“開始。”冰冷的聲音落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再次來臨…
相同的場地,相同的對手,相同的無力感,相同的結局——一次又一次地被擊倒。疼痛依舊,疲憊更深。
ns216.73.216.6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