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單羽落同學。”
陳衛國溫和的聲音在略顯嘈雜的場館內響起,清晰地傳入單羽落耳中。他抬起頭,迎向陳衛國那雙帶著憨厚笑意卻又目光平和的眼睛,邁開腳步,沉穩地走了過去。雖然身體深處的酸痛依舊隱隱作祟,精神也因抑制藥片的作用而略顯遲鈍,但他的步伐卻沒有絲毫拖沓,背脊挺直,眼神沉靜如常。
“陳老師好。”單羽落走到陳衛國面前,微微躬身,聲音平淡無波。
“你好,單羽落同學。”陳衛國笑著點點頭,目光在他身上仔細掃過。那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洞察的銳利,彷彿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層的東西。他注意到單羽落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眼神深處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讓他留意的,是這個少年身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氣質,以及那雙深潭般眼眸裡蘊含的、近乎絕對的平靜。
“看你這氣質,沉穩內斂,不像是喜歡咋咋呼呼的。”陳衛國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語氣隨和,“來,跟老師說說,對哪種兵器感興趣?或者說,有沒有特別想試試的傢伙事兒?”
單羽落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組織語言。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平靜地掃過武器架上琳琅滿目的器械,最終停留在那幾柄長長的苗刀、造型古樸的橫刀以及寒光閃爍的長劍上。
“我…”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看過一些電影和紀錄片。”他頓了頓,“裡面說,苗刀…雙手長刀,劈砍突刺兼備,攻防一體;橫刀…唐代短柄刀,單手持握,近身格鬥,兇悍凌厲;劍…百兵之君,輕靈迅捷,刺點撩抹…”他簡潔地陳述著,如同在背誦資料,“它們的實戰性…都說很厲害。我想試試這些。”
陳衛國聽著單羽落平靜的敘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這個少年對兵器的描述,雖然簡短,卻異常精準,直指核心特點,顯然是經過了思考和篩選,而非一時興起。這份冷靜和理性,在新生中並不多見。
“哦?苗刀、橫刀、劍?”陳衛國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讚許,“眼光不錯!都是實戰性極強的兵器!來,咱們先試試手感。”他示意單羽落拿起一柄練習用的木質苗刀。
單羽落依言上前,雙手握住長長的刀柄。苗刀入手頗沉,刀身修長,重心靠前。他試著揮動了一下,動作略顯生澀,但姿勢卻異常標準,顯然是刻意模仿過標準動作。長刀劃過空氣,帶起沉悶的風聲。
“重心靠前,劈砍為主,刺擊為輔。”陳衛國在一旁指導著,“雙手握穩,腰馬發力,力從地起,貫通刀身…對,就這樣,試試劈砍的感覺…注意步伐配合,別光用手臂發力。”他看著單羽落略顯僵硬但卻異常精準的動作,眼中讚許之色更濃。這孩子的學習能力和模仿能力,相當出色。
接著,陳衛國又讓單羽落嘗試了橫刀(木質練習刀)。橫刀相對短小,單手持握。單羽落握刀在手,試著做了幾個劈砍和刺擊的動作。動作依舊標準,但那種兇悍凌厲、貼身短打的感覺,在他沉靜的氣質下,似乎有些難以發揮出來。
最後是長劍(同樣是木質練習劍)。單羽落持劍而立,手腕輕抖,試著挽了個劍花。動作流暢了一些,但劍的輕靈迅捷,與他此刻因抑制藥片而遲鈍的反應速度,以及那沉穩內斂的氣質,似乎也並不完全契合。
陳衛國靜靜地觀察著單羽落試用每一種兵器的過程。他沒有急於評價,而是從旁邊的助教手中接過一個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動了幾下,調出了單羽落的學員資料。當他看到“症狀”一欄時,目光微微一凝。
“法洛氏四聯症…穿透氣勁與壓力領域…”陳衛國低聲唸叨著,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臉上重新露出那標誌性的憨厚笑容。他放下平板,看向剛剛放下長劍的單羽落。
“苗刀、橫刀、劍,都是好兵器。”陳衛國的聲音溫和依舊,“你選的這幾樣,實戰性確實很強。以你的學習能力和身體素質,練好了,肯定能有不錯的造詣。”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嘛…老師覺得,它們和你的‘症狀’特性,匹配度…可能不是特別高。”
單羽落抬起頭,平靜地看著陳衛國,眼神裡沒有疑惑,只有等待下文的專注。
陳衛國走到武器架旁,目光在各種器械上掃過,最終停在一個相對冷門的區域。他伸手,從架子上拿起一件造型奇特的兵器。
那是一柄鐧。
它通體由精鋼打造,呈四棱形,長約三尺有餘,無鋒無刃,只有四條堅硬筆直的棱脊。通體烏黑,閃爍著沉悶的金屬光澤,造型古樸而厚重,透著一股沉猛無匹的力量感。與那些閃爍著寒光的刀劍相比,它顯得格外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笨重,但握在陳衛國手中,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勢。
“認識這個嗎?”陳衛國將鐧遞給單羽落。
單羽落接過。入手極沉!遠比剛才試過的苗刀、橫刀都要沉重得多!(當然有可能是因為這柄鐧是有金屬製成的,手感當然不是木製刀具可比的。)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堅硬、沉重、充滿了質感。他雙手握住鐧柄,試著揮動了一下,感覺手臂肌肉瞬間繃緊,空氣中響起沉悶的呼嘯聲,彷彿連空氣都被這沉重的鈍器攪動、壓縮!
“鐧,百兵之猛。”陳衛國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無鋒無刃,專破重甲!靠的就是一個字——砸!”他做了一個下劈的動作,氣勢沉猛,“勢大力沉,剛猛無儔!講究的是以力破巧,一擊破防!”
他看著單羽落略顯吃力地握著沉重的鐧,臉上憨厚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深意:“你的‘症狀’,穿透氣勁…是不是能無視防禦,直擊內部?”
單羽落微微點頭:“是。”
“壓力領域…是不是能壓制、束縛目標行動?”陳衛國繼續問。
單羽落再次點頭:“是。”
“這就對了!”陳衛國一拍手,眼中閃爍著精光,“鐧,本身就是破防的重器!它的打擊,是鈍擊傷害,專攻內腑!配合你的穿透氣勁,那效果…嘖嘖!”他彷彿看到了某種畫面,“想想看,一鐧砸下去,表面是沉重的鈍擊,內部還有穿透性的氣勁直搗臟腑!雙重打擊!任他皮糙肉厚,也扛不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說你的壓力領域。領域壓制,讓目標行動遲滯,難以閃避格擋…這時候,再補上一記勢大力沉的鐧擊!或者,在鐧擊命中的瞬間,施加壓力束縛,讓目標硬吃下全部的衝擊力!這配合,簡直是天衣無縫!”
陳衛國越說越興奮,臉上的憨厚笑容都帶上了幾分神采:“刀劍雖利,但遇到重甲防護,或者皮糙肉厚的疫化患者,砍不進去也是白搭。但鐧不同!它不靠鋒刃,靠的是絕對的力量和衝擊!再加上你的穿透氣勁,專治各種‘硬骨頭’!而且,”他指了指鐧身堅硬筆直的棱脊,“這玩意兒結構簡單,堅固耐用,不像刀劍容易卷刃崩口,保養也方便。非常適合你這種…嗯…追求實效的風格。”
單羽落低頭,看著手中這柄沉重、古樸、毫無花哨的烏黑鐵鐧。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他試著再次揮動,沉重的破風聲呼嘯而過。雖然此刻因為抑制藥片的作用,他無法動用絲毫“症狀”,也無法真正體會到陳衛國所描述的那種配合氣勁的威力,但一種奇異的感覺卻在心頭升起。
這沉重的質感…這純粹的力量感…似乎與他“法洛氏四聯症”所賦予的那種穿透性、壓迫性的力量,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契合。刀劍的鋒芒,或許華麗迅捷,但這鐧的沉猛與直接,似乎更貼近他力量的本質——無視防禦,直擊核心!
陳衛國看著單羽落低頭凝視鐧身的專注神情,臉上的笑容恢復了平日的憨厚。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片刻後,單羽落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陳衛國:“謝謝老師。”
陳衛國笑著點點頭:“不用謝。老師只是提個建議。苗刀、橫刀、劍,你想學,當然也可以。武器之道,終究看個人領悟和勤奮。”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深意,“不過,下課後,你可以好好想想。想想你的‘症狀’特點,想想你未來可能的戰鬥風格…哪種武器,能將你的優勢發揮到極致?哪種武器,才是真正與你‘心意相通’的夥伴?”
他拍了拍單羽落的肩膀:“去吧,先到旁邊休息一下,好好體會體會這鐧的感覺。雖然現在用不了‘症狀’,但重量、重心、握持感…這些都是基礎。”
單羽落微微頷首,雙手握著那柄沉重的烏黑鐵鐧,轉身走向場邊的空地。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握著鐧的雙手,卻似乎比平時更加用力,指節微微發白。他沒有像亞力克西斯那樣興奮地比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低頭凝視著手中的兵器,眼神深邃,彷彿在與這冰冷的金屬進行著無聲的交流。
陳衛國看著單羽落沉靜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他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掛起那標誌性的憨厚笑容,聲音洪亮地響起:
“下一位同學!”
器械格鬥課在新生們輪流嘗試和陳衛國的耐心指導中繼續進行。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金屬的氣息、汗水的味道和器械揮舞的呼嘯聲。單羽落則獨自站在場邊的角落,與周圍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他雙手緊握著那柄沉重的烏黑鐵鐧,低垂著眼簾,目光專注地落在鐧身那四條筆直堅硬的棱脊上,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一尊沉思的石像。陽光透過高窗灑落,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也為那柄古樸的鐧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沉靜的氛圍中,似乎有某種新的、沉重的力量,正在悄然孕育。
下課鈴聲響起時,單羽落才緩緩抬起頭。他將鐧輕輕放回武器架,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他沒有再看其他兵器,只是平靜地轉身,跟隨著人流,聽著亞歷克西斯的絮絮叨叨,離開了這間充滿金屬與力量氣息的器械格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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