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三十分。夕陽的餘暉透過格鬥訓練館高處的採光窗,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斜斜的光影。空氣中殘留著橡膠地板、汗水和消毒水的混合氣息,白日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空曠與寂靜。
單羽落站在佐藤千代辦公室厚重的金屬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指節在門板上敲出沉穩的三聲叩響。
“請進。”一道冰冷、獨特、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單羽落擰開門把手,推門而入。辦公室內的景象與訓練館的肅殺截然不同。佐藤千代背對著門口,跪坐在一張低矮的茶席前。她已換下訓練服,穿著一身深藍色、質地精良的和服,腰間繫著簡潔的帶締。她正專注於茶道,動作流暢而精準,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儀式感:舀水、溫碗、置茶、注水、拂沫…動作輕緩卻蘊含著力量,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的氣場,與其說是茶人的寧靜,不如說更像一位正在擦拭名刀的武士,將鋒芒內斂於無聲的肅殺之中。空氣中瀰漫著新茶的清香,卻莫名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單羽落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內,如同融入背景的影子,等待著茶道的儀式結束。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佐藤千代挺直的背脊上,那沉穩的姿態,與擂台上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重疊,更添幾分深不可測的壓迫感。
最後一道水流注入茶碗,茶筅輕拂,碧綠的茶湯泛起細膩的泡沫。佐藤千代將茶碗置於身前,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落在單羽落身上。
“單羽落。”她的聲音依舊平直,聽不出情緒。
“下午好,佐藤老師。”單羽落微微躬身。
“你有什麼事嗎?”佐藤千代直視著他,沒有寒暄。
單羽落抬起頭,迎向那雙銳利的眼眸,聲音清晰而平靜:“我有一個請求。我想請你在課餘時間,額外加訓我。”
“為什麼?”佐藤千代問,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單羽落剛要開口解釋自己的不足和渴望變強的決心,卻被佐藤千代打斷。
“你可能誤會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冷冽,“我並沒有在問你來找我的動機。我是在問,我為什麼要幫你?”
單羽落微微一怔,這個問題出乎他的意料。他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因為…我需要變強。”
“變強?”佐藤千代嘴角似乎勾起一個極其細微、近乎嘲諷的弧度,“傳授武藝,如同鍛造一柄名刀。唯有歷經無數次的淬火與錘煉,刀刃才能在功成之日展露鋒芒。這過程漫長而艱辛,耗費心血。是以,刀匠在鍛造之初,必先確保手中的材料,是最好的。”她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單羽落,“而我,並不認為你是一塊好材料。”
“為什麼?”單羽落眉頭微蹙,聲音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解。
“今日對練之前,我已明令禁止你使用其他‘症狀’。”佐藤千代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你,在壓力之下,仍有動用它們的衝動。這,便是浮躁。”她站起身,和服的衣擺紋絲不動,“對武者而言,浮躁即為脆弱。遇阻則思退,遇難則生怯。我不願將時間,浪費在你身上。”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單羽落眼底。
單羽落的心猛地一沉。他沒想到,上午擂台上那一瞬間被看穿的念頭,竟在佐藤千代心中留下了如此負面的印象,甚至動搖了她對自己能否畢業的判斷。
“佐藤老師,我想這其中有些誤會,”單羽落試圖解釋,“而且我最後也並未真正動用…”
“無需多言。”佐藤千代抬手打斷,語氣斬釘截鐵,“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沒人強迫你。結果,亦由你自行承擔。”說完,她轉身,準備去清洗茶具,姿態決絕,顯然已不打算再談。
就在這時,單羽落腦海中靈光一閃。他看著佐藤千代挺直的背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力量:“佐藤老師,難道一個人的性格和本質,你僅憑第一眼的印象,就能下定論嗎?”
佐藤千代的腳步頓住了。她緩緩轉過身,那雙冰冷的眼眸重新鎖定單羽落,帶著一絲探究的銳利。
單羽落迎著她的目光,繼續說道:“我聽說,貴國刀匠在鍛刀後,總有‘試斬’一環。新刀是好是壞,鋒利與否,韌性如何,唯有試過方知。從未聽說過,有人會直接將剛鍛造好的新刀直接收入鞘中,束之高閣。”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懇切,“至少,請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你想怎麼證明?”佐藤千代靜靜地看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不知道。”單羽落坦誠道,“但或許…我們可以再對練一次。”
空氣彷彿凝固了。夕陽的光線穿過窗戶,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佐藤千代沉默地注視著單羽落,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翻湧著難以捉摸的情緒。足足過了十幾秒鐘,她才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好。”
……
格鬥訓練館內,燈光全開,將中央擂台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橡膠地板特有的氣息,更添幾分肅殺。
單羽落站在擂台中央,從書包裡取出一粒白色的薄荷味抑制藥片,沒有猶豫,仰頭吞下。藥片入口微涼,帶著淡淡的薄荷清香,但效果卻如同冰水澆頭。幾乎在藥力生效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無形的、支撐著他“症狀”的力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法洛氏四聯症帶來的穿透氣勁感知消失了,自閉症賦予的思維牢籠沉寂了,運動知覺聯覺症那超然的“超感”視野也瞬間崩塌。世界彷彿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模糊、遲鈍、嘈雜不堪!更糟糕的是,聯覺症殘留的信息處理慣性還在!各種感官信息——燈光的刺眼、橡膠地板的氣味、遠處空調的嗡鳴、甚至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如同失去控制的洪流,瘋狂地、雜亂無章地湧入大腦,相互交織、碰撞,形成一片混亂的噪音風暴!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額角瞬間沁出冷汗,視野都有些發花。他強行壓下不適,努力集中精神,但思緒卻像一團亂麻,難以凝聚。
對面三米處,佐藤千代已換回那身黑色的練功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平靜無波地看著他,如同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上午的考核目標,是在我手下堅持一分鐘。”佐藤千代的聲音冰冷,在空曠的場館內迴盪,“但這一次,你要和我對練一小時。我不會留手。如果你真如你所說的那般堅強,一小時的考驗,輕而易舉。”
一小時?!單羽落眼皮猛地一跳。上午在“超感”加持下,他尚且狼狽不堪,僅僅堅持了一分鐘就被摔得七葷八素。現在,失去了所有“症狀”,身體素質、反應速度、感知能力都被壓制到普通人的基準線,甚至連思維都因信息過載而混亂不堪…一小時?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膽怯了?”佐藤千代冰冷的聲音如同鞭子抽來。
單羽落深吸一口氣,強行驅散腦海中的眩暈和混亂。他回憶著上午佐藤千代示範過的基礎架勢,模仿著她的樣子,雙腳微分,重心下沉,雙手抬起護於胸前。但這動作在他身上顯得格外生澀、僵硬,如同一個初學者笨拙地模仿大師的姿態,毫無神韻可言。
“開始。”佐藤千代吐出兩個字,沒有絲毫預兆,身形瞬間啟動!
快!快到極致!
失去了“超感”的預判,單羽落只覺得眼前一花,佐藤千代的身影已如同鬼魅般欺近!一股凌厲的勁風撲面而來。他根本來不及看清對方的動作,只憑著殘留的戰鬥本能和身體記憶,下意識地向左側閃避。
然而,太慢了!
“啪!”
一聲沉悶的脆響。佐藤千代的右腿如同鋼鞭般,精準無比地掃中了他倉促抬起的左臂外側。一股沛然巨力傳來,單羽落只覺得左臂瞬間麻木,整個人被這股力量帶得踉蹌著向右側橫移了好幾步,險些摔倒。劇痛沿著手臂蔓延開來,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重心不穩。反應遲鈍。懦弱!”佐藤千代冰冷的聲音如同審判,“再來!”
單羽落咬緊牙關,忍著手臂的劇痛和腦海中翻騰的噪音,強行穩住身形,重新擺出防禦姿勢。他努力瞪大眼睛,試圖捕捉佐藤千代的動作軌跡。
佐藤千代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腳步一滑,再次逼近。這一次是連綿的拳掌組合!直拳、刺拳、擺拳、掌擊…動作快如閃電,角度刁鑽,虛實難辨。單羽落只覺得眼前全是拳影掌風!他拼命地格擋、閃避,但動作在佐藤千代眼中如同慢放。每一次格擋都慢半拍,每一次閃避都差之毫釐。
“砰!” 一記沉重的直拳穿過他雙臂的縫隙,狠狠砸在他的右肩胛骨上。
“啪!” 一記迅捷的掌擊拍開他試圖擒拿的右手。
“咚!” 一記刁鑽的肘擊撞在他的左肋下方。
“砰!” 又是一記勢大力沉的側踢,狠狠踹在他的大腿外側。
每一次擊打都勢大力沉,精準地落在非致命但極度疼痛的部位。單羽落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被打得東倒西歪,連連後退!手臂、肩膀、肋骨、大腿…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幾乎要淹沒他的意識。腦海中那混亂的感官噪音在疼痛的刺激下更加尖銳,讓他頭痛欲裂,視野陣陣發黑。汗水瞬間浸濕了他的運動服,額前的碎髮貼在臉上,狼狽不堪。
“腳步虛浮!防守空洞!”佐藤千代的斥責聲如同冰錐,毫不留情地刺入耳膜,“軟弱無力!不堪一擊!”
單羽落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掙扎著爬起來。每一次摔倒,身體都像散了架一樣疼痛。每一次爬起,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如同破舊的風箱。視線開始模糊,佐藤千代的身影在晃動的光影中如同不可戰勝的魔神。
“起來!繼續!”佐藤千代的聲音冰冷依舊,沒有絲毫動容。
屈辱、不甘、憤怒…如同火焰般在單羽落心底燃燒起來!他恨這種無力感!討厭被如此輕易地擊倒!討厭佐藤那如同看垃圾般的眼神!更討厭自己此刻的狼狽和軟弱!
“呃啊——!”一聲壓抑的低吼從喉嚨深處迸發!接連受挫積壓的怒火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他不再試圖防禦,不再試圖閃避,而是攥緊雙拳,如同被逼入絕境的野獸,低著頭,不顧一切地朝著佐藤千代的方向猛衝過去!姿態笨拙,卻帶著一股近乎悲壯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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