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我們‘疫者’,對於立志於對抗‘Phtheiro’病毒、拯救生命、理解自身‘症狀’的你們而言,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教材,莫過於此。”墨菲醫生沒有轉身,只是對著解剖室側面一扇不起眼的、標示著“標本準備室”的厚重金屬門方向,微微抬高了聲音:“艾略特,準備好了嗎?”
門邊陰影處,一個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穿著深藍色連身工作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的瘦小身影動了一下。他無聲地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得如同微風拂過塵埃。隨即,他轉身,用門禁卡在標本準備室的門禁感應區刷過,厚重的金屬門向內滑開。一股比解剖室內更為濃烈、幾乎令人窒息的福爾馬林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腐敗卻又被強力化學藥劑壓制住的怪異氣味,如同洶湧的暗流般瞬間湧出,衝擊著每個人的嗅覺神經。幾個靠得近的新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露出明顯的不適。艾略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的陰影中。片刻後,一陣低沉的機械運轉聲響起。一個覆蓋著深綠色無菌布的推車,被艾略特緩緩地從標本準備室推了出來,徑直推向中央解剖台。
推車停在解剖台旁。艾略特熟練地操作著推車上的液壓裝置,伴隨著輕微的“嘶嘶”聲,推車的檯面緩緩升起,與解剖台完美對接。
墨菲醫生走上前,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抓住了深綠色無菌布的一角。他的動作沉穩而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
“在揭開這層布之前,”墨菲醫生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目光如手術刀般銳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學生,“我必須提醒諸位。躺在這裡的,無論他生前是誰,無論他因何而走到這一步,此刻,他只有一個身份——你們的‘大體老師’。”他的語氣加重:“他,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和你們一樣,有思想,有情感,有家人朋友,有對未來的憧憬或掙扎。‘疫化’,並非他們的選擇。他們是Phtheiro病毒的受害者,是這場席捲全球災難的犧牲品。在極少數情況下,當疫化患者體內的病原體被擊碎或剝離,而患者本身尚未因細胞活性徹底耗竭而死亡時…他們會短暫地恢復清醒。而這種清醒,往往伴隨著巨大的痛苦和絕望。他們清晰地記得疫化後發生的一切——那失控的殺戮慾望,那扭曲的身體,那對珍視之人的傷害…那種清醒的懺悔,是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最殘酷的絕響。作為醫生和科學家,我們能做的,除了竭盡全力去救治那些還有希望的感染者,便是給予這些走到生命盡頭的靈魂,最後的尊重與關懷。”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番話沉澱進每個人的心裡。解剖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空調系統運轉的低沉嗡鳴。先前瀰漫的緊張與厭惡情緒,似乎被這番話沖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沉重。“所以,”墨菲醫生沉聲道,“收起你們不必要的恐懼,更不允許有任何輕慢或厭惡的表情。保持敬畏,保持專注。他們用自己最後的形態,為你們鋪就理解疾病、拯救生命的道路。這份饋贈,值得你們用最認真的態度去對待。”
說完,他不再多言,手臂用力,猛地掀開了那塊深綠色的無菌布。
“嘩——”
布料滑落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推車檯面上,一具人類的軀體暴露在解剖室明亮的無影燈下,也清晰地呈現在周圍十幾塊巨大的高清螢幕上。
瞬間,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幾乎所有新生,包括幾個之前故作鎮定的男生,臉色都瞬間變得蒼白,眉頭緊鎖,甚至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強忍著胃部的不適。空氣中那股怪異的氣味似乎也隨著標本的暴露而更加濃郁了。
躺在檯面上的,確實是一具人類的軀幹和頭顱。但它的形態,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屍體”的範疇。
這具軀體異常乾瘦,皮膚呈現一種失去大量水分和彈性的灰敗皮革狀,緊緊包裹著下面清晰可見的骨骼輪廓。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腹部深深凹陷,四肢細得如同枯柴。這種乾癟並非單純的營養不良或脫水,更像是一種從內部被徹底“抽乾”的狀態。
然而,最令人感到生理不適的,是這具乾屍般軀體的周圍,以及軀幹、四肢上,附著著數塊極其突兀、極不協調的組織。那是幾塊顏色暗紅、質地看起來異常堅韌、紋理粗大扭曲的肌肉組織。它們像醜陋的寄生瘤,或是某種異物增生,緊緊地黏連、甚至部分“鑲嵌”在乾癟的軀幹和四肢上。這些肌肉塊的形態和走向完全違背了正常的人體解剖結構,充滿了扭曲的力量感,與下方那枯槁的軀體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彷彿有某種外來的、狂暴的生命力,曾經在這具枯朽的軀殼上野蠻生長,最終又隨著生命的消逝而凝固。
單羽落的瞳孔在標本暴露的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這具屍骸的形態,與那醫院和公園裡,阿俊和阿傑在疫化後顯露出的那種非人怪物的軀體特徵!只不過眼前這具是靜止的、被剝離了病原體核心的殘骸,而記憶中的那兩具,則是充滿狂暴殺戮慾望的活體噩夢。強烈的既視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讓他幾乎能再次聞到那晚混雜著血腥與雨水的氣息。強烈的情感湧上腦海裡,不是恐懼而是自責與愧疚。
墨菲醫生似乎對學生們的反應早有預料,他並未苛責,只是平靜地開始講解,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出:“如你們所見,這是一位不幸疫化的患者遺體。他呈現的狀態是病原體被成功剝離或擊碎後,遺留的本體殘骸。”
他指向那乾癟的軀體:“這種極度的乾瘦,並非單純的營養不良。這是Phtheiro病毒在疫化時,為了構建和驅動‘外體’,而對宿主本體細胞活性進行掠奪性消耗的結果。病毒會將宿主的生命力,如同燃料般壓榨殆盡,用以構建那個更強大、更適合戰鬥與傳播病毒的軀殼。”
他的手指移向那些附著在乾癟軀體上的暗紅色、扭曲的肌肉塊:“這些,就是‘外體’殘留的組織碎片。當病原體被剝離或擊碎,失去了核心能量源和指令中樞,這些由病毒強行催生、重構的組織會迅速失去活性,但並不會完全消失,而是以這種殘骸的形式附著在本體上。它們的結構、強度、韌性,都遠超普通人類肌肉組織,是病毒為了適應戰鬥而進行的‘優化’產物。大部分時候這些‘外體’甚至會基於患者本身的疾病而進行調節和變化,將自身疾病的症狀發揮的淋漓盡致,跟我們的‘症狀’一樣。”
墨菲醫生頓了頓,目光掃過學生們:“記住,Phtheiro病毒可以通過體液傳播,尤其是開放性傷口接觸到疫化患者的體液(血液、組織液等),感染風險極高。一旦發現有普通人跟疫化患者有過接觸史並出現傷口,必須立即送往最近的急診院分院進行檢測和阻斷治療!時間就是生命!”
這時,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頗為好學的男生舉起了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墨…墨菲醫生,您說病原體被剝離了…那病原體是什麼樣子的?為什麼我們看不到?”
“問得好。”墨菲醫生點點頭,轉身走向講台。艾略特助手如同幽靈般無聲地從旁邊遞過來一個透明的、約莫足球大小的特製玻璃容器。
容器內,浸泡在透明溶液中,是兩塊被整齊劈開的、如同某種巨大昆蟲甲殼碎片般的物質。它們呈現出半透明的淺綠色澤,邊緣鋒利,斷面能看到類似晶體或礦物的層狀結構,內部似乎還有一些極其細微、如同血管般的脈絡痕跡。雖然浸泡在溶液中,但依然能感受到它們曾經蘊含的某種奇異能量感。
“這就是被剝離下來的病原體核心碎片。”墨菲醫生將容器舉高,讓高清螢幕能清晰地捕捉到它的細節。“病原體是Phtheiro病毒在宿主體內濃度達到臨界點後,在病灶處高度聚集、壓縮、並與宿主部分組織異化融合形成的能量核心與控制中樞。它通常深藏於疫化患者構築的‘外體’表處,很多時候能看用肉眼看到,是驅動整個疫化軀體、釋放病毒活性、維持其存在的核心。”
他指著容器內的碎片:“注意它的顏色。淺綠色。這代表著這位患者,處於疫化的早期。”墨菲醫生的目光變得更加專注,如同在講解一項至關重要的參數:“根據我們目前的研究,病原體的顏色,是判斷疫化患者階段最直觀、也相對可靠的標誌之一。”
“早期疫化:病原體呈現淺綠色。此階段患者行為完全遵循本能或簡單的智商,一心想著尋找活性極高的細胞,即活體,吞食後可以為病原體提供活力,甚至讓疫化程度加深。攻擊性與破壞力相對可控,細胞活性消耗速度中等。及時剝離病原體,本體存活率相對最高,但也只有百分之十左右。”
“中期疫化:病原體轉為藍色。患者會有一定程度的智商,能夠靈活應用自己的‘外體’能力,‘外體’強度與攻擊性顯著提升,對細胞活性的掠奪加劇。威脅等級提高。”
“晚期疫化:病原體變為深紫色。患者會擁有跟常人無異的智商,‘外體’極度強化,細胞活性消耗極快,攻擊性與破壞力極強,極度危險。”
“瀕危期…”墨菲醫生頓了頓:“我們目前還未遇到過瀕危期患者,但理論上病原體會呈現刺目的血紅色。其他的我們一概不知,這個時候只能等院長們和大院長們出手了。”
他放下容器,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告誡:“記住這些顏色。它們不僅僅是標籤,更是你們未來在戰場上,評估風險、制定策略、決定是嘗試控制還是必須當場剝離的重要依據!理想情況下,如果條件允許,我們應盡力嘗試控制住疫化患者,將其帶回急診院,通過精密的微創手術或能量阻斷技術,將病原體完整剝離。這樣做,不僅能最大程度保留患者的本體生命力,為後續治療爭取時間,也能獲取完整的病原體樣本進行研究。然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冷硬,“現實是殘酷的。絕大多數遭遇戰中,面對狂暴的疫化患者,我們往往沒有條件進行精細操作。為了保護無辜者,為了終止其殺戮和病毒擴散,現場擊碎或強行剝離病原體,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最終手段。這意味著,我們很可能同時也終結了患者本體最後的生機。”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看著一張張年輕而凝重的臉龐:“這就是我們面對的現實。作為‘疫者’,作為未來的醫生,你們必須習慣這種兩難的抉擇,理解每一種選擇背後的代價。”
接下來的課程,墨菲醫生以這具疫化患者的殘骸為教材,結合高清螢幕的放大影像,詳細講解了Phtheiro病毒在疫化階段對人體組織的異化過程、外體組織的結構特點、以及如何通過觀察殘骸狀態來推斷其生前的疫化階段和戰鬥方式。他的講解冷靜、精準、不帶絲毫感情色彩,將一具恐怖的屍骸,徹底轉化為承載知識的冰冷標本。
單羽落全程沉默地聽著。他開啟聯覺症的“症狀”,視野清晰地捕捉著標本上的每一個細節——乾癟皮膚的紋理、異化肌肉纖維的走向、骨骼上可能存在的應力痕跡…墨菲醫生講解的知識,與他腦海中那個龐大的醫學框架迅速對接、印證、深化。然而,他的內心卻並不平靜。
當墨菲醫生講到“現場擊碎病原體往往意味著終結患者本體最後生機”時,單羽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具乾癟的軀體上。解剖台上冰冷的金屬光澤,與記憶中雨夜公園濕漉漉的地面,“外體”崩潰後阿傑那雙短暫清醒間掙扎、諒解、最終歸於死寂的眼睛…重疊在了一起。
他沾滿了他們的血。用這雙被“症狀”強化的手,親手擊碎了他們最後的希望。而現在,他卻站在這裡,穿著醫生的白袍,學習著如何拯救生命。一種強烈的荒謬感和沉重的罪孽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能安然成為“疫者”,成為醫學生,代價是兩個曾經鮮活、善良的生命。
下課鈴聲響起,尖銳而突兀,打破了解剖室內沉重的氛圍。墨菲醫生沒有多言,只是示意艾略特將標本推回準備室,並開始收拾講台上的物品。新生們如蒙大赦,帶著複雜難言的心情,沉默而迅速地離開了這間充滿死亡與知識氣息的解剖室。
單羽落是最後幾個離開的。他沒有和任何人交談,只是默默地摘下手套、丟進垃圾桶、將身上的實驗袍塞回書包,獨自一人,沿著來時的路,穿過漸漸被夕陽染上暖橘色的校園,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宿舍裡依舊安靜。他將書包隨手丟在椅子上,走到窗邊。窗外,幾株櫻花樹在陽光中靜靜佇立,隨著輕風搖曳著。
下午的解剖課,對他而言,講述的內容確實都是他早已通過“知識洪流”印記掌握的東西。那些關於疫化階段、病原體顏色、外體結構的知識,早已存在於他腦海的“圖書館”深處。墨菲醫生的講解,更像是一次系統性的梳理和強化。
然而,真正觸動他的,不是知識本身,而是那具冰冷的屍骸,以及它所勾起的、無法磨滅的記憶。那具乾癟的軀體,像一面殘酷的鏡子,映照出阿俊和阿傑可能的最終歸宿,也映照出他手上無法洗淨的血腥。
他沈默地望著窗外搖曳的櫻花枝椏,眼神深處翻湧著痛苦、掙扎,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佐藤老師的訓誡在耳邊迴響:“你的身體,跟不上你的大腦。” 墨菲醫生的話語也在腦中盤旋:“理論與實踐之間,存在著巨大的認知鴻溝。”
僅僅擁有知識,遠遠不夠。擁有強大的“症狀”,也遠遠不夠。他需要力量,需要能夠掌控這力量的身體,需要能夠將知識和力量完美結合、扭轉命運的能力!他不能再讓雨夜的悲劇重演,不能再眼睜睜看著想要守護的生命在眼前凋零,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甚至成為終結者!
那個在擂台上被佐藤千代輕易看穿、並被嚴厲眼神制止的念頭——動用其他“能力”——此刻如同被壓抑的火山,再次猛烈地湧動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衝動,而是一種經過痛苦反思後的、清晰的抉擇。
他需要變強。不惜一切代價。常規的訓練太慢了!他需要更高效、更直接、甚至更危險的方法!而能給予他這種機會的…
單羽落猛地轉身,眼神中的迷茫與痛苦被一種近乎燃燒的堅定所取代。他不再猶豫,迅速走到衣櫃前,拿出一件深色的連帽外套穿上,拉鏈一直拉到下巴。
他必須去找佐藤千代。現在就去。無論她會提出怎樣苛刻的條件,無論訓練會有多麼痛苦,甚至可能觸及某些禁忌…他都必須去嘗試!
做出決定的瞬間,心中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石頭似乎輕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然。他拉開宿舍門,身影迅速融入門外走廊漸深的暮色之中,朝著佐藤千代可能在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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