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千代冰冷的訓誡彷彿仍在耳邊迴盪,伴隨著身體每一塊叫囂的肌肉所傳來的、深刻入骨的痠痛與疲憊。單羽落離開了那喧囂過後、只剩下沉重喘息與汗味的訓練館,獨自一人,沉默地穿越校園步道,回到分配給他的宿舍。
冰冷的電子門在身後無聲闔上,隔絕了外界。他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入的、此刻顯得格外清冷的光線,一步步走進浴室。擰開淋浴噴頭,冷水直衝而下,瞬間沖刷掉黏膩的汗漬。他閉上眼,任由水流沖刷臉龐,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佐藤千代那鬼神莫測的變招——沒有任何多餘發力預兆的流轉,違背物理直覺的動能引導,渾然天成的力量運用…那種挫敗感並沒有擊垮他,但那種無力感…他感覺似乎又回到那個雨夜,那種就算自己有更強大的力量了,但還是救不了人的無力感。這種感覺正在慢慢壓垮他的心靈。
佐藤老師的每一句評估都像一枚精準的釘子,牢牢釘在他自以為傲的超感世界與現實戰果那觸目驚心的落差上。佐藤千代最後那句話更是如同重鎚敲擊在心臟:“從下堂課開始,所有人,服用抑制藥片!進行基礎體能、格鬥技巧、神經反射強化訓練!”
抑制藥片。單羽落撐著淋浴間的牆壁,水流劃過他緊繃的下頜線。那股在擂台上因無法觸碰對方分毫、甚至被隨意摔打而湧起的、試圖動用更多“能力”的異樣衝動,被強行壓了下去。想著今天剩下的安排和剛才下課前臨時加上的想法,單羽落輕輕嘆了口氣,“不知道佐藤老師會不會答應。”
沖完涼,換上乾淨舒適的便服,時間才剛過正午。他癱倒在單人床上,試圖放鬆過度活躍的大腦和痠痛的身體。身體疲憊渴望沉睡,思緒漸漸放空,緩緩沉入一片混沌模糊的淺眠狀態。窗外的校園陽光正好,微風透過敞開的氣窗送來一絲青草氣息,室內只有他平緩下來的呼吸聲。
下午一點整,放在桌面上的智能設備發出幾乎不易察覺的、柔和的震動提示音,將單羽落從渾噩的淺睡中喚醒。他睜開眼,片刻間眼神恢復了慣常的銳利。一條信息清晰投射在晶瑩的表面:“【緊急通知】‘醫學與症狀專項研究’課程地點變更:原醫學研究所7樓研討室改為3樓2號解剖室。課程時間:14:30不變。”
解剖室?
單羽落坐起身,目光在訊息上停留了兩秒。醫學研究所的解剖室…一個專門研究生命構造與終結的地方。他對場所變更沒有太大情緒波動,只是迅速在腦海中重新規劃了路線圖,確認了醫學研究所的位置。對於入學前幾乎與社會脫節、終日與醫院消毒水為伴的他而言,“解剖室”這個名詞喚起的聯想,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熟悉中帶點冰冷的漠然。畢竟,對他而言,醫院某種意義上本就是一個巨大的人體實驗場。只是,他從未以學習者的身份走進過這樣的地方。而且不知道今天會不會解剖大體老師,還有到底是普通的大體老師還是…疫化患者?
套上另一身乾淨的深色運動服,將實驗袍放進書包裡,離開宿舍時已是下午兩點十分。他習慣提前到達,不喜歡時間上的緊迫感。午後陽光熾熱,但通往醫學研究所的道路,似乎籠罩在一種無形的陰涼氛圍裏。研究所是一幢由灰色花崗岩和大量玻璃幕牆構成的冷峻現代建築,與充滿科幻感的疫理診斷中心、或是古堡風格的主教學樓都不同。它散發著一種純粹的、功能性的、近乎禁慾的冷靜氣息。
走到三樓走廊,標示著“302 – 教學解剖實驗室”的金屬門映入眼簾。門緊閉著,門外走廊上已聚集了十幾位新生,三三兩兩地站著。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新生們低聲的交談,氣氛略顯壓抑緊繃。單羽落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人群,迅速判斷出在場人數與站位。他很快看到了站在靠近門邊、倚著牆壁的貝莎。後者手上正拿著那長年不離手的平板電腦不知道在做什麼。貝莎察覺到單羽落的視線,抬起頭,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同時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沒有言語,也沒有更多互動,貝莎繼續單手打著字,單羽落則安靜地站到走廊一側遠離人群、相對空曠的位置,習慣性地將後背貼近堅固的牆壁,目光落在冰冷緊閉的解剖室大門上。
他能感覺到到周圍環境裏彌漫的緊張因子。幾個女生湊在一起,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解剖室?!搞…搞什麼?不會是真的要我們…”
“噓!別亂說!應該是看錄像或者講解吧?怎麼可能第一天就讓我們…那個…”
“可是通知上寫得清清楚楚是解剖室啊!感覺涼颼颼的…”
“聽說是墨菲醫生上課?我們見過那個醫生嗎?”
“不知道,誰知道他什麼風格啊…好可怕,我現在超想逃跑…”
幾個男生雖然努力想表現出鎮定,但緊抿的嘴唇、不自然繃直的身體線條,以及眼神時不時瞥向解剖室門的頻率,都暴露了他們同樣的不安。空氣中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更濃郁了,混合著人體輕微汗液的氣息,形成一種令人有些窒息的壓迫感。對於這些年輕的新生們而言,“解剖室”三個字本身就帶有強烈的衝擊力,它象徵著直面生物最本質、也是最赤裸裸的構造,是對死亡某種形式的旁觀。更何況,他們才剛剛入學第二天。恐懼並非源於懦弱,而是源自對未知的天然敬畏。
單羽落沒有參與任何議論,他只是暗暗撇了撇嘴表示不懂他們為什麼要害怕,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他並不害怕解剖行為本身——在醫院裏,他見過太多比解剖更殘酷、更絕望的場景。但那裏他只是旁觀者,是患者。而現在,他將第一次以學習者的身份,踏入這扇門。況且他也從來沒有對大體有任何的反感,畢竟那些大體生前都是人,現在只是變成不會說話、沒有反應、有點冷和僵硬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上的緊張氣氛隨著二點三十分這個刻度的逼近越發濃厚。幾乎在電子時鐘的數字跳到“14:30”的瞬間,解剖室沉重的金屬門發出一聲低沉氣閥排氣般的“嗤”聲,緩緩地向內開啟,露出一道縫隙,接著完全敞開。
一股極其濃郁、帶著強烈穿透性的福爾馬林混合高濃度消毒水的氣味,如同固體般湧出來,讓門口的幾個新生瞬間皺緊眉頭,甚至有人下意識地抬手捂了下鼻子。明亮的燈光從解剖室內部射出。
當新生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視線越過門口聚焦到解剖室內部時,幾乎所有人都暗自、同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只見那幾個碩大的、鋪著不鏽鋼面的中央解剖台上,空空如也。沒有被白色罩布蓋住的軀體,沒有令人望而生畏的解剖器械排列,只有冰冷、反著光的金屬檯面。
一位穿著合身的白色醫生長袍、身形瘦高的人影正站在解剖台後方的講台位置,背對著門口,似乎在操作控制面板。當新生們魚貫而入,略顯遲疑地在解剖室內圍繞著中央解剖台站定時,那人轉過身來。正是墨菲醫生。
墨菲醫生的視線緩緩掃過面前一眾年輕、寫滿緊張或故作鎮定的臉孔。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眼神裏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還有一種研究者特有的專注。
“下午好,諸位‘疫者’幼苗們。”墨菲醫生的聲音響起。他的語氣非常直接,沒有任何客套。“我是墨菲醫生,你們授課導師,同時也負責一部分與‘症狀’相關的生理病理研究指導。”他沒有浪費時間自我介紹更多——事實上,除了他和理事長,其他新生對這位醫學研究所主管的背景與地位幾乎一無所知。他也沒有像某些領導或專家那般,急於炫耀自己輝煌的過往或引以為傲的頭銜與研究成就。沒有長篇大論的開場白。
“我知道你們之中的大部分人對我、以及對你們腦中在入學時被提前‘種下’的印記,充滿困惑。”墨菲醫生抬起左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這個動作看起來甚至帶點年輕人的那種隨性。“入學時的那第二個印記,也就是‘知識洪流’,它賦予了你們什麼?或者說,‘塞’給了你們什麼?”他停頓了一下,環視眾人。“一個框架。一個涵蓋基礎醫學、臨床醫學、病理學、藥理學、乃至人體結構功能學等核心領域的‘知識框架’。”他說出這個詞時,語氣異常平靜,彷彿在描述一個工程藍圖。“理論上,任何擁有這個框架的人,即使只是個傻子,也可以說具備了當一名醫生所需的所有基礎理論知識儲備。就像一個空白的光碟,被刻錄進了標準化的醫學百科全書。”這個比喻讓不少新生露出訝異的神色。“但是!”墨菲醫生話鋒一轉,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尖銳,“這僅僅是理論上的!刻錄進去了,不意味著你們就能讀懂、理解、並運用它!就像現在,”他突然伸出手,指向解剖台,“如果有人告訴我,立刻在這檯面上按標準流程執行一次盲腸闌尾切除術,我無法照做。為什麼?”他自問自答,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冷靜:“因為‘盲腸’和‘闌尾’這兩個名詞,我腦中的知識庫裏有對應的詞條,我知道它們的位置、形狀、功能、發病特點、手術步驟的文本描述,但這些…僅僅是平面的、死的文字和圖形記憶!我沒有親手觸碰過它們,沒有在真實的三維人體中去尋找、定位、感受它們的質地和周遭組織的相對位置、沒有體驗過真實組織的韌性、血管的搏動、神經的走向!簡而言之——我擁有知識,卻沒有絲毫將知識應用於現實的經驗和能力。而醫學,尤其外科學和實驗,從本質上來說,是一門絕對的實踐科學,是經驗的藝術!光有理論框架,無異於紙上談兵!”他這番剖析毫不留情,直接戳破了新生們或許潛藏心底的某種“擁有知識等於掌握能力”的幻覺。墨菲醫生再次環顧眾人,臉上的線條似乎稍微緩和了一點點。“所以,你們當前面臨的最大困境是什麼?”他自問自答道,“你們的腦海中沉澱著龐大的醫學寶藏,如同一個被鎖死的圖書館。你們能模糊感知到它的存在,但你們找不到開啟大門的鑰匙,缺乏將知識從虛幻的‘數據庫’提取到實際‘操作層面’的手段。你們不知道該如何‘想’起這條知識路徑,‘調動’出深層次的神經鏈接,更遑論‘應用’!理論與實踐之間,存在著一道巨大的認知鴻溝。”
單羽落的目光聚焦在墨菲醫生那閃爍著狂熱光芒的瞳孔上。這番話,無疑是對所有新生(除他外)當前狀態最精準的診斷——知識就在腦海深處,但無法主動觸發它們。它們就像深埋礦脈中的寶石,需要特定的工具和角度才能挖掘、照亮。(單羽落心中的傲嬌小貓表示:我不用,我已經吃透這些知識了,就差給我實踐的機會)
“那麼,跨越認知鴻溝的第一道橋樑是什麼?”墨菲醫生的語氣再次恢復到研究者的那種循循善誘,“實踐!重複的、扎實的、沉浸式的、從根基開始的實踐!用你們的雙手、眼睛、所有感官去感知真實,將感知直接烙印在大腦的深層運動記憶中,與你們那個龐大的理論框架進行深度對接和反覆校準!這是無可替代的過程。”
他抬起左手,指向解剖室兩側光滑的牆壁。伴隨著他按下講台控制面板的某個按鍵,原本是淺灰色、質感堅硬的牆體表面無聲滑開,露出了隱藏在牆體內的一個個大型顯示螢幕。十幾塊巨大的、色彩鮮豔的高清螢幕瞬間點亮。每一塊螢幕顯示的內容都完全相同,清晰地將中央解剖台的畫面實時投射出來——空無一物的、光潔得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格柵燈的不鏽鋼檯面。
“所以,我們今天的課程內容,”墨菲醫生的聲音在空曠而充滿消毒水味、伴隨著螢幕微弱的運行底噪的解剖室裏回盪,顯得格外清晰和具有穿透力,“就從學習觀察開始。從最根本的、關於我們自身、關於我們未來可能面對的疫化病變的最直接載體——人體的結構開始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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