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前的嘈雜聲浪在九點三十分整戛然而止。並非因為鐘聲，而是因為那道出現在演講廳入口處的身影。
來人是一位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白人男性。他身材中等，略顯清瘦，穿著一身熨燙得筆挺但款式略顯老舊的深灰色西裝，打著一條顏色沉悶的領帶。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起初帶著點拘謹和不易察覺的緊張，快速掃過階梯教室。他手中抱著一個厚重的牛皮紙文件夾和一個老式的保溫杯，步伐略顯急促地走向講台。那姿態，不像一位即將授課的導師，倒像是第一次參加重要面試的應聘者。
“咳…各位同學，早上好。”他將文件夾和保溫杯放在講台上，單手撐著桌面，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手中的麥克風傳出，帶著點初時的不穩，“我是你們這學期‘醫學理論基礎’的主講老師，詹姆斯 · 摩根醫生。”他推了推眼鏡，目光依舊有些閃爍，似乎在努力適應被眾人注視的感覺，“很高興第一次面對這麼多優秀的年輕人…”他的笑容有些僵硬。
教室裡響起幾聲善意的輕笑，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亞力克西斯在下面小聲嘀咕：“這老師…看著比我們還緊張啊？”
摩根醫生似乎聽到了什麼，臉頰微紅，又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了背脊：“好…我們直接進入正題。”他打開文件夾，抽出幾頁資料，動作依舊帶著點慌亂。但當他的目光落在紙張上那些熟悉的文字和圖表時，奇蹟般地，他身上那股拘謹不安的氣息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專注，甚至帶著一絲學術權威感的氣場。他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而清晰，聲音也陡然變得沉穩有力，穿透力十足：
“在開始正式的醫學理論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他的目光掃過全場，重點在幾個微微點頭的學生，特別是單羽落身上停留了一瞬，“在拿到學院配發的智能手錶後，你們應該都注意到了上面那個名為‘侵蝕度監測’的功能模塊。但當你們試圖在圖書館，或者通過學院其他公開渠道，查詢關於‘侵蝕度’、‘惡化’這些關鍵詞的詳細解釋時，是否發現資料極其匱乏，甚至語焉不詳？”
台下有些學生紛紛點頭，臉上露出困惑和認同的表情。
“這並非學院刻意隱瞞。”摩根醫生的語氣變得嚴肅，“而是出於保護和負責任的考量。在過往，曾有新生在入學前或入學初期，通過非正式渠道，比如從學長學姐那裡獲取了關於‘侵蝕度’的片面、甚至錯誤的理解。比如，有人誤以為侵蝕度達到100%就意味著死亡或徹底失控，有可能淪為“疫化患者”，從而陷入極度的恐慌和自暴自棄，甚至放棄了學業。還有人誤解了侵蝕度提升與‘症狀’強化的關係，進行了危險的、不計後果地訓練“症狀”，導致了不可挽回的損傷。”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些悲劇，源於信息的缺失和誤導。因此，學院決定，在新生正式接受系統的理論教育前，相關資料不予開放。而今天，這第一堂課，就是為你們揭開這層迷霧的開始，然你們知道到底什麼是‘侵蝕度’和‘惡化’。當然你們下課後便可以隨意翻閱這些資料。”
他轉身，在講台後方的巨大觸控螢幕上點亮。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個清晰簡潔的標題：《疫者核心概念：侵蝕度與惡化》。
“今天，你們會接觸到兩個核心概念：‘侵蝕度’和‘惡化’。”摩根醫生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這些術語，是我們從醫學角度，對疫者能力進化與伴隨風險的精準描述。它們或許聽起來冰冷，但卻是我們理解自身、管理風險、追求卓越的基石。”
他操作屏幕，調出一個動態的、類似於溫度計的豎直刻度條。刻度條從底部0%開始，向上延伸至100%，標註著“早期”。在100%的位置，有一個醒目的紅色標記。
“‘侵蝕度’，是一個百分比數值，它直觀地反映了‘症狀’對你身體和/或精神層面的…滲透程度。至於是哪種層面，這取決於你們的‘症狀’。”摩根醫生解釋道，“‘侵蝕度’與‘症狀’的強度、深度、掌控難度直接相關。每一次你主動或被動地使用‘症狀’，都會如同在體內進行一次微小的‘挖掘’，讓‘症狀’的力量更深地嵌入你的存在，從而導致‘侵蝕度’的提升。‘侵蝕度’越高，你的‘症狀’通常會表現得越強大、越複雜，但也意味著它與你自身融合得更深，帶來的負荷和潛在風險也越大。”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而當‘侵蝕度’達到當前階段的100%時——比如你們現在所處的‘早期’——就將面臨一個關鍵的臨界點：‘惡化’。”
屏幕上，刻度條頂端的100%位置亮起刺眼的紅光，一個巨大的、旋轉的警示符號彈出。
“‘惡化’，並非字面意義上的‘變壞’，而是一個劇烈的、充滿風險的‘蛻變’過程。”摩根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它如同一次劇烈的免疫風暴，或者一次精密器官的強制升級。在這個過程中，你的身體和精神將承受巨大的壓力，你們體內Phtheiro病毒的活性會急劇飆升，試圖徹底重構你的存在。這是一個極度凶險的關口，通常需要進入重症監護室，在經驗豐富的疫者醫生團隊監護下，甚至可能需要進行高風險的輔助手術，才能提高成功率。”
教室裡一片寂靜，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屏幕和講台上的老師。
“但是！”摩根醫生話鋒一轉，語氣中注入了一股力量，“如果成功渡過‘惡化’，你將迎來一次飛躍！你的‘症狀’能力會發生質變！要麼是現有能力強度、精度、範圍的顯著提升，要麼是衍生出全新的、與核心‘症狀’相關聯的次級能力！同時，你的EL將重置，進入下一個更為強大的階段。”
屏幕上，刻度條的紅色100%瞬間清零，刻度條本身向上延伸，出現了新的區間：“中期”，起點標註為1%。
“也就是說，當你從‘早期100%’成功經歷‘惡化’後，你的狀態將轉變為‘中期1%’。這標誌著你踏入了力量的新層次，也意味著你將面臨更高強度的‘侵蝕度’提升和未來更為嚴峻的‘惡化’挑戰。”
他操作屏幕，調出一個對比圖表：“以我自身為例。”他微微挺直了背脊，臉上帶著點學者的自豪，“我的‘症狀’是‘發熱性咳嗽’。在早期階段，我全力發動時，最多只能連續咳出五道衝擊波，威力大致相當於…嗯…一顆手榴彈近距離爆炸的衝擊力，而且控制精度有限，只能大致控制方向和威力強弱。”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而當我成功渡過第一次‘惡化’，進入中期後，我的極限提升到了九道衝擊波！威力不僅更強，更重要的是，”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能做到精確定位！控制每一道衝擊波的落點、範圍和威力大小！甚至能讓它們在特定時間點延遲爆發，或者形成疊加效應！這在實戰中，尤其是在面對高機動性疫化患者時，帶來了戰術層面的質變！當然這也是需要通過長時間的訓練才可以隨性掌控的。”
他說著，似乎為了印證，下意識地抬手掩嘴，輕輕咳了一聲。雖然沒有真正發動能力，但那瞬間，講台周圍的空氣似乎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漣漪般的震盪感，讓前排學生的髮絲都無風自動了一下。這細微的展示，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聲。亞力克西斯興奮地小聲對旁邊的克莉絲說：“哇！這跟人形迫擊炮似的！”莫彥鈞則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神情專注。
單羽落靜靜地聽著，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映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和摩根醫生演示時無意間流露出的力量感。當聽到“精確定位”、“延遲爆發”、“疊加效應”這些詞時，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放在膝蓋上的左手食指，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在褲縫上點了一下。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這種對能量釋放的精準控制，與他“法洛氏四聯症”所賦予的、能夠穿透疫化患者軀體、甚至形成區域性氣勁壓迫場的“症狀”，似乎存在著某種…異曲同工之妙？只是，他的能力似乎更偏向於“穿透”和“場域控制”，而非“衝擊爆破”。這種對比和聯想，讓他對自身“症狀”的潛力，產生了一絲新的、模糊的感悟。
摩根醫生似乎捕捉到了“特招生”單羽落那一閃而逝的專注目光，他微微頓了頓，目光在單羽落臉上停留了半秒，隨即又移開，繼續講解：“當然，每個人的‘症狀’不同，‘惡化’帶來的飛躍方向也千差萬別。但核心規律是一致的：風險與機遇並存。每一次成功的‘惡化’，都意味著一次力量的昇華和責任的加重。”
他操作屏幕，調出一張世界地圖，上面標註著疑難雜症各大區域分院的標誌。“你們需要知道的是，”他的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對於我們疫者而言，能夠承受並成功渡過多少次‘惡化’，直接決定了我們所能達到的層次。各位新生們都處於早期階段，理論上，最多可以經歷三次‘惡化’，分別從早期進入中期，從中期進入晚期，再從晚期進入…瀕危期。”
地圖上，幾個標註著特殊徽記的地點被高亮顯示，其中亞太地區的標記最為醒目。
“每一次成功的‘惡化’，都伴隨著‘症狀’能力的顯著進化，但也意味著下一次‘惡化’的風險將呈幾何級數增長。”摩根醫生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敬畏，“而能夠踏入‘瀕危期’的疫者，無一不是站在力量頂點、肩負著守護人類防線重任的傳奇存在。幸運的是，”他指向地圖上亞太地區的標記，“我們亞太地區的八位區域分院院長，以及統領整個亞太地區的大院長，都是成功踏入‘瀕危期’的偉大存在。”
教室裡再次陷入一片肅穆的寂靜。所有人都被這番話所震撼。亞力克西斯張大了嘴，一臉嚮往；克莉絲優雅的面容上帶著深深的敬意；卡特俐娜冰藍的眼眸裡燃燒著鬥志；莫彥鈞則握緊了拳頭，眼神熾熱。連單羽落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也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般的漣漪。瀕危期…那代表著力量與責任的終極形態，一個遙遠卻又真實存在的目標。
摩根醫生看著台下年輕的臉龐上閃爍的各種情緒，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當他再次放下水杯時，臉上那最後一絲緊張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純粹的學者風範和導師的沉穩。
“好了，背景知識鋪墊完畢。”他放下保溫杯，聲音恢復了平穩的節奏，“接下來，我們正式進入《疫化病理學概論》的第一章節：Phtheiro病毒的起源假說與基本特性。請翻開你們的教材，或者打開平板電腦的電子版，我們從第3頁開始…”
他轉身，在觸控螢幕上調出清晰的課件頁面。演講廳裡只剩下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空氣中瀰漫著知識的芬芳和年輕心靈被點燃的無聲火焰。開學的第一課，在揭開了力量體系的神秘面紗後，終於迴歸到醫學理論的嚴謹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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