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寧靜時光如同指間流沙,悄然滑過。當四月三日的晨光穿透薄霧,灑在愛奧尼亞醫學院櫻花樹操場上時,空氣中已瀰漫著一種與假日截然不同的、蓄勢待發的緊繃感。沒有盛大的開學典禮,沒有冗長的領導講話,只有校園裡驟然加快的步履節奏和空氣中瀰漫的、帶著書卷氣息的緊繃感。陽光穿過櫻花樹的枝椏,在潔淨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動著晨露的清新與年輕學子們奔赴課堂的無聲躁動。
單羽落睜開眼時,窗外天色微明。他按掉手機上設定好的鬧鐘,動作利落地起身。冷水洗臉,乾淨的衣服,將必需品一一放入他的黑色雙肩背包:輕薄的筆記本電腦、幾本嶄新的硬殼筆記本、一疊整齊的草稿紙、幾支不同顏色的中性筆。最後,他從書桌抽屜裡取出那支父親贈予的、沉甸甸的銀灰色鋼筆,筆身線條流暢,帶著歲月沉澱的溫潤光澤。他將它小心翼翼地別在衣服左胸口袋的內側,筆夾穩固地卡在袋口邊緣,只露出頂端一點冷冽的金屬光澤。這是他開學日的儀式感。
八點五十五分,他準時推開宿舍門,背著書包來到宿舍大堂。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銀灰色智能手錶:九點整。他依靠在牆壁上,安靜地站在晨光裡,目光平靜地掃過陸續走出宿舍樓的同學身影,等待著約好的同伴。
九點零五分,徐明翰提著一個深灰色的帆布包,腳步平穩地走出電梯門。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看到單羽落,打了個招呼,聲音還帶著點晨起的沙啞:“早,阿落。”
“早。”單羽落簡短回應。兩人並肩站在路邊,空氣安靜。單羽落的目光落在遠處教學樓的輪廓上,徐明翰則低頭整理了一下背包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九點十分…九點十二分…單羽落腕錶的指針穩步向前。終於,在九點十五分,亞力克西斯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金髮,打著一個驚天動地的哈欠,拖著腳步從電梯裡晃了出來。他肩上隨意地掛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運動背包,臉上還帶著濃濃的睡意。“早啊…兄弟們…”他含混不清地嘟囔著,揉了揉眼睛,“哈欠——這開學第一天就這麼早…簡直是反人類…”
“再晚點就反遲到了。”徐明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單羽落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出發。
不同宿舍樓的男男女女,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背著不同風格的書包,步履匆匆或三兩成群地匯入通往教學區的主幹道。空氣中充滿了年輕的朝氣和開學首日特有的、混合著期待與些許慌亂的氛圍。三人結伴而行,融入校園主幹道上逐漸匯聚的人流。
沿著櫻花樹蔭下的主幹道前行,穿過中心廣場,一棟風格獨特的建築出現在視野盡頭。它通體呈現灰白色調,線條方正冷硬,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頂部是一個巨大的、略顯低矮的穹頂,整體造型沉穩卻透著一股肅穆,甚至…壓抑的氣息。在周圍充滿現代感或古典美的建築群中,它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塊沉默的巨石。
“喲!到了!‘知識的殿堂’!”亞力克西斯誇張地張開雙臂,隨即又皺了皺鼻子,“不過…這造型…怎麼看著有點像…呃…棺材?”他壓低了聲音,帶著點戲謔。
徐明翰也微微蹙眉,打量著眼前的建築:“確實…有種特別的厚重感。設計師的審美很獨特。”
單羽落沒有發表意見,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建築外牆,撇了下嘴,隨即看向手腕上的智能手錶。錶盤亮起,日程界面清晰顯示:醫學理論基礎 - 地點:主樓504號中型演講廳(D班)。他抬手指了指建築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指示牌:“D班是504。B班是407。”
三人走進寬敞卻略顯昏暗的入口大廳。大廳內部延續了外部的灰白色調,光線主要來自高處狹長的採光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石灰和舊書混合的冷冽氣息。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廳中央只有一部寬闊的、緩緩向上運行的扶手電梯,通往未知的上層空間,沒有一個是向下的,只能走旁邊的樓梯。這設計讓空間更顯奇異。
“嘖,只有往上走的?這是要我們‘昇華’嗎?”亞力克西斯嘀咕著,率先踏上了電梯。單羽落和徐明翰緊隨其後。三人一層一層向上移動著,視野逐漸開闊,可以看到環繞大廳的、層層疊疊的走廊和緊閉的教室門。
五樓,是一條寬敞的環形走廊。走廊一側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一小部分校園景觀;另一側則是一扇扇厚重的、標著號碼的深色木門。504號演講廳的門開著,裡面傳來隱約的人聲。
單羽落和亞力克西斯在門口與徐明翰分開(徐明翰要下樓去的B班所在的四樓407)。兩人步入演講廳。
這是一間標準的中型階梯教室。深褐色的木質階梯呈扇形向下延伸,大約能容納一百人,每一層階梯上都固定著一排排帶有翻板桌面的深色座椅。講台位於最低處,配備了巨大的投影屏幕和多媒體設備。此刻,教室裡已經坐了約七成學生,空氣中瀰漫著開學首日特有的、略顯嘈雜的嗡嗡聲。新生們顯然按照新生營的“組別”或新結識的小團體聚坐在一起,形成一個個清晰可見的小圈子。空氣中流動著興奮、好奇和些許緊張的氣息。
單羽落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習慣性地尋找著相對安靜、視野清晰且方便進出的位置。他鎖定了中排靠近左側過道的一處位置——那裡前後排都還有些空位,且旁邊就是過道。
“那邊。”他低聲對亞力克西斯說了一句,便率先走了過去。亞力克西斯聳聳肩,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坐下,單羽落選擇了靠牆的內側座位,亞力克西斯則坐在他的右手邊。
單羽落將書包放在腳下的地毯上,只拿出筆記本電腦和一個硬殼筆記本放在桌面上。他調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讓自己正對著講台中心,然後微微向後靠坐,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目光平靜地投向空無一人的講台,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沉靜而專注的氣息,彷彿周圍的嘈雜與他之間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他刻意將身體微微側向過道方向,減少與亞力克西斯的肢體接觸可能。
兩人剛坐下沒多久,演講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克莉絲和卡特俐娜並肩走了進來。克莉絲依舊保持著那甜甜的微笑,淺金色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卡特俐娜則穿著一件略顯硬朗的黑色夾克,冰藍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全場,帶著她特有的野性氣場。她們的目光很快鎖定了單羽落兩人所在的位置。克莉絲淺榛色的眼眸在單羽落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卡特俐娜則直接咧嘴一笑。“哈囉!兩位帥哥!不介意我們坐這裡吧?”克莉絲聲音清亮,帶著點熟稔的調侃。
“當然不介意!歡迎歡迎!兩位美女請坐!”亞力克西斯立刻熱情地招呼,讓出他右邊的幾個空位。克莉絲優雅地在亞力克西斯旁邊坐下,卡特俐娜則挨著克莉絲坐下,冰藍色的眼眸掃過單羽落,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四人小團體形成。亞力克西斯立刻開啟了話匣子,從昨晚沒睡好聊到對這棟“棺材樓”的吐槽,再猜測待會兒上課的老師會是什麼風格。克莉絲優雅地回應著,偶爾妙語連珠,引得亞力克西斯哈哈大笑。卡特俐娜則比較安靜,抱著手臂聽著,偶爾插一兩句簡短的點評,帶著她特有的犀利。單羽落依舊是那個安靜的聽眾,目光時而落在前方空蕩的講台上,時而掃過周圍喧鬧的人群,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偶爾在亞力克西斯說出特別離譜的猜測時,嘴角和眼角會幾不可察地抽動一下。
就在幾人聊得還算熱絡(主要是亞力克西斯和克莉絲在說)時,一個略顯猶豫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呃…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四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瘦、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站在過道旁,臉上帶著溫和又略顯侷促的笑容。他穿著板正的衣服,背著一個看起來很實用的雙肩包,氣質斯文,眼神裡卻透著一股真誠的熱情和一點點緊張。
“那個…我看這邊還有個空位,”他指了指卡特俐娜右邊那個唯一還空著的座位,“請問…我可以坐這裡嗎?”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叫莫彥鈞。新生營的時候我被分到另一組,組裡全是C班的同學…所以今天過來上課,發現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他無奈地攤攤手,笑容帶著點自嘲,“看你們聊得挺開心的,就想著…能不能厚著臉皮過來認識一下新朋友?”
他的態度坦誠而直接,沒有過多的彎彎繞繞,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亞力克西斯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熱情地招手:“當然可以!歡迎歡迎!空著也是空著!來來來,坐坐坐!人多熱鬧!”他拍了拍單羽落左邊的空位。克莉絲也微笑著點頭:“沒問題,請坐吧。很高興認識你,莫同學。”卡特俐娜則簡潔地說了聲:“隨意。”單羽落沒有說話,目光平靜地掃過莫彥鈞的臉,算是默許。
莫彥鈞鬆了口氣,臉上笑容更盛,連聲道謝:“謝謝!謝謝大家!”他動作麻利地坐下。
“我是亞力克西斯·賴!這位不喜歡說話的是安德魯,中文名是單羽落,這兩位美女是克莉絲蒂納·柯林斯,你可以叫她克莉絲,這位是卡特俐娜·沃洛科娃。”亞力克西斯熱情地充當起介紹人。
“你們好!我是莫彥鈞,香城人,叫我英文名奈傑爾就行!”莫彥鈞推了推眼鏡,笑容爽朗,目光真誠地與每個人對視,包括單羽落,“以後就是同班同學了,請多關照!”
“好說好說!哦對了,我和安德魯也是香城人,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出去玩。”亞力克西斯拍胸脯。克莉絲優雅回應:“彼此關照。”卡特俐娜點點頭。
單羽落依舊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這份友好的問候。但他能感覺到,這位新同學身上散發著一種與亞力克西斯的張揚、克莉絲的優雅、卡特俐娜的冷冽截然不同的氣場——溫暖、充滿感染力,像冬日裡的暖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莫彥鈞似乎完全不在意單羽落的沉默,很自然地加入了談話。他先是簡單分享了自己在另一個營地小組的趣事(雖然組員都是C班,但氣氛也不錯),又好奇地問起亞力克西斯他們新生營的經歷。他的話題轉換自然,善於傾聽,也能適時拋出問題引導對話,很快便與亞力克西斯和克莉絲聊得熱絡起來,連卡特俐娜也偶爾被他的問題逗得嘴角微揚。他彷彿自帶一種調和氣氛的能力,讓這個原本由不同性格組成的臨時小團體,瞬間變得更加融洽和活躍。單羽落依舊安靜地坐著,充當著背景板。他聽著身邊的談笑風生,目光偶爾掠過莫彥鈞那張帶著真誠笑容的臉,又或者掃過講台上方懸掛的、指向九點二十五分的時鐘。他沒有參與對話,但周身那種慣常的、拒人千里的冰冷氣場,似乎在這新加入的、如同暖陽般的氛圍中,被無形地中和了少許。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上課,或者,講台上即將出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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