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醫生最後一句話的餘音在演講廳內消散,屏幕上複雜的病毒結構圖緩緩淡去。上午十一點三十分,下課鈴聲準時響起,清脆而短促,打破了持續近兩小時的、專注而略顯沉重的課堂氛圍。
空氣彷彿瞬間活了過來。座椅翻動的聲響、書本合攏的輕拍、低聲的交談和伸懶腰的細微呻吟交織在一起。學生們紛紛收拾起桌上的物品,臉上帶著初獲知識的滿足感,也夾雜著對那些“侵蝕度”、“惡化”、“瀕危期”等沉重概念的消化與思索。
亞力克西斯第一個從座位上彈起來,誇張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噼啪的輕響。“呼——終於結束了!腦細胞死了一大片!”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幾人,臉上立刻換上興奮的笑容,“走走走!餓死我了!我知道二食堂新開了一家鐵板燒,聽說味道超讚!咱們去嚐嚐?”
克莉絲重重地合上筆記本,整個人也不顧形象地倒在座椅上,淺榛色的眼眸卻帶著笑意:“聽起來不錯,正好補充一下消耗的能量。”卡特俐娜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冰藍色的眼眸掃過亞力克西斯:“行,補充能量要緊。”
莫彥鈞一邊將筆記本塞進背包,一邊熱情地接口:“好啊好啊!一起一起!正好可以邊吃邊聊聊剛才課上的內容,有些地方我還想請教一下大家呢。”他目光自然地轉向旁邊的單羽落,“單同學,一起吧?”
單羽落已經收拾妥當。他將筆記本電腦和硬殼筆記本迅速放回黑色雙肩包,拉上拉鍊,動作流暢而安靜。聽到莫彥鈞的邀請,他沒有抬頭,只是將背包單肩背好,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亞力克西斯和其他人,聲音平淡無波:“不了。你們去。”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回宿舍。”
亞力克西斯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啊?又不吃?阿落!你這胃是鐵打的嗎?早上就沒見你吃東西!現在還不吃午飯?你想修仙啊?還有你一直不吃飯,怎麼還可以維持這種微胖身形呢?”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擔憂和不滿。單羽落沒有解釋,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側身繞過亞力克西斯,徑直走向過道。他的步伐依舊平穩,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迅速融入離場的人流中,很快消失在演講廳的門口。
“唉!這傢伙!”亞力克西斯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撓了撓頭,“每次都這樣!一頭扎進自己的世界裡,飯都不吃!真不知道他在宿舍裡搗鼓什麼…”他語氣裡是掩不住的鬱悶和關心。
克莉絲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口,輕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恢復精力的方式吧。也許他只是需要安靜的獨處時間。”
莫彥鈞則有些擔憂:“這樣對身體不太好吧?要不要…給他帶點什麼回去?”
“算啦算啦!”亞力克西斯擺擺手,重新打起精神,“他倔得很,帶回去也不會吃的。別管他了,我們去吃飯!餓死我了!”他一把攬住莫彥鈞的肩膀,“走走走!鐵板燒在向我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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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羽落回到宿舍時,走廊裡一片安靜。大部分學生都去食堂或校外解決午餐了。他打開房門,室內光線略暗,只有窗外透進的陽光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屬於他自己的、清冽的氣息。他沒有開燈。只是將背包隨手放在書桌旁的椅子上,然後走到窗邊,拉開了半邊窗簾。午後的陽光瞬間傾瀉而入,照亮了書桌一角。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靜靜地站在窗邊,目光投向窗外。
宿舍樓下,櫻花樹操場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正悠閒地走過,或坐在長椅上聊天,享受著短暫的午休時光。遠處,教學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光芒。一切看起來寧靜而充滿生機。但他的腦海中,卻依舊迴盪著上午課堂的內容。摩根醫生展示的那個動態刻度條,那刺眼的100%紅色標記,以及“惡化”後能力飛躍的描述…這些信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靜的心湖裡攪動起層層漣漪。
他低頭,看向左手腕上的智能手錶。指尖輕點,調出“侵蝕度監測”界面。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三行數據:法洛氏四聯症——早期 14%;自閉症——早期 9%;運動知覺聯覺症——早期 18%。三個“症狀”,三個獨立的侵蝕度進程。這意味著什麼?他會經歷三次獨立的“惡化”?還是它們會在某個節點相互影響?摩根醫生沒有提及多重“症狀”的情況。算了,之後去圖書館找找吧,畢竟摩根醫生說過今天下課後資料會對新生全面開放,之前王副院長也說過也有雙症狀的“疫者”,可以參考一下這些“疫者”的資料。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沒有開電腦,也沒有翻看筆記。只是從抽屜裡拿出那本熟悉的、封面沒有任何標記的硬皮筆記本。翻開,裡面並非課堂筆記,而是一些極其簡潔的符號、線條、公式和零散的詞語,像是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解讀的思維草圖。他拿起父親贈予的那支銀灰色鋼筆,筆尖懸停在紙頁上方,久久沒有落下。陽光透過窗戶,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清晰的輪廓,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翻湧著沉思的波瀾。他需要時間,需要絕對的安靜,去梳理、去沉澱、去理解這一切對他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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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靜謐中悄然流逝。當窗外的陽光漸漸染上金黃,智能手錶的震動提醒打破了室內的寧靜。是徐明翰發來的訊息:“阿落,晚飯時間。老地方?亞歷克斯說要拉上新同學一起。”
單羽落的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落在錶盤上顯示的訊息。他沉默了幾秒,指尖在錶盤側面輕點了一下,回復了一個簡短的:“Ok。”
他合上筆記本,將鋼筆插回胸前的口袋,起身。簡單整理了一下衣著,拿起手機和鑰匙,便走出了宿舍。
“老地方”是位於學院生活區邊緣的一家小餐館,名叫“老橡樹”。店面不大,裝修樸實溫馨,木質桌椅,暖黃燈光,以實惠的家常菜和安靜的氛圍著稱,是徐明翰和單羽落偶爾會來的地方。當單羽落推開掛著風鈴的玻璃門時,亞力克西斯標誌性的大嗓門已經傳了過來。
“嘿!安德魯!這邊這邊!”亞力克西斯坐在靠窗的一張四人桌旁,用力揮著手。他對面坐著徐明翰,旁邊則是略顯拘謹但笑容溫和的莫彥鈞。
單羽落走過去,在徐明翰身邊的空位坐下,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看看!咱們的‘修仙大師’終於肯下凡吃飯了!”亞力克西斯誇張地調侃道,但語氣裡明顯鬆了口氣,“你再不吃飯,我都懷疑你要羽化登仙了!”
徐明翰溫和地笑笑,遞過菜單:“點菜吧,我們剛點完。莫同學說想吃點清淡的,我們點了幾個小炒,還有個湯。”
莫彥鈞連忙點頭,笑容真誠:“嗯嗯,麻煩你們了。單同學,你看看想吃什麼?”
單羽落接過菜單,目光快速掃過,隨意點了個鹹肉炒飯。“就這個。”聲音依舊平淡。
“行!再加個炒飯!”亞力克西斯招呼服務員加菜。
等菜的間隙,亞力克西斯迫不及待地開啟了話題:“哎,你們說,明天那個‘基礎戰鬥與體能訓練’到底會是什麼樣啊?聽名字就感覺…很硬核啊!”他搓了搓手,臉上帶著既期待又忐忑的表情,“摩根醫生說B班和D班一起上課!那豈不是…嘿嘿,又能見到小錢錢她們了?”他朝單羽落擠擠眼。
徐明翰推了推眼鏡,思索著:“既然是基礎訓練,應該會從最基礎的體能、格鬥技巧開始吧?畢竟我們以後要面對的是‘疫化患者’,身體素質和自保能力是根本。不過…”他頓了頓,看向單羽落,“阿落,你覺得呢?會不會涉及到‘症狀’的應用?”
單羽落正低頭用熱水燙著餐具,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將燙好的碗筷擺放整齊,才抬起眼,聲音平靜:“這是基礎課。可能是訓練體能、協調、反應、合作。‘症狀’…可能後期。但也不確定,畢竟我們也不是所有人能夠很好地運用自己的‘症狀’。”他的判斷基於課程名稱和摩根醫生強調的“基礎”二字。
莫彥鈞也加入了討論,帶著點好奇和緊張:“我聽說格鬥訓練館的設備很先進,但教練也很嚴格…不知道會不會很辛苦。而且,和B班一起上課…”他看向徐明翰,“徐同學,你們B班有沒有什麼特別厲害的人物啊?我有點擔心跟不上節奏…”
徐明翰溫和地安撫道:“別擔心,既然是基礎課,肯定是循序漸進的。我們班…嗯,貝莎體能可能一般,但頭腦冷靜;梅很靈活;錢硯如…比較柔軟,但很認真;戴維有點緊張,但也在努力。其他同學我也不認識,但大家肯定是各有特點,一起學習互相幫助就好。”
提到錢硯如時,單羽落正端起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停滯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隨即又恢復自然,低頭抿了一口茶。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一直偷偷觀察他的亞力克西斯的眼睛。
“嘿嘿,”亞力克西斯壞笑一聲,故意拖長了調子,“說到小錢錢…不知道她明天看到我們阿落同學在訓練場上大展身手,會不會又臉紅得像個小番茄啊?”他促狹地用手肘碰了碰單羽落。
單羽落面無表情地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掃了亞力克西斯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惱怒,只有一種“你很無聊”的冷淡。但在他轉開視線的瞬間,那總是蒼白的耳廓邊緣,似乎掠過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淺粉。
莫彥鈞不明所以,但看著亞力克西斯促狹的表情和單羽落的反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氣氛輕鬆了不少。
這時,服務員開始上菜。熱氣騰騰的飯菜香氣驅散了最後一絲關於沉重課程的討論。四人拿起筷子,話題也轉向了更輕鬆的校園生活、新生營的趣事,以及對未來課程的各種猜測和期待。亞力克西斯和莫彥鈞聊得熱火朝天,徐明翰不時溫和地補充幾句,單羽落則安靜地吃著他的炒飯,偶爾在亞力克西斯說出特別離譜的猜測時,嘴角會幾不可察地抽動一下。
晚餐在輕鬆的氛圍中結束。走出“老橡樹”,夜幕已經降臨,校園裡亮起了點點燈火。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飯菜的暖意。
“好了!吃飽喝足!明天訓練場見!”亞力克西斯用力拍了拍莫彥鈞的肩膀,又對單羽落和徐明翰揮揮手,“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別讓B班的小看我們D班!”
徐明翰笑著點頭:“嗯,明天見。”
莫彥鈞也充滿幹勁地回應:“好!明天加油!”
單羽落只是微微頷首,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投向遠處燈火通明的格鬥訓練館方向。那棟巨大的建築在夜色中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等待著明日的喧囂。空氣中,似乎已經能隱約嗅到汗水、橡膠地板和金屬器械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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