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伴安排完畢,空氣中那種微妙的尷尬與期待感尚未完全散去,便被納迪婭充滿活力的聲音打破:“OK!你們這樣坐著發呆可跳不好舞哦!起來起來,挪開這些礙事的桌子凳子,清出場地,訓練時間到!”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動手和里奧一起將客廳中央的茶几與坐墊推往牆邊。
雷蒙德哈哈笑著,用他那誇張的勁頭幫著清場,灰藍色的地毯上很快空出一片足以讓十幾人伸展手腳的空間。客廳的頂燈全部打開,光線明亮到有些晃眼,將地板映照得如同小型舞台。
“來來來!別杵著!”納迪婭化身成熱力四射的舞訓教練,舉起手機連上客廳的藍牙音箱,“我們今年營火舞會要跳的其中一曲舞蹈是 ‘New Jeans’的 ‘Super Shy’!寶貝們,跟著我動起來!簡單得很!”
納迪婭的身體像自帶律動馬達般搖擺起來,動作極具感染力。她示範著入門級別的舞蹈動作:雙手比耶交叉擺動、輕鬆彈跳的小跑、扭胯配合點肩、手腕靈巧翻轉模擬害羞…
新生們的情緒被音樂和她的熱情點燃。卡特俐娜第一個響應,動作幅度大開大合,帶著她特有的野性活力。梅有些笨拙但認真地跟著比劃,臉上滿是笑容。克莉絲則展現了她優雅外表下的協調性,動作雖有些保守但流暢精準。連貝莎都在平板電腦上劃拉了兩下,將它放到一邊,嘗試著跟幾個基礎節拍。徐明翰和戴維略顯僵硬,但也在努力模仿。亞歷克西斯則發揮他社交悍匪的本色,動作雖誇張,節奏感卻意外地好,引得眾人一陣發笑。
唯獨兩個角落形成了小小的“靜區”。
錢硯如顯然不太擅長這種需要外放表現力的舞蹈。音樂響起時,她圓圓的臉龐帶著不知所措的茫然,腳步遲疑地挪動了兩下,動作幅度小得幾乎只能算微顫。她嘗試著跟一個點肩的動作,卻顯得有些同手同腳的慌亂。目光不時飄向旁邊的人,像是尋找模仿對象,卻又不好意思做得太明顯,小臉憋得有點紅。
而她旁邊不遠處,背靠著一面掛有風扇的空牆站著的單羽落,則完全是另一種靜態。音樂、人群的喧鬧彷彿與他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真空。他雙手插在深色長褲口袋裡,背脊挺直,下頜微收,那雙沉寂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無論身邊的人如何搖擺跳動,他依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呼吸時胸膛的輕微起伏證明他是個活人。
“喂!最後面那兩位!”納迪婭眼尖,一邊繼續跳一邊帶著笑意喊道,“別害羞也別偷懶啊!動起來動起來!跟著節拍,來!手!抬起來!點點肩!”
雷蒙德也起鬨:“單羽落!釋放自我啊小兄弟!錢硯如別怕,動作幅度大點,很好看的!”
錢硯如被點名,渾身一僵,臉頰瞬間紅透。她像被鞭子輕輕抽了一下,慌忙鬆開環著趴趴的手,有些笨拙地跟著節拍抬手、抬腳、晃動身體,動作帶著不自然的僵硬,彷彿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她的目光始終垂著,看著自己在地毯上亂晃的腳尖,完全不敢看別人。
單羽落則終於有了反應。他薄而色淡的嘴唇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瞬,蹙起眉頭,插在口袋裡的手緩緩抽了出來。動作像是在拆解精密儀器般緩慢而慎重。他的右手抬起,模仿著納迪婭那個簡單的“點肩”——只是指尖虛空地、距離肩膀還有十公分地輕點了兩下。動作精準地卡在音樂的某一拍上,但幅度小得像是在驅趕落在肩頭的一粒灰塵。整個過程面無表情,眼神依舊空茫,與其說在跳舞,不如說是執行一個無意義的、最低限度的指令。敷衍感滿滿。
然而,就在他完成這個“點肩”,放鬆手臂的剎那——
嗡、嗡、嗡……
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於微型電機運作的聲音在眾人的腳步與音樂聲中顯得微不足道。但對於某些感官敏銳的存在,卻異常清晰。
掛在單羽落和錢硯如練習位置正上方牆壁的那盞老式吊扇,不知是因為剛才眾人走動清理場地帶起的震動,還是它內裡老化的軸承到達了某個臨界點,竟開始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但絕對存在的幅度緩慢轉動起來。旋轉的扇葉攪動空氣,發出輕微的嗡鳴,而更關鍵的是,從吊扇頂端延伸下來的、用以控制風速和燈光的兩根金屬拉繩吊環,隨著扇葉的轉動,開始了小幅的左右擺盪。
就在單羽落的手臂剛剛放下,身體重新調整平衡的瞬間——
啪。
一個極其輕微、如同被細小豆莢敲擊的聲音。
那懸垂晃動的金屬繩環末端,不偏不倚地,在擺動的最高點,精準地蹭過了他那頭梳理得整齊的短髮。動作輕柔得像是風拂過麥穗,卻帶著一絲機械的冰冷觸感。
單羽落的身體瞬間僵直。
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龐上,瞳孔在剎那間急劇收縮。像黑曜石表面被投入一滴冰水,驟然爆發出極其細密卻尖銳的冷光。頸部的肌肉繃緊,整個人的氣場從之前的疏離放空,驟然轉變成一種被侵犯邊界的、高度集中的冷冽警惕。那是一種近乎動物性的應激反應,迅速、尖銳、冰冷。原本放鬆垂落的手臂悄然收回身邊,指尖微微屈起,整個背部呈現出極微小的繃直弧度。像一隻原本慵懶打盹的貓,突然被風吹落的松果砸中了耳朵,弓起身體,每一根神經都豎了起來,感知著空氣中的每一絲異動。
這劇烈的變化只持續了零點幾秒。扇葉繼續嗡鳴,繩環繼續搖晃,單羽落眼底那懾人的光芒迅速沉澱下去,重新回歸深不見底的幽潭。繃緊的肢體也極其緩慢、不著痕跡地放鬆下來。但那種殘留在氣場中的一觸即發的尖銳感,卻如同冰針,在他周圍悄然凝聚。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聚焦,落在了頭頂那盞製造麻煩的吊扇上。沒有任何情緒,但那專注的凝視卻讓人有種錯覺——彷彿他正用冰冷的目光在計算那根繩索的擺動頻率、風扇軸承的老化程度,以及它下一次敲擊的精確時間點。危險而冰冷。
接下來的整個練舞環節,單羽落就保持著這種奇異的狀態。他機械地跟著納迪婭的動作指令進行最低限度的模仿:抬手、點肩、擺頭…動作依舊僵硬敷衍,毫無美感。但不同的是,他的身體會隨著頭頂繩環擺盪的節奏,進行一種如同精密計算過的、極其細微的偏轉或後移。每次都能剛好讓那金屬環擦著髮梢、衣角,甚至頸後肌膚幾毫米的距離滑過去,險之又險卻從不再真正觸及。像一隻在雷電天氣中不斷變換姿勢躲開雨滴的貓。
而沉浸在自己笨拙舞蹈中的錢硯如對此毫無所覺。她只是努力地、小心翼翼地模仿著前面人的動作,希望能融入集體。直到熱身音樂結束,她累得小聲喘氣,鬢角微濕,才如蒙大赦般停下,把臉埋進她當成盾牌的趴趴玩偶懷裡,汲取一點點安全感。
在練完單人舞蹈後,接下來開始雙人舞的動作講解。動作類似雙人轉圈,核心是旋轉時的配合與步伐協調。納迪婭和里奧示範了基本架勢(摟腰、搭肩的動作被精簡為禮節性的虛扶對方手臂外側)。幾對搭檔按照排練時的相對位置站好。
單羽落和錢硯如這一對,被安排在了客廳邊緣,正好又是在那盞老吊扇的地盤範圍內。
音樂(一首平緩輕柔的華爾茲)響起。錢硯如緊張地看著面前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單羽落,指尖在趴趴的絨毛裡無措地揪著。單羽落盡量擠出一個微笑,只是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機械,將右臂抬起到一個標準的邀舞手勢。
錢硯如深吸一口氣,才伸出自己的左手,緩緩地搭在他攤開的手掌上,指尖緊張地蜷縮著,彷彿下面不是柔軟的手掌而是燒紅的烙鐵。同樣的,單羽落的左手也抬了起來,輕輕扶住她的上臂外側。
練習開始,大家隨著節拍緩慢旋轉、交換位置。在一個需要兩人相對靠近、雙手互換搭扶的轉圈動作時,意外再次發生。錢硯如由於過度緊張和動作不熟練,在旋轉時腳步略顯混亂,身體一個微小的趔趄。為了保持平衡,她下意識地往前倒去。雖然很快恢復平衡,但不免雙手用力想將自己撐起來,這柔軟的觸感,混合著一絲由運動散發出的年輕女孩的暖意,如同靜電般瞬間透過手掌的神經末梢傳遞。
單羽落的身體猛然一顫,他整個上半身向後極其輕微卻極為迅捷地仰了一下。這個動作幅度很小,在稍遠距離看來,只是在調整重心的一個普通晃動。但在極近距離觀察的錢硯如眼中,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刻——那雙總是平靜無波、如同冰封湖面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帶著驚愕的抗拒與本質所錯。像幽深的水底突然掠過一道暖流。她被這眼神看得一愣,動作完全僵硬在原地,不知所措。而那根懸在她頭頂,如同詛咒般的金屬吊扇繩環,恰好在此時完成了一次悠長的擺盪,末端幾乎要垂落到她的髮際!但單羽落的後仰幅度,正好是將繩環的陰影從他眼前掠過所需的角度。
兩人就以這樣僵持的、距離被拉得更大的奇怪姿勢,凝固在原地兩秒鐘。
“停!停!”裡奧發現了這邊的異常,打著暫停的手勢走過來,“單同學,錢同學,怎麼停了?動作不對?”他溫和地詢問。
“…抱歉。”“沒事。”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一個細如蚊蚋,一個冷靜平淡。
單羽落垂在身側、剛才閃電般收回的左手悄然握緊又鬆開,指尖捻動了一下被緊捏的感覺。他的目光平靜,剛才眼底那一閃而逝的不知所措已消失無蹤。他重新抬起了左臂,做出標準的虛扶姿勢,重新努力擠出那僵硬的微笑:“可以繼續了。” 錢硯如則更小心翼翼了,手指幾乎縮成拳頭。隨後她聽到單羽落低聲呢喃道:“這情形跟韋伯的‘邀舞’有一點點像。”可以看到他的臉也有一點紅。
錢硯如還沒想到要如何回答便要將注意力重新放在自己的步伐上。兩人就在這樣有些僵硬的氣氛中,勉強完成了接下來的練習。頭頂的吊扇依舊嗡鳴,繩圈依舊搖擺,每一次接近單羽落時,他總能用精準得像預測未來的輕微動作閃開。
終於,一個小時的基礎訓練結束。納迪婭拍了拍手:“非常好大家!效果不錯!回去好好休息,明晚晚上才是真戰場哦!”她話音剛落,就響起一片鬆了口氣和歡呼的聲音。疲憊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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