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單羽落離開病房,來到王副院長的會診室。這是一個簡潔而整齊的空間,牆上掛著幾幅醫學圖譜,桌上擺放著一些病歷和醫療報告。王昊逸正穿著白大褂坐在辦公桌後,脖子上掛著一個聽診器,無框眼鏡後的雙眼略帶血絲,下眼瞼周圍生出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是因為長時間的工作而疲憊不堪。
他放下手中的醫療報告,看向單羽落,臉上露出一絲關切的神情。“單同學,坐。”
單羽落坐下後瞟了一眼桌子上的報告,報告首頁被後幾頁遮掩住了部分,上面的患者名字欄後露出了三個字,一個是徐明,另一個是被遮住一半的翰。心中不禁一緊,老徐的病情總是揮之不去的陰影。
“今天感覺好一點了嗎?”王昊逸問,語氣中透著專業的關懷。
“嗯,身體輕鬆了不少。”單羽落平淡地說著。即使現在阿斯伯格症被“症狀”取代,他也沒有用手指敲打自己的大腿,但多年來的習慣還是讓他別著一副撲克臉,用著平淡的語氣說話,宛如一塊千年不化的冰川。
“很好,”王昊逸彷彿是知道原因,並沒有驚訝。雖後他戴上聽診器,“來,坐前一點,撩開上衣,我來聽一下你的心跳。”
單羽落撩開上衣,王昊逸將捂熱了的聽診器放在他的胸前,認真聽了四大聽診區的心跳聲。(二尖瓣區(Mitral area):位於心尖部(apex);三尖瓣區(Tricuspid area):位於胸骨左緣第4肋間(sternum low 1/3 );主動脈瓣區(Aortic area):胸骨右緣第2肋間(2-RSB at right sternal border);肺動脈瓣區(Pulmonary area):胸骨左緣第2肋間)隨著時間的推移,單羽落感受到那一份專注與專業,內心稍稍平靜下來。
半晌後,王昊逸才露出放心的微笑,取下聽診器說道:“非常好,沒有雜音。之後只要你不過度使用‘症狀’,就不會有血液倒流了。”
“謝謝。”單羽落輕聲說,雖然表面還是如此平淡,但心中對王醫生的感激無法言喻。
“應該的。”王昊逸拿起筆,在單羽落的病曆本上寫了幾個相當潦草的字,便蓋上封面。“你可以先回家了,如果沒有不適,複診也不用來了,但切記,如果使用了‘症狀’就一定要回來複診,記住了嗎?”
“好,”單羽落點頭,“如果要複診,還是找你嗎?”
王昊逸搖搖頭:“我不會長期會診,很多時候我要麽是在外面治癒病人,要麼就是在辦公室裡處理文件。”
“但請你放心,”王昊逸說,“這裡雖然不是每一位醫生都跟我們一樣有‘症狀’,但醫術方面都十分專業。”
單羽落盯著王昊逸看了一會兒,良久後說道:“謝謝。”這份感謝不僅僅是對醫療的回報,更是對他們肩負重任的理解。
王昊逸輕輕點頭,目送單羽落離開。
單羽落轉身離開了坐診室,緩慢地行走在走廊裡。走廊兩側的牆上貼滿了各種醫學海報,消毒水的味道有點刺鼻,穿著淺藍色、白色醫護服的醫務人員來回穿梭,目的是檢查某一間病房裡的某一位病人。這幅景象他這輩子見過無數遍了,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認真地觀察了許久,心中感受到一種不一樣的情感。
他忽然想起,章雨霏就是去老徐的病房查房了,不知道老徐怎麼樣了,有沒有醒過來,會不會一進病房就看見他正抱著電腦玩“節奏醫生”?這種想法讓他的心中泛起一絲憧憬。
他定住腳,轉身向王昊逸的坐診室走去,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他還想再問問,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救老徐了嗎?或許,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走到坐診室前,單羽落剛要敲門,卻聽見裡面傳來一陣談話聲。那聲音讓他忍不住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副院長,我們真的救不了徐同學嗎?”這是章雨霏的聲音,充滿了不安。
“章雨霏,你作為主治醫師應該很清楚徐同學的狀況。”王昊逸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無奈。
“可是…如果把另一位共同動脈幹患者的‘病原體’移植給徐同學…”章雨霏的語氣中透著一絲驚心動魄的希望。
“章雨霏!!”原本溫文爾雅的王昊逸此刻聲音是如此的嚴峻又大聲,“你要知道,這是違背《希波克拉底誓言》的。”
“但是…”章雨霏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恳求。
“我們都很想救他,”王昊逸的聲音重新變得柔緩,“但是有些事,不能做就是不能做。”這句話如同一個重磅炸彈,讓單羽落心中一震。
談話聲消失,坐診室裡陷入一片死寂。躲在門外的單羽落心臟砰砰跳,他們說的話他並沒有完全聽懂,但他明白了一點——只要把阿傑的圓珠移植給老徐就能救他!這樣的想法在他心中蔓延,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他捂住胸口不停地喘粗氣,腦袋嗡地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思緒雜亂,整個人變得恍恍惚惚的。這樣的選擇是那麼的冒險與艱難,但他心中卻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彷彿在黑暗中看見了一線光明。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要去面對,無論如何,也許這就是他能救老徐的唯一機會。
但老徐和阿傑都是與他十分親近之人,然而要治好老徐就意味著…要治愈阿傑。這個念頭如同一把雙刃劍,讓單羽落心中充滿了矛盾與掙扎。他蹲在牆角默不作聲,眼神空洞,仿佛在思考著什麼。他自言自語道:“對疫化患者來說,治愈意味著解脫,也意味著死亡。”這句話彷彿在提醒自己,試圖說服自己去做他正在考慮的事情。
半晌,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朝老徐所在的病房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厚的雲層上,心中充滿了不安。
病房內,老徐仍然處於熟睡狀態中,他的父母坐在床邊,徐母拿著紙巾默默抹著眼淚,徐父則抽出一根煙,剛要往嘴裡送,但想起這是重症病房又放了回去。那一瞬間,單羽落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奈與痛苦,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為老徐的病情而哀悼。
他躲在玻璃後,悄悄目睹了這一幕。這讓他想起自己從出生開始,父母便帶著他不辭辛勞地往返於各大醫院,輪流陪著他在病房住院,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天下父母心皆是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子,這份愛就是無私而深沉的。
過了十五分鐘,探視時間結束,老徐的父母在護士的提醒下離開了病房。單羽落趕忙躲到走廊轉角,直到他們完全離開才走了出來。他心中充滿了掙扎,想著老徐的病情以及阿傑的命運。
他走向護士,申請探視,獲得許可後便走進病房。老徐的嘴唇血色開始變得青紫,整個人無力地躺在床上,彷彿一個被扔進垃圾桶裡的模型。看著這樣的他,單羽落心裡很不是滋味,腦子裡一會兒是他在家裡拖著自己去玩遊戲的場景,一會兒是他躺在血泊裡一動不動的樣子,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面在腦海中交錯,讓他心中感到一陣撕扯。
單羽落坐在椅子上,將手輕輕覆在老徐的手上,沈默不語。他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情感,似乎在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
沉默中,單羽落想起很小的時候,老徐說過他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偉大的程序員。
他第一次聽到時很意外,因為老徐從未透露過這個夢想,而且當時老徐只是一個只會玩遊戲的差等生。
那是一個仲夏暑假的夜晚,沒事做的兩人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閃爍著老徐剛嘗試敲出的代碼,字元如繁星般排列,映照在他的眼中。
他說,當前的世界充滿了無數的程式和代碼,這些代碼靜靜地運行在無形的網絡中,如同一片無邊際的虛擬宇宙,讓人感到孤獨。
或許是幾百萬行代碼的生命太沉默了,為了讓你看到,它們不斷運算,穿越數據的海洋,才能傳遞出那麼微弱的信號,只為告訴你它們的存在。
幸運的程序被開發者發現,賦予了功能,從此大家就都知道它的價值了,它終於不再孤獨。
可是還有更多的代碼沒有被人理解,還沒人回應它們的努力,沒有屬於它們的名字。
所以他想成為一名偉大的程序員,為代碼創造意義的程序員。
單羽落當時不以為然,覺得編程什麼的好無聊,老徐白了他一眼,說他完全不懂編碼的浪漫。
話雖如此,後來單羽落陪老徐準備編碼比賽時,還是用心了不少。
原來老徐這麼努力學習算法,是為了實現心中的夢想,既然如此,單羽落決定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
“喂…你要起來繼續編碼…”
單羽落的聲音開始哽咽,眼睛通紅發酸,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我會治好你的。”他說,聲音低沉而堅定,“一定。”這句話如同一個誓言,刺進了他的心底。
他輕輕握了握老徐的手,感受到那微弱的溫度,鎮重地站起,轉身走出了ICU。雖然他的腦子仍然是亂的,心仍然是糾結的,但他已做出決定,無論前方有多少困難,他都要去嘗試。
就在他走出病房的時候,老徐的睫毛微微動了動,小眼睛睜開一條很細的縫,餘溫殘留在單羽落的手掌間。“阿…落?”他聲若蚊蠅地呢喃,然後再次闔上眼,沉沉睡去。這一瞬間,走在走廊上的單羽落心中湧起一陣暖流,仿佛老徐的呼喚讓他重燃了希望。
單羽落走到醫院大廳,坐在長椅上整理頭緒。此時的他心中充滿了焦慮與不安,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阿傑。可是兩天過去了,連王副院長他們都找不到,這讓他對任務的艱難程度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阿傑到底去了哪裡?單羽落在腦海中仔細搜尋線索,沒有了自閉症的困擾,他的腦子似乎可以專注於他想專注的事情,此刻腦子正飛速運轉。
“阿傑,你在哪裡?”單羽落默默地問,心中暗自發誓,無論多麼困難,他一定要找到阿傑,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的手緊緊攥著,眼中閃過一絲堅定的光芒,隨著心中的焦急,他的思緒也開始奔騰,嘗試著回想任何可能遺漏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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