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海庭學堂的試讀院只收三月。入門第一日,先生把規矩寫在案上:
一、髓息三十息,穩而不散;
二、踏沙步三十步,不陷不虛;
三、守渡樁一盞香,身不晃、勁不僵。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FrcnZNOmg
考核過了,才談上院班正取。所以這三個月,誰都不敢先把話說滿。
清晨潮霧重,屋裡還潮著涼。清淵用熱水把清髓膏搓開,順著脊背兩側薄薄抹過,再以布帶束腰。祖父在廳口打火折,咳兩聲道:「膏藥別省,先養住,才談導氣。」母親張雅筑把銅錢串拆開,低頭盤算:「上院班三兩一月,還要藥膏,你若撐不住就退一月。」清淵不爭辯;他知道每一枚銅錢從哪來:祖父在船塢修舊篙攢的零頭、母親在觀海庭庶務抄錄的工錢、大哥清衡在屠房宰殺凶獸的辛苦錢,而他在藥鋪摘洗藥材、港邊幫工偶爾換來零星文錢。門外飄來一縷血腥鹹味,是屠房今日開刀的風。
學堂的試讀月第一堂在潮坪。領課祁先生個子不高,腰背直得像樁,他讓人把一列竹標插在濕沙上,間距一小步。祁先生挽袖指潮線:「月底兩門檻——髓息三十息不亂,踏沙步三十步不陷。過了正取,過不了,明年再來。」說罷他在潮坪上走兩遍,步步入沙不過半趾,腳印薄如葉片。閱名簿時又淡淡補一句:「試讀月與正取皆三兩一月,自負藥膏。」
沙冷而黏。孩子們赤足列開,清淵照口訣做「潮息」:吸如入潮,吐如退水,氣沿背骨細牽至腰眼,再送到腳心湧泉。他試著用呼吸牽步,第一圈才到第七標,右足就陷過了腳背。祁先生以足背一挑,將他腳緩緩撥出:「肩鬆,腰做樞。你把氣全堆腿上,腿就沉。慢,不要急著贏人。」
午後回學舍,改練繫纜結。樑上垂著一捆麻繩,帶鹽汽扎手。八字扣、活牛結、半結轉鎖,每個結都要蒙眼繫三遍,繫完得能承一桶水。清淵指節磨得通紅,慢慢悟到:繩在手,不是死扯,要讓繩身自己找位置;勾、壓、轉、收四個手型緊挨,力道才能順。他想起踏沙步——也不是硬踩,是讓重量自己找路。
傍晚散課,他不回家,跑去港務的小碼頭。看纜的老蔣鬍子花白,將一段舊纜塞來:「既在學堂練,來這裡也練。船靠時聽號子,纜順樁走三圈半:『順、順、逆』。最後一扣別扣死,留活頭。」那夜沒船進港,他便對著空樁練結又解,掌心起了新泡。
回家時,母親熬粥的味兒已起。祖父從匣裡取出一塊磨得發亮的銅片推來:「年輕時弄的避風符,聊勝於無。這月你常往潮邊,帶著。」門再一響,清衡進來,肩上扛著用麻布裹好的獸骨,衣襟新洗仍帶淡腥。他瞥見清淵手上的繭痕,挑眉笑了笑:「繩痕齊。明兒把這骨送去藥鋪換藥面,你搭一趟。」
第二週,祁先生讓同學兩兩相扶走踏沙步。清淵在第二列,前頭是圓臉少年彭鵠,腳底重,十步便陷。有人在後竊笑,被先生一眼壓住。清淵扶住彭鵠肩,以手背輕敲肩胛:「別頂肩,用腰。」彭鵠喘得厲害,肩頭卻慢慢沉下,呼吸也穩了些。這一列終於走完三十步,每一步都留了厚厚水光,卻不再亂陷。
學舍裡的髓息檢測用細竹漏沙。每吐一息,沙漏落下一線淡沙,三十息漏盡為止。清淵第一回至二十四息,腰眼酸,呼吸浮,他退兩步貼牆站,等心口平了再上,第二回到二十八。短板擺在眼前:晚上務必把腰背熱透,明早先走十步踏沙,再入學舍。
第三週起風。近海航標旗斜倒一邊,觀海庭貼告示:「外口風緊,未靠港船暫滯外圍。」老蔣指著海面說:「天氣不穩。你學的結,怕要派上用場。樁邊守纜靠眼明手快,還要一點『帶勁的穩』。」清淵問:「什麼叫帶勁的穩?」老蔣晃了晃煙杆:「纜拉你那一下,不能跟著被拽走,要先把『拉』在心裡變『落』——讓力落到樁上、落到腰裡,再送回去。你去踏沙步裡找這個勁。」
那夜清衡從屠房回,挽袖洗手,血水在木盆裡暈成淡紅。「今日來了頭老鯤鰭,骨硬,刀都卷。」他看清淵:「三十步還差幾步?」清淵比了「二八」。清衡道:「踏沙像下刀,刀不重,心要穩。」
最後一週清晨,潮退得乾,潮坪露出一條硬沙帶。輪番上前,單人三十步。輪到清淵,他先把「拉變落」默誦一遍。吸氣——腰眼像被看不見的手托起;落步——不是砸下去,而是把腳掌輕輕擱在沙上,像往水面放一片葉。第一步穩,第二步、第三步……第十二步時細風橫過,沙面起流紋,右腳跟微晃,他沒急著補力,先把背脊那口氣送到腰裡,再把腳尖向前「掛」一寸,晃意如水紋鋪平。至二十七步時陳年酸意又上,他耐住,讓重量一點點「落」進腰與樁。第三十步落地,足跡薄而淺。祁先生收竹標,淡道:「可以。」
午後做髓息。窗格斜落一線日光,細沙在漏中緩緩滑。第十八息時他想起家裡銅錢串,便讓念頭如潮退;第二十五息時酸意又來,他把它想成礁石,叫潮水一波波過;第三十息,最後一粒沙恰好落下。祁先生以手背輕觸他肩:「穩了。」
散課前,港務司有人來到學舍外喊:「學堂的,空得出的人到碼頭熟樁位。」祁先生看了看天:「去的要守規矩,別爭先,先把眼睛長明白。」清淵束袖跟去。渡樁邊風裡鹹味發苦,老蔣把一卷纜塞他懷裡:「若有小船試靠,你跟第二樁,記『順、順、逆』,手別死。」當晚恰有一條鹽船試靠,船頭斜偏。清淵掛纜、繞兩圈,第三圈反向收緊,一扣,纜身吃力那瞬,他臀後坐半寸,把拉力「落」進樁,纜嘣然緊住,船身在潮上微一抖便安。老蔣啐一口:「有點樣子。」
天色將黑,遠海雲腳像有東西在裡頭翻。港務司換上黃旗。祁先生站在碼頭邊對學生說:「回去歇。這幾日風水不好,觀潮臺可能會臨徵人手。你們是學堂的,去也要守規矩。」清淵回到家,母親把蒸魚端上,祖父將銅符繫在他腰間;清衡晚一步入門,肩上還扛著空木架,笑道:「明早還得去一趟,官鋪要內臟做藥。」清淵攤開掌心,新起的繭紋一圈圈清晰。他吃得快,卻沒說什麼,只在屋簷下站了會兒,聽潮聲在巷口來去。
夜裡風聲更大,屋脊細顫。他臥下,腳心那口溫度仍緩緩向上浮。呼吸被潮聲牽著,一來一去;他像在心裡反覆綁著那道扣——不求好看,只求緊與穩。明天還要練,後天也要練。至於學費與去不去臨徵,等潮再大一點,自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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